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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虎穴 黎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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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官道上,雾气浓重。
马蹄声嘚嘚,敲打着冰冷的石板路。我策马在前,腰间的伤处随着马背颠簸传来阵阵闷痛,但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身后共乘一骑、安静环抱着我腰身的“阿宁”。
昨夜的袭击和她的异常反应,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我无法再将她简单视为需要庇护的孤女。
路上几次看似随意的问话,提及江南风物、琴艺书画,甚至隐晦地试探她对高门恩怨的看法——她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保持着“阿宁”该有的无知与怯懦。但那份过于完美的“无知”,恰恰成了最大的破绽。
尤其当我偶然提到“城主”二字时,她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一下,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然而,真正让我对她改观,甚至感到一丝意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为了避开可能的追踪和官道上的耳目,我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山路。行至一处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崖陡峭。就在我们即将通过时,头顶忽然传来不祥的碎石滚落声!
“小心!”
我厉喝一声,猛地勒马,同时身体向后一仰,想将她护在身前。马匹受惊,人立而起。
电光石火间,我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因惊吓而松开,反而猛地收紧!一股与我印象中柔弱完全不符的力量传来——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极其精准、巧妙的拉扯和推送。我原本后仰的重心被她一带,竟向侧方偏移了半步。
几乎同时,一块拳头大的尖锐山石擦着我的耳畔呼啸砸落,狠狠砸在我刚才后仰时头颅所在的位置,将地面击出一个浅坑!碎石迸溅,打在马腿和我的衣袍上。
若没有她那及时而精准的一带,那块石头正中我的后脑。即便不死,也必重伤昏迷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谷之中。
马匹终于被控制住,惊魂未定地打着响鼻。我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回头看向身后。
阿宁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惊吓还是用力所致。她迎上我审视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受惊小兔的模样,声音发颤:
“恩、恩姊……刚才……好险……”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我腰侧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地面上那块致命的落石,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心中震动。那一瞬间的反应、力道和角度,绝非巧合,更不是一个普通孤女能有的。那是长期训练或极端危机下才能激发的本能,甚至带着某种战斗意识的雏形。
但她救了我。
在完全可以自保、甚至趁我遇险时独自逃离的情况下,她选择出手,用暴露自己异常为代价,救了我一命。
我沉默地转回身,重新控好马缰,继续前行。山谷中的风吹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凛冽。
“多谢。”半晌,我才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身后传来她细若蚊蚋的回应:“……是恩姊福大。”
福大?或许是。但更关键的是,她对我,至少在此刻,没有恶意,甚至愿意冒险相救。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拨开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重重迷雾。
接下来的路程,我继续着隐晦的试探,但心境已然不同。我不再急于揭穿她,而是更像一种观察和确认。我问她是否记得来时的路(她答得模糊),问她是否害怕山野猛兽(她表现出适当的畏惧),问她手腕上那道极淡的、似乎是长期持握什么器具留下的旧痕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帮家里砍柴,不小心划的。”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的回答依旧谨慎,伪装依旧在维持。但或许是因为救命之举打破了某种僵局,或许是因为我看她的角度变了,我竟能从她那些“怯懦”的回答和细微的反应中,品出更多东西。
她并非对我全无防备,但也确实没有加害之心。她极力隐藏着什么,但那隐藏之下,并非阴谋,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对过往的封闭。或许还有……一丝不愿牵连我的考量?
这个推断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她一个来历不明、伪装身份的女子,为何要考量是否牵连我?
但那个在落石下精准果断的拉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马匹转过一个山坳,前方隐约可见驿站的轮廓。我勒住马,侧头对身后道:“前面歇脚。”
“……好。”她轻声应道。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我们身上。我腰间的伤依旧作痛,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身后这个谜团般、却救过我一命的女子,而略微松缓了一丝。
或许,她真的没有坏心思。
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驿站简陋,但我只要了一间房。她现在这身份,这处境,不适合分开。我也不放心。
她似乎也明白,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她的小包袱,安静地跟在我身后进了房间。
我在椅子上坐下,重新处理腰间的伤口。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手上,看着我把染血的布条一层层解开,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她没有移开视线。
“疼吗?”她忽然问。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脸上没有那种刻意的怯懦,也没有昨晚那种锐利的冷静,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又怕不该问。
“还好。”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昨晚更熟练——一个人处理伤口,总比有人帮忙时麻烦些。但也习惯了。
包扎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她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开口。
“恩姊。”
“嗯?”
“……您不怕我吗?”
我睁开眼,看向她。
她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刚才在路上,”她轻声说,“我……我那个样子……您不怕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怕?
我在边关七年,见过的狠人多了。杀过的人,也多了。
她那个样子,算什么。
“不怕。”我说。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
隔着老远,看见一处“寨子”。
那处所谓的“寨子”,实则是盘踞山隘的一伙悍匪。
我本想交了银钱速速通过,不欲节外生枝,便将马匹和阿宁留在寨门外稍远处的茶棚,独自去交涉。
岂料就这么片刻功夫,便出了岔子。
等我皱着眉头,忍着腰间伤痛与那满脸横肉的寨主手下交割清楚,拿着通行木牌回到茶棚时——
哪里还有阿宁的影子?
只有被打翻的简陋桌椅,地上凌乱的脚印,以及茶棚老妪躲闪惊恐的眼神。
“刚才那姑娘呢?”
