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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夢回清平》|囹圄 中 兩日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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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是先帝真宗的忌辰。
雖然皇上身體欠安,本應多靜養,可還是硬撐著主持大典,受群臣進慰。
晚間祭儀結束,他未回宮休息,反而獨自前往天章閣。那裡珍藏著真宗御書與御容,是他最不願讓外人打擾的地方。
他將身邊內侍盡數遣開,親手掩上影殿的門扉,把自己關在幽暗的殿中。
起初四下靜默無聲,只聽得燈火微搖。
不知過了多久,殿裡忽然傳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那哭聲漸漸擴大,最後淒厲到幾乎撕裂夜色,聽的人心口發緊。
幾名守在殿外的內侍面色大變,不敢擅闖,只急急奔往後宮通報。
苗賢妃與公主聽聞後,皆是臉色一變,來不及換衣便匆匆趕往天章閣。
這麼多年來,我曾見過今上落淚。
甚至在公主初嫁、忍著不捨時,我也見他暗暗紅過眼眶。
可像這樣放聲大哭,哭得毫不遮掩、哭得像胸腔要裂開似的?
這還是第一次。
若非痛到了極處,他絕不會如此失態。
身為一國之尊,他所有的情緒,都習慣藏在萬重心事後。
如今卻像是所有壓抑的哀苦在一夜間決堤。
殿門後的哭聲沙啞而破碎,像是撕裂喉嚨的悶吼。
聽得人心口發寒。
公主聽到之後,臉色瞬間煞白。
她奔到殿門前,用力拍著門,聲音都顫了:
「爹爹!爹爹!」
裡頭沒有回應。
只有那混著喘息、幾乎讓人站不穩的悲聲繼續溢出。
公主急得快哭出聲,額頭抵在門上,連呼吸都亂了:
「爹爹……是不是因為女兒的事,讓你這麼難過?」
「你是不是在生女兒的氣?」
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輕,像怕觸碰到什麼,又像怕對方真的不回答。
然而殿內依舊靜得沒有回應。
只有哀哭聲一陣陣洶湧而來,像是壓在所有人心上的深淵回音。
公主哭著跪倒在影殿門前,膝蓋在石地上發出悶響。淚水像斷線般落下,濕成一小片暗痕。
父女一個在裡,一個在外,隔著一道門,卻同樣心碎。
苗賢妃急得不行,一次次想伸手扶她:
「徽柔,別這樣……」
可每一句安撫,都像在觸動她更深的痛。
公主反而哭得更厲害,額頭貼地,一邊叩首,一邊顫聲喚:
「爹爹……爹爹……!請你開門……」
影殿內,今上的哭聲依舊淒厲,像要把胸腔裡多年壓著的痛一次哭盡。
這時皇后走了過來,輕聲對公主說:「讓他一個人待著吧。他壓抑得太久,能哭出來,反而是好事。」
公主含著淚抬起眼,眼眶紅得像染過胭脂。
皇后俯身,親手以絲巾抹去她臉上的淚痕,那動作極輕極柔,仿佛怕碰疼她:
「徽柔,我能和你說說話嗎?」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溫柔與慎重。
公主泣著點頭,胸口仍一抽一抽,卻努力讓自己站起身來。
皇后牽著她的手,緩緩往閣樓方向走。
她回首吩咐苗賢妃:「你在樓下守著,侍從也不要跟來。」
語氣不重,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儀。
走到樓梯轉角時,她忽然回頭望向我,聲音柔中帶命令:
「懷吉,你也來。」
我怔了一下,隨即跟上。
閣樓上光線昏柔,從雕花窗棂間斜斜落下。
公主雖隨皇后走上來,心卻仍懸在樓下。
她站在欄杆邊,探身往下望,眉心皺得緊緊的:
「爹爹……還在哭嗎……」
皇后走到她身旁,抬手輕輕將她往回帶,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別擔心,你爹爹不會有事的。他是個好皇帝,知道自己的責任,自會保重的。」
公主咬著唇,眼睫顫動,卻還是默默垂下頭。
皇后看了她一會兒,牽著她走進閣中坐下。
她先不說話,只端詳著她,仿佛在衡量該從何處揭開壓在女孩心上的那塊石。
終於,她語氣放得極輕,像怕刺痛她似的:
「徽柔……你可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公主點點頭,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顫意:
「爹爹告訴過我,元德充美曰『徽』,至順法坤曰『柔』。《尚書》亦有云:『徽柔懿恭,懷保小民』。」
今上向公主解釋徽柔之意時我也在,關於「柔」的解釋今上還曾說過另一重意思?順德麗貞。看來公主是為避「貞」字之諱而沒提這點。
皇后微笑:
「不僅如此。這是對你的祝福。但也包括了對你的期望。」
「期望?」公主有些迷惑。
皇后語氣柔和,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心上:
「你爹爹替你取這個名字時,心裡想得很遠。」
她抬手替公主把鬢邊的散絲理好,聲線溫暖,卻帶著一絲沉靜的力量:
