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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还来? 阴魂不散了 ...

  •   李家,昨晚。
      赵迅站在空荡的院子中,和小七同看一片夜空。
      星河流淌,他的心情却很复杂。他已经行尸走肉多时,现在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在府腔中轰隆隆的震动,无法平息。
      他的直觉没有错,包子铺的三人果然非比寻常。
      那何文昌背靠雁王府,多少年贪墨迂腐无人能动,也有被装上囚车拉走的一天。奉密令的新知县带兵而来,悄无声息,冷箭一般直取柳县的心脏。
      柳县乃至整个雁州的官场,早如一潭死水,轻舟不浮,鹅毛沉底,今日竟一朝焕发了生机。
      他觉得自己像扑火的飞蛾,又被烛火吸引,生出了不该有的希望,这希望像根芦苇似的,在他心里抓挠。
      于是他不受控制的跟到了涓村。
      李在实受刑之后无法直接回家,必定要在县里住上几天,这几天就是赵迅最好的机会。
      他环顾四周,原本热闹的李家今天静悄悄的,几只瘦鸡在他脚边踱步,两头老牛在圈里伫立。虽然刚下过雪,院里却都已经清扫过。
      左手边的猪圈里堆满了凌乱的柴火,斧头农具都扔在一边,右手边是牛圈,打理的倒是很干净,地上并无堆积的牛粪,反而铺了厚厚的干草。
      房门口堆了几片蜂板,可能是想等天气暖了用。
      他进到屋子里,炊具上满是烧糊的痕迹,整个屋子一股潮湿而腐烂的味道,闻久了让人想吐。
      他翻找着一切可以翻找的地方,他甚至去翻二人为数不多的衣服,上边连个女人布料的补丁都没有。
      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人家,只是少了些“人气”。赵迅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家没有“福”字。
      一张也没有。
      想到这,赵迅不由的感到一丝恶寒。
      十年前的那声惊呼,早就消散在这个陈旧灰暗的家中。十年里他又走过很多地方,都毫无线索,如今连这里也落空。
      他那点小小的希望,又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岌岌可危了。
      他又走回院中,寒风吹过他鬓间的白发,他拿出一张寻人画像,怔怔的凝望。那是一张被揉搓的全是岁月痕迹的画像,人物已被细细补描了很多遍,底纸破损又沾了一层又一层,最下边的粗布底子也已经抽丝,一看就是好多年的磋磨。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你早已变模样了吧。他想。我还能再见到你了吗?
      他收起人像,看向了小七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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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沈货郎的拨浪鼓由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一下,却没有停留。小七感念他昨日的仗义相帮,又想起他挡在身前的伟岸后背,心里升起向往,赶紧起身,跑着去院门口找他。
      到了院门口,四下却看不见沈货郎了,想必他脚程快,片刻功夫已经走远。
      小七好不失落,为没看见他,也为他没有找小七寒暄。
      正想回屋,却见石凳上放着一包糖,是酥脆有蜂窝的灶爷糖,半埋在雪里,可见沈货郎走的有多么急。
      她拿起那包糖,寻常人家每年只会买几块用来上供,灶王爷先吃,之后再拿下来一家分食,大户人家才能阔气的直接买一包吃。
      她想到这里,拿起一颗放到嘴里。
      嘴里的糖甜甜的,还有些凉,她想着沈货郎宽阔的肩膀,如果能和沈货郎过一辈子就好了,再也不会受人欺负,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惊醒了。
      自爹走后,小七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糖,省下的钱都被娘给她买书了。
      一年只有过年前后可以吃点甜的,她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她想吃糖,娘却说眼下的甜只是一时的,不过停留在口齿间,一会儿就消失,考上功名则不同,这辈子的甜都不愁,人要看长远,不要贪眼下。
      迎面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看得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小七有些怕,急忙跑进院子锁上院门。
      这个男人很脚步沉重的,他走到院外高喊:“有人在吗?”
      接连喊了很多声,这个声音小七不熟悉,所以没有答话,她装作不在家,这样麻烦就不会直冲她面前。
      外边叫门许久无人应答,只听悉悉索索的一阵响,来人扔了一包东西进来,砸到小七院子的雪堆上。
      又等了一会儿,那人走了。
      小七这才去把东西捡起来,是一个粗布的包裹,里边又分了好一个纸包,是一些吃的,有的还热着。
      小七回想起这两天接二连三的好事,心里不禁疑惑,怎么从那天早上醒来,好事就没断过,被人欺负时有人帮衬,告官无门时冤情自解,回到家里还能收到东西,世界到底怎么了,让她心想事成吗?
