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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夢回清平》|各安其位 下 端午過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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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過後不久,宮中為太后舉行壽宴。
因先皇新喪尚在,壽宴並未大肆操辦,便在太后的居所姒徽宮舉行。
依照禮制,帝后、嬪妃與嫡親宗室成員皆需赴宴。
徽柔作為太后嫡女,被安排在太后近座,與苗太妃相鄰而坐。
徽柔在宴席間,目光掠過每個人的表情與態度,心中微微一動。地位依舊尊崇,卻已不再是那個能予取予求、備受寵愛的公主。這份落差,讓她既清醒又有些感慨。
壽宴結束後,徽柔隨苗太妃來到姒徽宮的偏殿,與太后閒話家常。太后見到她,心中一陣感慨,低聲對苗太妃抱怨道:
「官家……竟要尊濮王為『皇考』,稱先皇為『皇伯』!」
苗太妃氣得拍桌,指尖微微發白:「這算哪門子的禮數?簡直忘恩負義!」
徽柔輕嘆,目光掃過殿內的人群,像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爹爹走後,怎麼每個人都變了副面孔……」
苗太妃握住她的手,柔聲問:「孩子,你怎麼了?李瑋可有欺負你?」
徽柔語氣帶著不甘:
「爹爹走後,李瑋態度完全不同了……」
「以前那些殷勤、忠厚,全都是裝的!」
「做事拖拖拉拉,連滲水的房子都不修,總找藉口……小事都這樣,我還能指望什麼呢?」
苗太妃氣憤:「這李瑋!真是太過分,當初就該讓他喝下鴆酒!」
曹太后立刻制止:「禾兒,慎言。」
苗太妃仍忍不住抱怨,緊握徽柔的手,指尖帶著些許顫抖:
「娘娘,他連滲水的屋子都不管,這讓徽柔還怎麼住啊!」
曹太后神情柔和:「徽柔,來,你把事情說給娘娘聽……」
徽柔微微點頭,將所有事情說明,唯獨那間屋曾是懷吉居所的事,她仍守口如瓶。
太后聞訊,眉頭微微一皺。
她低聲交代身旁的茂則:「茂則,徽柔宅中那處滲水的屋子,務要妥善處置,切不可拖延。」
張茂則躬身行禮,恭聲應道:「是,娘娘。臣即刻差人前去修治,務使公主居處安穩無虞。」
徽柔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暗自鬆了口氣,低聲道:「謝謝孃孃。」
她想到這件事終於有人替她處理,心中稍感安慰。
回公主宅之前,徽柔尋了個時機,低聲對茂則說:「張都知,公主宅邸之事,尚請你多加操心。」
張茂則恭敬頷首,道:「公主放心,臣定當妥善處理。」
徽柔又緩緩開口,低聲問道:「那個,嗯……不知懷吉近日可還安好?」
她心裡暗暗希望,聽到的答案能讓自己安心。
張茂則微微頷首,目光輕掃公主,眼神微微一動,低聲道:「公主放心,懷吉仍守翰林院職務如昔,一切安好。」
徽柔微微一笑,低聲道:「那我便放心了,多謝你了,張都知……」
張茂則微微頷首,恭敬退下,隨即吩咐內侍前往妥善處理公主宅邸滲水之事。
回公主宅的路上,她心中暗想:無論禮制如何荒謬,生活瑣事多麼繁雜,她仍得親自應對。不過,有娘娘與姐姐在身旁,心頭倒也踏實了不少。
翌日清晨,晨光才剛灑下院落,公主宅外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工具碰撞聲。
李瑋仍在房中更衣,聽見下人低聲稟報:「駙馬,內侍省派了人來,說是要查看北廂屋頂。」
李瑋愣住:「內侍省?誰?」
下人遲疑片刻,低聲答道:「是……張都知,張茂則。」
聽到這名字,李瑋心頭一沉。
張茂則在宮中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哪怕不親自出面,也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院外,工匠與內侍分工有序,依照內侍省文書的指示行動。
動作井然,不張揚,也不喧嘩。門房的人甚至不敢多問一句,氣氛格外肅靜。
李瑋透過窗子看去,即便只是日常修繕,也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宮廷威嚴,讓他心頭不自覺一緊。
領頭的內侍展開印有內侍省朱印的文書,聲音平靜而正式。
「奉都知之命,勘查公主宅北廂房屋滲水情形,若有隱患,即刻修繕。」
沒有提公主,沒有提駙馬,只提......都知。
他看著工匠往北廂走去。北廂的屋頂上,幾名工匠量牆、敲梁、翻瓦、檢查積水。
微涼的晨風拂過院落,帶著新日初升的清冽氣息。公主宅內外頓時忙碌起來,但仍保持著靜謐與有序。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為這間屋重新確立它的身分。
曾經,他至少是官家女婿,這層身份足以讓人禮遇有加;如今,仁宗已逝,這層身份的分量也隨之消散。
李瑋看著這一切,心中感到陌生與疏離?