「他希望你既有才貌,也要有王姬邦媛應有的端莊,最重要的,是要心地善良,待人謙和,把恩惠散給四方子民。」
皇后頓了頓,看進公主泛紅的眼底:
「因為,天子妻女不只是家人,她們也是天下的表率。」
公主輕輕搖頭,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帶著一絲倔強的顫:
「娘娘的肅雍之美,我一輩子也學不來。我也不想做什麼王姬邦媛,也不想被人盯著、衡量著,活成別人期待的模樣。」
她抬起眼,裡頭有委屈,也有一種快被逼到牆角的茫然:
「若能像尋常女子那樣,平平實實過日子……哪怕是農家女,也總比現在自在得多罷?」
皇后看著她,眼神疼惜,語氣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柔緩:
「她們的生活未必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皇后輕輕歎息,抬手撫上公主顫動的肩:
「農家女也有農家女的責任,仕宦人家的姑娘也有仕宦人家的擔子。世上沒有誰能完全不用承擔責任,就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生活。」
公主沉默了片刻,眼神慢慢聚起來,像終於抓住話中的深意。
她低聲道:
「娘娘是想說......做個肅雍之美的王姬邦媛,是我本該承擔的?」
皇后淡淡一笑:「沒錯。」
那笑意裡既有憐惜,也有世事看透後的清明。
「那些寒門士子寒窗苦讀十年,常勉勵自己『沒有白白的磨難』。
而我們我們生來在金屋裡,更要提醒自己『沒有白白的榮華』。」
她看著公主,聲音輕柔,卻像一根筆直落下的秤桿:
「得了什麼,就得承什麼。你有公主的尊榮,自然也要有公主該承擔的分量。」
公主淚光閃爍,聲音因委屈而顫抖: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就得和懷吉分開,繼續跟李瑋過日子?可那些榮華富貴不是我想要的啊。我一出生就是公主,根本沒有選擇。如果能選,我寧願不生在皇家!」
皇后靜靜聽著,沒有立刻責備,也沒有急著勸。
皇后目光一沉,卻依然溫和:
「沒有人能選擇出身。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受、適應,然後履行責任。」
她停了一瞬,語氣更緩卻更重:
「你得明白,你的一切都是天下人供養的。臣民希望他們奉養的公主,是完美無瑕的榜樣,而不是一個忤逆的女子。」
她輕聲歎息,那語氣比責備更讓人無處可逃:
「徽柔,你要知道……身在這個位置的人,一旦從神壇跌落,他們就會逼著你回去,因為他們承受不了真相。」
「我不要做他們的泥塑菩薩!」
公主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我什麼都不要……我可以簞食瓢飲、居於陋巷,只要他們不干涉我的生活……」
皇后本來想伸手安撫她,可聽到這一句,她語氣忽地沉了半寸,像壓著千鈞:
「可你已經受了他們二十多年的奉養!」
公主怔住,像被什麼輕輕擊中,淚水一串串落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皇后望著她,語氣重新柔下來,卻帶著無法忽視的重量:
「身居高位者,光享福不盡責,是可恥的。」
她伸手替公主拭去淚痕,那一瞬的停頓裡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期待。
「你爹爹惜福,懂得承擔,才成就了太平盛世。徽柔懿恭,懷保小民,他是做到了。」
說到這裡,她凝視著公主,語氣不再勸,而像在傳遞一份使命:
「那麼徽柔你呢?難道你就不能為了他和天下萬民的期望,做一點適當的犧牲?」
說到這裡,皇后的目光緩緩移向我。
公主胸口一緊,直直望著皇后,聲音微顫:
「娘娘也要我與懷吉分開?」
皇后靜默了一瞬,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把最難受的事說得最溫柔:
「若你執意要與他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看向公主泣紅的眼。
「你爹爹會護著你們的。他愛你,超過他的性命。」
公主的呼吸微微亂了。
皇后卻接著說,聲音柔和,卻每一字都沉甸甸地落下:
「可每護你一次,他心上就要多添一道裂痕。今天這樣的場景,會一次次重演。」
她輕輕搖頭,像在替今上歎息:
「他會一次次替你扛,直到自己被這些痛折磨得千瘡百孔。」
公主淚流滿面,為了避開皇后的注視,只能摀住嘴,側過身去。
可她再怎麼忍,雙肩仍止不住顫抖,使她想掩飾悲傷的動作形同虛無。
皇后看著她,神色既疼惜又無奈,終究還是歎了一口氣。
她走近一步,語氣比方才更緩、更低:
「當初晉封你為兗國公主時,你爹爹親自援筆,在學士擬好的制書上加了一句。」
她說到這裡,目光柔下來,像在替今上輕撫一段深藏心底的愛。
「聰悟之姿,匪繇於外獎;徽柔之性,乃蹈於自然。」
她看著公主失控的淚水,神色微動,像還有話想說,卻終於止在唇邊。
她沒有再往下揭那層痛,只是緩緩收回視線,轉顧我,吩咐道:
「懷吉,照顧好公主。」然後就起身離開了。