      她打开其中一个纸包,竟然是一整只烧鸡。
      烧鸡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她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又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她舔着嘴唇上的油想,明天要到处走走,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幸运要发生了。
      没容小七试探,第二天一大早,院外就响起喧哗声,在敲敲打打的声音中,还伴随着李怀璋指挥的声音:“石头打磨打磨,别光顾着垒墙,这么多棱角,摔一跤磕死在这了。那边,茅草剪成一样长短的,别打量着糊弄我,弄完了我要一起比对,长短不一我可不要了啊...”
      小七家里家外从没这么热闹过,她从房里出来,向外张望。
      小七家的院墙很矮,只到小七的鼻子。别人从外边可以看见她,她从里边也可以看见外边。
      现在院墙已经被拆了一半,李怀璋正指挥着让人用石头重新圈地。
      小七看到,李怀璋家的猪圈已经拆掉,只有草棚和木柱堆在一旁,没有石槽和水槽。
      四根木柱粗的一头全是污泥,污泥再往上还有很多陈年的划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泥泡烂了,不知道是不是猪拱的,每个柱子上的划痕还不尽相同。
      有一个柱子上的划痕中,能清楚的看到两个并排的圆圈。
      小七觉得奇怪,猪会画圈吗?
      后来想到,本地的习俗中,凡是打桩,立柱,都要刻上类似于家宅平安的吉祥符,这两个圈应该是镇宅的符号。
      新的石墙正是从那边开始围的,他们留了中间一人宽的空隙,方便出入,左右同时围墙,能看出尽量在赶工。李怀璋在自己院里看到小七,便站在那说起话来,语气不再居高临下:“小七,我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都是混账事,现在只想给你道歉,你不用怕,我不会进你家去的。”
      小七嫌弃的听着,自是不信。她惊讶于李怀璋道歉的速度,李在实还不能下床,他怎么就来小七家施工了。
      李怀璋:“我父亲自然有不对的地方,但他已经受了罚,希望你不要再记恨我们。我们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我爹说,让我把你的房子全力修好,摔坏的东西都补上。我们今天就搬走了,先搬到村西的宅子去“
      李怀璋见小七从头到尾不答话,自己说的也是没趣,悻悻的跟着拉木料的车走了。
      小七见没人阻拦,就去看那个熏了她家好几年的猪圈,那里原本肮脏恶臭,混合着粪便和杂草的淤泥地面,已经被铲在一旁堆着了。小七走在新土上,用脚踩着土,发现夯的很实。
      她又去看猪圈中拆掉的粱和棚子,感叹他家猪圈的用料比自己家茅草屋的粱和棚看着都结实。
      这时,她感觉有目光如芒在背,回头找了一圈,只有几个门头干活的工人,哪有人看她。
      家里全是陌生人叮叮当当的做活声,让人不安,她索性收拾了东西,带上半包糖去刘姨家。
      刘姨是个能干的,家里养满了鸡鸭鹅狗猪羊牛,鸡鸭鹅皆有五六只,经常放在院外头让它们自己找吃的。院里拴着一条大狼狗和一只不栓的小黄狗。
      院子左边是猪棚,羊栏和牛圈,收拾的干干净净。老牛两头一大一小,一个是母牛,另一个是它下的牛犊,还没长大。
      右边落满了雪,想必天气暖的时候种满了菜。
      小七进院子的时候,大狼狗哐哐叫起来,像是敲响了战鼓,院里的动物此起彼伏全叫起来。小黄狗跑到路中间气势十足的狂吠,尾巴翘的老高,神气极了。
      刘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盆热腾腾的糠食,见到小七招呼道:“小七啊,来了快进屋里坐,等我把猪喂了就来,你手里拿的什么啊,太客气啦,以后这些东西自己留着就行,不用给我拿,我什么都有。别见外。”
      说完手脚麻利的倒猪食,一边倒一边跟大狼狗说话:“这是邻居,下次来别叫了,去去,趴会儿,吃你的饭去吧。”
      小七家里没养过禽畜之类,觉得很新鲜,刘姨和大狼狗说话,就像和人说话一样,那狼狗也真能听懂,趴在地上不凶了。
      小黄狗看狼狗趴下,它也不吠叫了,跑过来在小七脚边转着圈使劲闻。从脚尖闻到膝盖,够不着小七的手,两只前爪搭在小七腿上闻。
      小七感觉到一种生气在周围萦绕,各种叫声此起彼伏,小狗欢快的摇着尾巴。刘姨的院子是亮的,好像无论什么生命在这里都能活的很好。
      她蹲下去给小狗舔自己的手,又把小狗的口水摸到它头上。
      真好,是浓郁的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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