這宅邸雖熟悉,卻不再是他能隨心掌控的事物。曾經能左右的細節,如今悄然脫離指尖,僅剩旁觀的陌生感。
它不再是某個駙馬可以拖延不修的角落,而是宮中親自差人修繕的公主宅房舍,也是先皇與太后嫡女存在的明證。
待房屋修繕完,李瑋忍不住問那名領頭的內侍:「都知……怎麼會忽然關心滲水這等小事?」
內侍微微一笑,語氣穩重:「公主住得安不安心,可從來不是小事。」
這一句話,堵回了他所有疑問。
李瑋站在院中,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在這座宅邸裡,駙馬與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公主。
傍晚時分,日影斜斜落進公主宅。
白日裡的修繕早已結束,內侍與工匠都退去,只餘院中被整理過後的整潔與安靜。北廂那排屋子在夕光裡顯得格外分明,新換的瓦片泛著微暗的光澤,牆腳的灰泥尚未全乾,隱隱留著修補過的痕跡。
徽柔沿著廊下走來,步子不自覺放得極輕。
這裡白日裡曾那樣喧鬧,此刻卻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風從簷下掠過,新補的瓦面不再有水聲,她仍忍不住看向屋內那片曾濕過的牆角,彷彿只有親眼確認,才能放心,那些曾滲入的水痕,真的已被止住。
她在門前停下,伸手輕輕推開。
屋內一陣微涼的氣息迎面而來,混著石灰、木頭與舊紙張的味道,那是一種讓人一時分不清是現在,還是從前的氣息。光從窗紙透進,在地上鋪開一片溫柔的淡金色,映照著那張曾屬於他的書案,也輕輕照亮了屋裡的靜謐。
她緩緩走進屋內,在案前停下,指尖輕輕掠過桌面,記憶如微光閃現?
這裡曾有人低頭寫字、翻書、安靜生活;也曾有人在這間屋裡,給過她一輩子難忘的眼神。
曾在大婚之夜偷偷來到這裡找他,心臟怦怦直跳;曾在院子裡吃他烤的芋頭,煙火香氣至今仍在鼻尖;也曾在燈下飲酒互訴衷腸,那刻的臉紅與心動,至今清晰如初;還有那些含蓄的傾訴與默契,只有她知道的溫柔。
而如今,屋子被修補得整潔如新,痕跡被抹平,像是要把一切都還給時光。
站在這裡,她比任何時候都明白?
有些痕跡,有些記憶,永遠抹不去。
那一刻,她只是想把這裡留下來,不為任何名目,只是讓這間屋,還能繼續存在於她的日常裡。
不是作為誰的居所,而是作為她自己的心之所寄。
外頭暮色漸深,公主宅恢復了秩序與寂靜,而北廂的小屋中,一段無法寫進宮冊的過去,靜靜地,被她留了下來。
她輕輕呼了口氣,把記憶留在這個空間。
光影在屋內徘徊,守護屬於她倆的時光。
悄悄藏起的往事,也都在此刻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