我声音里的冷意让老妪打了个哆嗦。
“被、被寨子里几位爷……‘请’上山去了……”老妪声音发颤,“说、说是寨主瞧上了,要留下喝杯茶……”
喝杯茶。
我心头火起,眼底戾气一闪而逝。
好个不知死活的蠢贼。
我甚至懒得再问细节,转身便朝着山寨方向大步走去。腰间伤处的疼痛此刻仿佛化作了灼烧的怒火。
才刚觉得她或许无害,转眼就因我的疏忽而陷入险境。
山寨大门敞开,几个喽啰正嬉笑着谈论方才掳来的“小美人”。见我径直走来,顿时横起刀枪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寨主今日有喜,不见外客!”
“喜?”我冷笑一声,脚步不停,“我来贺喜。”
话音未落,我已出手。
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甚至无需拔刀。拳脚带风,快如闪电,那几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惨叫着东倒西歪,兵器脱手。
我闯进山寨聚义厅——不过是个大些的木棚,里面张灯结彩,摆着酒肉,一股粗野的喧嚣气。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个敞着胸怀、络腮胡子的壮汉,想必就是寨主。
而阿宁,正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强行按在侧边一张椅子上。
头发微乱,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她眼中并非全然恐惧,反而有种冰冷的怒意和隐忍,正死死盯着那寨主。她身上的棉布衣裙被拉扯得有些凌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哎哟?还真有不怕死的敢闯进来?”寨主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目光淫邪地在阿宁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怎么,这小娘子是你的相好?来得正好,老子今日纳第十八房压寨夫人!你这相好模样俊,性子烈,合老子胃口!留下喝杯喜酒,看你身手不错,以后跟着老子干,亏待不了你!”
厅内众匪徒跟着哄笑起来。
我目光扫过阿宁,见她无恙,心中稍定。但怒火更炽。
我看向那寨主,声音平静得可怕:“放人。”
“放人?”寨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到了老子地盘上的女人,还没有能竖着出去的!识相的就滚,不然——”
他没说完。
我已经动了。
没有废话,直接朝着虎皮椅扑去。沿途试图阻拦的匪徒被我随手格开、踹飞,如同砍瓜切菜。
那寨主倒也凶悍,见我扑来,怒吼一声,抄起手边一把鬼头大刀便迎了上来。刀风呼啸,势大力沉。若是平时,这等蛮力我自不放在眼里,但此刻腰伤牵扯,动作难免滞涩半分。
刀光剑影在厅中交错,桌椅翻倒,酒肉四溅。我避开对方几次势大力沉的劈砍,寻得一个空隙,短刃划向对方手腕,意在夺刀。那寨主反应不慢,缩手回防,刀锋却顺势斜撩向我腰间旧伤!
我瞳孔一缩,侧身急闪。刀尖擦着腰侧过去,带起一阵刺痛,险些被划中。这一下牵动伤处,动作不由得一顿。
那寨主见状,狞笑更甚,攻势更猛。周围匪徒也看出我似乎有伤,渐渐围拢上来。
就在这稍显吃紧的关头——
一直被按着的阿宁,忽然动了。
她猛地挣脱那两个婆子的钳制——并非蛮力,而是极其巧妙地拧转手腕,同时用脚绊了右侧婆子一下。两个婆子猝不及防,惊叫着跌作一团。
阿宁脱身,没有像寻常女子般尖叫或躲藏。她顺手抄起旁边桌子上一只盛满滚烫茶水的粗瓷茶壶,看准那寨主再次挥刀向我劈来的空隙,用尽全力,朝着寨主的面门狠狠掷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寨主杀猪般的惨叫。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头满脸,粗瓷茶壶砸在他鼻梁上,顿时鲜血长流,视线模糊。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寨主的动作彻底变形。大刀砍歪,空门大露。
我岂会错过这等机会?
强忍腰伤剧痛,揉身而上,左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骨裂声清晰可闻,鬼头大刀当啷落地。同时右肘狠狠撞向他心窝,再补上一记膝撞!
寨主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虎皮椅,瘫在地上呕血不止,再也爬不起来。
首领被废,厅内顿时一片死寂。众匪徒面面相觑,被我的狠辣和阿宁那出乎意料的一击骇得不敢上前。
我喘了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冷冷扫视一圈。
“还有谁想留她?”
无人敢应声。
我这才转身,看向阿宁。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中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溅了几点滚烫的茶水,有些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带着狠劲的决绝。
这副模样,与她平日怯懦的形象天差地别。却奇异地与她那张脸……契合了。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微微颤抖,但并非无力。
“走。”
她没有挣扎,任由我拉着,快步穿过噤若寒蝉的匪徒,走出这乌烟瘴气的聚义厅。
直到走出山寨范围,回到拴马的地方,我才松开她的手。
腰间的伤疼得我额角冷汗直冒,不得不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息。
她默默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腰间隐隐渗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
“……恩姊,您的伤……”
“死不了。”我打断她,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你刚才,倒是挺狠。”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低下头,又恢复了那种瑟缩的模样。声音也变小了:
“……我、我只是急了……不能让他们害了恩姊……”
又是这套。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轻易相信。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根本不是什么流离失所的孤女阿宁,对吧?”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我没有逼问,只是缓缓直起身,忍着痛走向马匹。
“不管你究竟是谁,为何伪装——”我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和腰间的血迹。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没有再伪装怯懦。
只是默默地、动作利落地抓住我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再虚虚环抱,而是稳稳地、实实在在地扶住了我的腰,避开了伤处。仿佛知道哪里该用力支撑。
马匹再次奔驰起来。山风呼啸。
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她的伪装,在我面前,已然支离破碎。
而她究竟是谁,为何如此——
或许,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气息。身后的人安静地坐着,手扶在我腰侧,力道稳定,距离恰当。
不像一个需要庇护的孤女。
像一个——
像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不能再把她当成“阿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