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清平》》蜜雪无糖去冰

82、进退之间 始终无法跨

　　清晨的实验室仍残留着深夜的冷意，钢管表面凝结的微小冷凝水慢慢滑落，设备运行的指示灯在微暗的光线里规律地交替闪烁。

　　泉成站在控制台前，指尖因冷气与一夜未散的紧绷而微微发白。昨夜的酒气早已被晨风吹散，可胸口那一块沉甸甸的钝痛，却像一块落入深海的碎石，依然存在。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思伟的那句话：

　　「......别再耗下去了。」

　　这时，怀吉拿着实验纪录板走了过来，语气依旧如往常般安稳、克制：

　　「泉成、巧巧，你们今天跑第二组的热传递模拟。先把新的边界条件汇进去，再跟上一版的 baseline 对一下。」

　　巧巧轻轻点了点头，刚准备开口确认参数细节。

　　泉成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气才开口：

　　「师兄……我昨天调 BC 的时候遇到一些不理解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躲开了身旁的巧巧，低低地看向地面：

　　「我想再跟思伟对一下。第二组……可不可以让我跟他一起跑？」

　　空气像被低温腔散出的冷意微微冻住了一般。

　　怀吉停顿了两秒，眼神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在他的印象里，泉成极少主动提出调整任务分配。

　　但怀吉没有追问，也没有展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读他此刻的状态。

　　「……好。」怀吉点了点头，打破了沉寂，「那第二组你和思伟负责。」

　　他的语气照旧平稳，可刚才那短短的停顿，却像一个微不可察的轻叹，悄无声息地落在空气里。

　　泉成暗自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谢师兄。」

　　怀吉收回视线，淡淡地补了一句：「有需要再叫我。」

　　这时，思伟正好从另一侧走来，听到任务的突然调整，他立刻明白泉成的意思。他没有半点惊讶，而是自然地走上前，拍了拍泉成的肩膀：

　　「行，走吧。我们先把 interface 的条件对完。」

　　泉成跟着思伟离开了主控台。脚步刚跨出几步，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余光飞快地瞥了巧巧一眼，随后迅速收回视线，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巧巧正准备打开 SCF 的对照视窗，听到任务被改成「泉成和思伟」时，原本悬在键盘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住了。

　　那不是被冷落的委屈，而是一种突然被抽空的失重感。就像习惯了身边一直存在的某种温热气息，却在一瞬间突然被抽离，连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她抬眼，正好看到泉成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走道的转角处。

　　那背影再不像平常那样，走到转角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他今天甚至连迈出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许多，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巧巧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心里陡然掠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痛。

　　比较像是某个困惑她许久的谜题，在此刻被掀开了一角。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点，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昨天自己说的那番话，泉成果然是听进去了。这样也好，至少以后……师兄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乱点鸳鸯谱了。

　　泉成在即将拐弯的瞬间，突然觉得背后有某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稍微侧过脸，借着主控室外的玻璃倒影，看见巧巧正抬眼望向自己。

　　那瞬间，他原本沉入海底的心，莫名地得到了那么一丝安慰。

　　刚才强行建立起来的冷漠防线，在这一眼之下轰然松动。

　　他甚至想着，或许……自己主动拉开点距离，她就会发现，没有我的陪伴，生活里好像少了些什么。那么也许……也许就会改变心意呢？

　　泉成握了握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

　　但如果这段时间的克制、退让，在她心里仍然没有留下一丁点位置……那，我也不再强求了。

　　然而泉成不知道的是，巧巧刚才停留的目光，并不是因为他突然拉开的距离所致，而是因为——那道她始终无法跨越的屏障。

　　而那道屏障不是别人，正是他最敬重、也是她最挂心的怀吉师兄。

　　思伟看着泉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语气低沉而平静地提醒他：

　　「兄弟，每个人总要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位置。如果不是感情，那就得是事业。至少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项目做好。」

　　泉成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指尖的紧绷，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他明白思伟的意思。科研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完全掌控的领域，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让自己挺直脊梁的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巧巧总能找到各种理由靠近怀吉。

　　讨论数据时、比对模拟结果时，她的眼神也会不自觉地往他那飘去。每一次短暂而交错的视线，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积极与试探。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想突破怀吉设下的那道防线，哪怕只能在上面凿出一条微小的细缝，她也不愿意放过。

　　这样的试探，很快也渗进了她每日的习惯里。

　　清晨，她总是会比所有人都早到。怀吉的座位上，也总会放上一杯刚泡好、正冒着轻烟的热茶。

　　当怀吉推门进来时，她语气轻柔地提醒：「师兄，这杯是热的，记得先喝一口暖暖身。」

　　怀吉迈出的步伐微微一顿。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杯缘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可下一秒，他眼底掠过的那丝异样便迅速沉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谢了。」

　　整理数据时，她总会提前将他可能用得到的文件、参数与实验笔记全都分类排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最顺手的位置。

　　而每当看见怀吉皱眉盯着屏幕时，她便会轻轻靠过来，声音柔软而自然：

　　「师兄，这份对照资料你待会应该会用上，我已经先帮你整理好了。」

　　怀吉抬起眼看了她一瞬，眼神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依旧维持着礼貌与克制：

　　「嗯……辛苦了。」

　　这天下午，巧巧拿着一份数据和笔记本，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期待，抬眼看向怀吉：

　　「师兄，我刚才查到了几篇跟低温边界条件设定有关的文献……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怀吉原本准备点头，可就在那瞬间，他瞥见远处的思伟正朝这边走来，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轻轻收紧。

　　短暂的停顿后，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看向思伟，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破绽：

　　「思伟，我手边有几篇关于耦合模型的文献，想跟你对一下……我们三个一起去图书馆，效率比较快。」

　　思伟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微闪，瞬间读懂了这空气里微妙的向量方向——巧巧在靠近，而怀吉在后退。

　　思伟没有半点犹豫，极其自然地接上了话：

　　「嗯，好啊，正好我也需要查那几篇，一起去吧。」

　　巧巧微僵了半秒，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紧资料的边角，在薄薄的纸页上揉出一道极浅的皱痕。

　　那一秒钟的情绪落差，像是一口冰冷的空气悄悄卡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与他拥有片刻的单独相处。

　　可看着已经走近的思伟，她终究只能将那股酸涩生生给吞回去，强行挤出一个看似轻松而大方的微笑：「那我们走吧。」

　　怀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失落，眉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给她任何期待，更不能再给她半点产生误会的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微妙的相处模式，竟然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走廊上如果恰好只有巧巧一个人，怀吉便会放慢脚步，顺势停下来翻看手上的实验纪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需要确认的数据。

　　讨论数据时，只要她靠得稍微近了些，他便会极其自然地抬起头，顺口叫上思伟和冠宇一起过来 cross-check，看上去完全是流程需要，没有半点刻意拉开距离的痕迹。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顺畅得不带半点突兀，礼貌、体面，且无懈可击。

　　可巧巧何其敏锐，她知道怀吉这是在避开她，而且是用一种极其细心、相当谨慎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她的嘴角依然维持着温柔的微笑，可那份看似得体的从容之下，焦急与不甘却正悄悄一点点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