我走近她,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話還沒落下,她忽然轉身,猛地撲進我懷裡。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腰,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推回那個無情的現實裡。她滿是淚痕的臉埋在我胸口,哭聲沉悶又壓抑。
「懷吉,我該怎麼辦?」她顫著聲音,幾乎說不下去,「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她的痛像刀一樣貼著我胸口往下劃。
我擁住她的雙肩,力道不自覺越收越緊,彷彿想用這點力量把她從漩渦裡硬生生拉出來。可我心底卻同樣空茫得可怕。
我抬頭望向閣樓上方,木樑深黯,我看不到出口,也看不到一絲能安慰她的光。
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
是我拉著她往前走,還是她抱著我,阻止我一起墜落。
最後,我只能選擇回到那個擺脫不了的現實裡。
我鬆開手,喘了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然後彎下身,半跪在她面前,好讓她能與我平視。
「……皇后的話,請公主三思。」語氣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裡盈滿淚水。
那雙眼直直盯著我,不帶一絲迴避,像是想從我眼裡撕出答案。
「你也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她聲音發抖,幾乎是哽著問,「你也要離開我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我只能深吸一口氣,逼自己轉開話題:
「公主還記得,當年您不喜歡張貴妃,是因為她仗著得寵,在宮裡為所欲為。她想要什麼,便硬逼官家給什麼;為了抬高自己和娘家人的地位,不擇手段,絲毫沒有天子夫人應有的德行。」
我停了一下,喉間像被什麼堵著。
「那時的公主,覺得她失德,自私,濫用恩寵……對嗎?」
她怔怔點頭。
我垂下視線,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字都像在吞下一片鈍刃:
「如今……若公主堅持留臣在身邊,在天下人眼裡,結論會是一樣的。」
我終於抬眼,與她對視。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的目光裡有痛,也有不得不保持的清醒。
「他們會認為,公主仗著尊位,只憑一己喜惡行事;會覺得公主沉溺私情,違禮越矩……」
說到「沉溺私情」四字時,我胸口像被人猛然攫住。
那本不該屬於我們的詞,卻成了世人預設的答案。
每念一字,都像在以我之手,為最澄澈的情意染上一抹塵埃。
我深深一歎,那聲音輕得像心被磨裂:「在他們看來,這也是……失德之舉。」
公主氣惱,猛地抬起頭:「為何拿我與她比?這根本不同!怎麼能相提並論!」
她的怒意裡不只是不滿,還有委屈、有羞辱、有害怕被誤解的本能反抗。
我沒有被她的情緒動搖,只是靜靜看著她。
「在旁人眼中,並無不同。」
我耐著心性,盡量讓語氣平緩、耐心、甚至帶著溫柔的克制:
「沒有人目睹和關心公主家事的起因和經過,他們只看到了結果。」
我低下頭,再抬眼時,那痛讓語氣更加沉靜:
「而他們看到的結果是公主不願與駙馬繼續生活,堅持要留我這個有離間公主駙馬之嫌的內臣在身邊,為此幾度自盡,脅迫官家答應……」
「不是這樣!」
她幾乎是尖銳地打斷我,眼裡滿滿的委屈與絕望,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幼鹿。
那一刻,我的胸口像被什麼生生掐住,可我不能退,也退不了。
我強迫自己壓住心底的疼,讓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只因她必須聽懂:
「外面那些人議論時,不會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只會斷章取義,只會抓住表面。」
我停了停,像在權衡又像在忍痛,才繼續開口:
「對他們來說,公主的一切衣食用度皆靠天下人供奉。他們自然希望自己供養的公主,是德行完備、言能示範的國邦賢媛。」
她的眼神微微一顫,仿佛被說中了最害怕的部分。
我卻只能咬著牙,把最後那段最傷人的真話說出口:
「若不是……那麼在他們的眼裡,你便會成為另一種形象。」
我望著她,眼底泛著深沉的痛楚,聲音壓得極低:
「一個不守婦道的悍妻……甚至,是寵信內臣、忤逆君父的惡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人重重推進寒池。
我垂下眼,不願讓她看到我眼裡那寸寸裂開的心痛,只能以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補上最後一句:
「而這樣的期待……本身是合理而正當的。」
