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夢回清平》|囹圄 這一夜的悲 ...
-
皇后的足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阁楼下斑驳的夜色里。
阁楼上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雕花窗外掠过的夜风,与她指缝间压抑不住的微弱哽咽,在这片昏黄光影中轻轻回荡。
我缓缓从冰凉的木地板上站起身来,看着那个曾经被万千荣光簇拥的身影,此刻却单薄得像是一折即断。
心口阵阵剧痛,可我仍强忍着胸腔里翻腾的酸楚,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距离她几步远的光影里,轻声唤了一句:
「公主……」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终于听见了可以依靠的声音。
下一刻,她再也无法强撑镇定,猛地转过身来,朝我走了两步,扑进我的怀里。
她的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腰,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推回那个无情的现实里。她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所有的绝望与委屈,终究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痛哭。
「怀吉,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她的痛,像一把冰冷的钝刀,无声地抵在我的胸口,一寸寸割开。
我再也克制不住,伸出手拥住她的双肩,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越收越紧,仿佛想凭借着这点力量,把她从漩涡里硬生生拉出来,可我自己心底,却同样空茫得可怕。
我抬头望向阁楼上方,高悬的木梁一片深黯,重叠的阴影覆盖下,我看不到出口,看不到方向,甚至也看不到一丝能安慰她的光。
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楚,究竟是我在拉着她往前走,还是她抱着我,阻止我随她一起坠落。
过了许久,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化作绝望的抽噎,我才缓缓闭上双眼。
最终,我只能先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回到那个谁也摆脱不了的现实里。
我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那早已乱成一团的心神。
我在她身前慢慢弯下身去,双膝一屈,平静地半跪在她面前,好让她无须低头,便能与我平视。
「……皇后的话,请公主三思。」
我的语气放得很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盈满泪水。那双眼直直盯着我,不带一丝回避,像是想硬生生从我眼里撕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你也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她的声音发抖,几乎是哽咽地问着,「连你也要离开我?」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目光从她的眼眸上微微移开,强忍着心口刺痛,缓缓将话题引向了另一处 :
「公主还记得,当年您不喜欢张贵妃,是因为她仗着官家盛宠,在宫里肆意妄为。她想要什么,便硬逼着官家给什么;为了抬高自己和娘家人的地位更是不择手段,丝毫没有天子夫人应有的德行。」
我稍微停了一下,喉间像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带着痛:
「那时的公主……觉得她失德、自私,滥用官家的恩宠……对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微微垂下视线,将声音压得更低,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吞下一片钝刃:
「如今……若公主坚持要将臣留在身边,在天下人的眼里,得出的结论……会是一样的。」
我终于缓缓抬眼,重新与她对视。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有着撕心裂肺的痛,却也带着不得不保持的清醒。
「他们会认为,公主仗着尊位,只凭一己喜恶行事;他们会觉得公主……沉溺私情,违礼越矩……」
说到「沉溺私情」这四字时,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猛然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本不该属于我们的词,如今却成了世人早已预设好的答案。
这几个字从我口中说出,竟像是由我亲手,将我们之间那份最澄澈的情意,生生染上一抹再也洗不净的尘埃。
我深深低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失德之举。」
公主骤然气恼起来,猛地抬起头看向我:「为何拿我与她相比?这根本就不一样!怎能……怎能相提并论!」
她的怒意里不只是抗拒,更有着被误解的委屈与羞辱。
我半跪在地上,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动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在旁人眼中……并无不同。」
我耐着心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这天底下,没有人目睹和关心公主家事的起因和经过,他们……只看得到结果。」
我微微低下头,再抬眼看向她时,那压抑不住的痛,让语气变得更加沉静:
「而他们如今所看到的结果,是公主不愿与驸马继续生活,坚持要将我这个有离间公主驸马之嫌的内臣留在身边,为此……甚至几度自尽,以此来胁迫官家答应……」
「不是这样的!」她几乎是尖锐地打断了我,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绝望,眼神剧烈震颤着,像是被逼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
那一刻,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掐住,痛得连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可我不能退,也退不了。
我强迫自己压住心底的疼,让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只因我比谁都清楚,今夜,她必须听懂:
「外面那些人在议论时,不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只会断章取义,只会抓住他们所看到的表面。」
我稍微停了停,像是在极力权衡,又像是在忍着撕裂的痛,继续开口:
「对他们来说,公主如今的一切衣食用度,皆靠天下万民供奉。他们自然希望自己供养的公主,是一个德行完备、足以为天下女子表率的国邦贤媛。」
她的眼神微微一颤,瞳孔收缩着,仿佛被说中了心底最害怕的那一部分。
我看在眼里,却只能咬着牙,把最后那段最伤人的真话说出口:
「若不是……那么在他们的眼里,你便会成为另一种形象。」
我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泛着无法隐藏的深沉痛楚,将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不守妇道的悍妻……甚至,是一个宠信内臣、忤逆君父的恶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她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最不愿听见的答案。
我垂下眼,不愿让她看到我眼底那一寸寸裂开的心痛,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以一种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句:「而这样的期待……本身,是合理而正当的。」
「那为了他们的期待……我们就要任由他们这样随意冤枉?!」
她哭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可那声音却尖锐得如同被逼到墙角的垂死挣扎:
「我就得……我就得为了他们,活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吗?」
我半跪在地上看着她,胸口像被一只长满利爪的巨手狠狠揪住。
我的嘴唇动了动,喉头几度翻涌,却连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能缓缓低下头,牵起一抹惨淡而自嘲的苦笑,没有再为我们辩驳。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
