《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13、“你觉不觉得……我今日很丢人？” 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姜鸢准时出现在慈宁宫门口。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衬得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意。发髻也比早上梳得齐整了些，虽然还是不施脂粉，整个人却鲜亮了不少。

　　容嬷嬷在门口迎她，眼睛微微一亮，连忙行礼：“皇贵妃娘娘来了，太后正等着呢。”

　　姜鸢脚步微顿，随即跨进了门槛。

　　东暖阁里摆了一张小桌，铺着杏黄色桌布，两副碗筷几样小菜已经上桌。正中一道蟹酿橙，旁边一碟桂花糕，还有几道清淡小炒，样样精致。

　　沈筠棠坐在桌边，穿了一件绛紫色常服，发髻比平时低了些，少了威仪，多了家常味道。可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间带着“我坐在这里不是想见你，而是正好要用膳”的别扭神情。

　　姜鸢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坐吧。”沈筠棠抬了抬下巴。

　　姜鸢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不过三尺的距离。三年来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姜鸢能看见沈筠棠眼角的细纹，近到沈筠棠能闻见姜鸢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容嬷嬷在一旁布菜，心里觉得好笑——一个朝堂上杀伐决断，一个后宫里冷面冷心，怎么坐到一张桌上就变成了两个锯了嘴的葫芦？

　　“太后，皇贵妃，菜齐了，请用膳。”容嬷嬷打破了沉默。

　　沈筠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姜鸢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可容嬷嬷看见太后夹桂花糕时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姜鸢低头看着碟中的桂花糕，愣了一瞬。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松软甜腻，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好吃吗？”沈筠棠问，语气淡淡的，可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姜鸢点了点头：“好吃。”

　　沈筠棠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夹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容嬷嬷看见了——太后是真的笑了，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虽然只有一瞬，虽然马上被压了下去，可它确实存在过。容嬷嬷伺候太后二十余年，很少很少见她笑，今日因为一句“好吃”笑了。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眼眶却有点热。

　　桌上一时安静。各吃各的，谁都不说话。可那种安静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姜鸢夹了一筷子蟹酿橙，橙香蟹鲜在舌尖交缠，她微微眯了眯眼。沈筠棠用余光看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一下。

　　“你带来的那是什么？”沈筠棠指了指秋蕊捧着的青瓷小坛子。

　　姜鸢打开盖子，里面是色泽金黄的蜜渍金桔。“大国寺的慧明师太让臣妾带回来的。师太说山里金桔结得好，蜜渍了冲水喝能治咳嗽。臣妾想着太后秋冬嗓子容易干，便带了一坛回来。”

　　沈筠棠的目光落在那坛金桔上，看了许久。从大国寺带回来的。姜鸢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就带了这一坛金桔——不是给自己带的，是给太后带的。沈筠棠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酸。

　　“放下吧。”她的声音有些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菜没吃多少，话也没说几句，可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容嬷嬷忍不住提醒：“太后，该歇午觉了。”

　　沈筠棠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看着姜鸢，嘴唇动了几下，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鸢起身行礼：“臣妾告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筠棠的声音：“明日……还来。”

　　姜鸢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

　　走出慈宁宫，秋蕊一把抓住姜鸢的袖子，激动得声音发抖：“娘娘！太后说明日还来！”

　　姜鸢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比今早任何一次都大。回到永寿宫，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嘴角带笑、脸颊泛红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怎么会因为太后说了一句“明日还来”，就高兴成这样？

　　“秋蕊，你觉不觉得我今日很丢人？”

　　秋蕊一愣：“丢人？娘娘今日可好看了，太后都看呆了！”

　　“……看呆了？”

　　秋蕊自知失言，捂住嘴支支吾吾：“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就是太后看娘娘的时候，筷子忘了放下来，举了好久……”

　　姜鸢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转回铜镜前，抿了抿嘴唇，顿了片刻：“明早把那件鹅黄色的夹袄找出来，我要穿。”

　　“娘娘，那件夹袄您今儿不是刚穿过吗？”

　　姜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慈宁宫里，沈筠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容嬷嬷在帘外听见，轻声问：“太后，睡不着吗？”

　　帘内沉默片刻，传来沈筠棠闷闷的声音：“容嬷嬷，那坛金桔收好了。冲一杯来。”

　　容嬷嬷愣了一下，还是去冲了一杯金桔水端进来。沈筠棠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淡金色的水，抿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金桔特有的酸。她喝了两口放下茶盏重新躺下，这一次很快便睡着了。

　　容嬷嬷在帘外听着平稳的呼吸声，长长吐了一口气。一杯金桔水而已，太后好几日没睡过午觉了，今天倒是睡得快。

　　她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