「那為了他們的期待,我們就要任由他們冤枉?」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聲音卻尖銳得像被逼到牆角的最後掙扎。「我就得……活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嗎?」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嘴唇動了動,卻連一句安慰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苦笑,沒有再辯駁。
因為不管怎麼說,在外人眼裡,公主與內臣的感情,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荒謬而可笑罷。甚至會聯想到一些骯髒的東西,但絕不會嘗試去理解,更遑論同情。
她一邊哭,一邊喃喃道:「爹爹……爹爹明白的……」
那聲音像被掏空了力氣,虛弱得毫無底氣。
我低聲回答她:「是的,他明白。他也會盡全力保護你。」
說到這裡,我停了一下,呼吸沉了沉。
接下來的話太重,但不能不說。
「但正因如此,大臣們才會更憤怒。」
她抬起泣眼看我,像是不敢相信。
我咬著後槽牙,把那層殘酷的理路講得清楚而安靜:
「因為,每當君王流露出對某個人特別的寵愛,臣子們就會格外警惕?」
我看著她,眼底像壓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把最後那句補完:
「若這份寵愛落在公主身上,他們自然會聯想到歷史上所有因公主而起的禍患……」
她怔住,眼淚急急滑落,彷彿被這番話狠狠割裂。
我卻只能繼續,用最溫柔的語氣講最殘酷的真相:
「官家越護著你,大臣就會越反對。就如皇后所說的,他會一次次陷入如今的兩難與痛苦。」
公主沉默著,肩膀微微顫抖。
她哭得累了,卻仍像在和某個命運死撐。
良久,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嘶啞而無措: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照舊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等她的呼吸稍稍平穩,我才低聲問:
「那天官家提到公主出生時的情景,想必公主在殿外都聽見了罷?」
她點了點頭,睫毛一顫,新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我再次為她拭淚,勉強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聽到官家那樣說,我其實很羨慕公主。因為我很小便沒了父親,母親又另嫁……自那以後,我便再沒見過她。」
「你後來不是能出宮了嗎?為什麼不去找她?」她追問。
「我後來確實打聽到她的住處,每年也會派人送些銀錢過去,但我自己沒有去。因為她和後來的夫君又生了幾個孩子,她見到我只會尷尬罷,何況……」我強忍著酸意,「我想,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像怕我逃開似的,低聲喚道:「懷吉……」
我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濕意壓回去,才緩緩續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那幾句從喉間滑出時,我自己都覺得酸澀。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許苦澀:
「我這二十多年中,常常會為無法報答父母顧復之恩而感到遺憾,因為我連在他們身邊盡孝的機會都未曾有過。」
我抬眼看向她,語氣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而公主能在父母身邊長大,本就是莫大的福氣。何況他們都如此珍愛公主……」
我又輕輕說了一句,像在喚起她心底最柔軟的一處:
「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對公主的顧復之恩,公主也不會漠視罷?」
她垂著頭拭淚,沒有回答。
我凝視著她,語氣誠懇得勸道:
「如《蓼莪》所說……這世上唯有父母,是我們自出生那一刻起,便已虧欠了的人。」
我放低聲音,讓每一字都沉著落下:
「而官家,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父親,他為公主可以傾盡所有。他甚至願意放下帝王的尊嚴和原則來護著你。」
我壓住翻湧到喉口的酸楚,終於低聲問她:
「這份恩情,比我能給你的任何溫情都深重。面對這樣的父親,公主如何還能一意孤行,讓他繼續為保護我們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價?」
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爲她已經泣不成聲。
她的肩一抖,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般坍下。
淚水將她的堅持慢慢沖散,她的身子一點點滑向地面,散落的衣袖覆住那把瘦骨,像一朵被寒雨擊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