不管我们之间的陪伴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在外人的眼里,公主与内臣之间的感情,本身便已足够荒谬。
他们不会去问我们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会在意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只会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替我们定下一个最简单、也最不堪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从来不需要真相;更遑论有人愿意在真相之外,给予我们丝毫的同情。
她一边绝望地哭着,一边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爹爹……爹爹明白的……」
那声音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虚弱得毫无底气,更像是在对这残酷的世界做着苍白的自我安慰。
我半跪在她面前,低声回答她:
「是的……官家明白。他也会尽全力保护你。」
说到这里,我微微停顿了一下,胸口的呼吸一沉 ,像是正压着一座即将坍塌的大山。
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太过沉重,可我……却不能不说:
「但……正因如此,大臣们才会更加愤怒。」
她颤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般地慢慢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我紧咬着后槽牙,将那套残酷的政治道理讲得清楚而安静:
「因为……每当君王流露出对某个人特别的宠爱,臣子们就会格外警惕。」
我看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慢慢把最后那句话补完:
「若这份宠爱落在了公主身上,他们自然会联想到,历史上所有因公主而起的祸患……」
她彻底怔住了。
眼泪急急地从眼眶里滑落,那一瞬间,她仿佛被这番冷酷无情的话,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我……却只能继续用最温柔、克制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真相:
「官家越护着你,大臣们就会越反对。就如皇后所说的,他会为了你,一次次地陷入如今这般两难与痛苦的折磨。」
公主彻底陷入沉默,可她那单薄的双肩,却依然在昏暗的光影里微微颤抖,像是赤手空拳仍和命运死死僵持、不肯轻言认输的孩子。
良久,她终于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半跪在她身前,一手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则如过往般,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直到感受着她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我才压低声音,温柔地开口:
「那天官家提到公主出生时的情景,想必公主在殿外都听见了罢?」
她点了点头,睫毛一颤,一滴新的泪水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我再次抬手为她拭去眼泪,唇角微微牵起,勉强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听到官家那样说,我其实很羡慕公主。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父亲,母亲后来又另嫁……自那以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你后来不是能出宫了么?」她急急地追问,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为什么不去寻她?」
「我后来……确实打听到她的下落与住处,每年也会托人送些银钱过去,可我自己……却一次也没有去。」我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的命运低头。
「因为她与后来的夫君又生了几个孩子,她若见到我,怕是会尴尬罢。何况……」我强忍着喉间翻涌的刺痛与酸意,「我想,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眼眶泛红,带着无比痛惜的哽咽,低声唤道:
「怀吉……」
我眨了眨眼,将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才缓缓开口续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那几句从喉间一字字滑出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比酸涩。
我稍微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沉痛:
「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常常会为无法报答父母的顾复之恩而感到遗憾,因为……我连在他们身边尽孝的机会,都未曾有过。」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语气不自觉地柔了下来:
「而公主能在父母身边长大,本就是这世间莫大的福气。何况他们都如此珍爱公主……」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唤起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记忆:
「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对公主的顾复之恩,公主……也绝不会漠视罢?」
公主始终深深地垂着头拭泪,久久没有回答。
我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诚恳得近乎乞求:
「如《蓼莪》中所言……这世上唯有父母,是我们自打出生那一刻起,便已亏欠的人。」
我再次放低了声音,让每一字都沉着落下:
「而官家……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父亲。他为公主可以倾尽所有,甚至……甚至愿意放下帝王的尊严和原则来护着你。」
我极力压制住翻涌到喉口的酸楚,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终于将那句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也最残酷的叩问,低声问了出来:
「这份恩情,比我能给你的任何温情,都要深重。面对这样一位父亲,公主如何还能一意孤行,任由他为了保护我们……而继续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价?」
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爲她已經泣不成聲。
她的肩一抖,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般坍下。
淚水將她的堅持慢慢沖散,她的身子一點點滑向地面,散落的衣袖覆住那把瘦骨,像一朵被寒雨擊落的花。
這一夜的悲泣讓她的病情再度惡化。她昏沉了兩日,醒來後仍恍若未醒。
不肯吃飯,不肯服藥,只是斜倚在床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魄般,靜靜望著前方,眼神一片渙散。
後來,今上親臨儀鳳閣來看她。
雖然他自己也未從傷痛走出,步履浮沉,連袖擺都顯得沉重。
他吩咐人把膳食端上來,輕聲哄她:「吃一點吧。」
公主瞥了一眼,那視線淡得像風輕掠過水面,下一瞬便移開,頭微微轉向一側,毫無食慾。
「是沒胃口麼?」今上微笑著問公主。
公主輕輕點頭。
他卻笑意更深,像哄小孩般,從袖中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眼前:
「來,看看這是什麼?」
公主低頭一瞥,呼吸像被什麼輕輕一扯,猛然抬頭。
是一碟釀梅。
她怔住了。
今上彎了彎眼角,語氣輕柔得像怕驚動她的心事:
「聽說你不肯吃飯,我便想,若換成你小時候最愛的這個,或許能讓你開口。」
他頓了頓,像在極力用尋常的語調遮掩心底的顫意。
「不過現在只能吃兩顆。吃完這兩顆,要乖乖用膳,也要喝藥。等你都做到了,爹爹再把剩下的給你。」
公主靜靜聽著,淚水卻一滴滴落在膝上。
不是因為想吃,也不是因為那味道,而是因為這份溫柔......她受得太多,也虧欠得太久。
未待今上說完,她忽然掀開被衾,彷彿連同多年的驕縱與任性一併掀落。赤足踉蹌跪地,整個人仰起來,像是把全身的氣力都押在這一刻。
「爹爹……」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如同立下最莊重的誓言,也是替自己念出的悼詞:
「我可以……和懷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