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夜袭   郡城粮 ...

  •   郡城粮务的烂摊子,终于在最后一轮近乎撕破脸的谈判与暗地里的势力权衡后,勉强落定。

      文书用印,各方签字画押,表面上算是尘埃落定。但扯皮数日积攒的怨气,与触及某些人利益的反弹,并不会随着一纸公文而消散。

      回客栈的那条路,在深夜显得格外寂静。

      我惯常的警觉并未因公务了结而放松,反而提至最高。就在距离客栈还有两条街的暗巷转角,预伏的袭击骤然爆发。

      人数不多,三个。身手却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或私家豢养的好手,而非寻常地痞。目的明确——要我留下性命,至少也是重创。

      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在狭窄巷弄中展开。刀光映着黯淡月色,沉闷的□□撞击声和利器破风声被厚重的夜色吞没大半。我以一敌三,虽未落下风,但对方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加上对地形更熟悉,终究让我吃了点小亏。

      侧腰被一柄淬毒的短匕擦过,划破了衣衫和皮肉。火辣辣的疼瞬间传来,带着一丝麻痹感。

      毒不致命,但麻烦。

      我心头火起,出手再无保留,速战速决,将最后一人击毙于刀下。没有停留,迅速处理了现场痕迹,辨明方向,并未走向客栈正门——那里太显眼,且难保没有第二波眼线。

      于是,我选择了翻窗。

      客栈后墙并不算高,对我而言轻而易举。悄无声息地撬开自己房间那扇未曾锁死的窗户,利落地翻入房中,反手将窗户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可能存在的窥探。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我靠在窗下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

      隔壁床铺的方向,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是阿宁,似乎并未被惊醒。

      伤口处的麻痹感在扩散,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灼痛。我摸出随身携带的解毒散,就着桌上凉透的茶水胡乱吞下一些,又撕开腰间染血的衣料,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的刺痛让我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做完这些,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就着月光,看向里间床铺的方向。帷帐低垂,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

      还好。没惊动她。这种血腥麻烦事,她不知道最好。

      我小心地挪到桌边坐下,不想弄出太大动静。伤口虽然处理了,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以及解毒药剂的副作用,让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我闭上眼,试图调匀内息。

      黑暗中,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属于她的那股极清浅的皂角气息——大概是用了我留给她的澡豆。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不同于往日怯懦的紧绷感。

      我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床铺方向。

      帷帐依旧低垂,呼吸声依旧均匀。

      是错觉吗?还是……

      我按着伤口,缓缓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朝床铺走了两步。就在我距离床铺还有几步之遥时,那“均匀”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醒着。

      这个认知让我动作一滞。

      她听到了多少?看到了什么?在害怕?还是在……观察?

      夜半翻窗,浑身血气,伤口狰狞。任谁看到这般景象,都不可能安然入睡。她那点小心翼翼的伪装,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似乎出现了裂痕。

      我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立刻点灯。房间里弥漫着无声的、紧绷的对峙。月光照亮我半边染血的身躯和冷硬的面容,而帷帐之后,是未知的沉默。

      ——那根名为“平静”的弦,断了。

      我不再犹豫,也无需再维持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几步走到桌边,“嚓”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点燃了油灯。跃动的火光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我腰间草草包扎、仍渗出血迹的伤口,和沾染了尘灰与暗色血渍的衣袍。

      我将油灯放在桌上,转过身,目光径直投向那低垂的帷帐。

      “醒了就起来。点灯了。”

      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硬。

      帷帐后静默了一瞬。然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一只纤细的手从帐幔边缘伸出,轻轻将它撩开一道缝隙。

      阿宁坐了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垂下眼睫做出怯懦姿态,而是就着灯光,直直地看向我,看向我腰间的伤,看向我染血的衣袍和冷峻的脸色。

      她的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惊恐尖叫,也没有伪装被戳破的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疑、研判,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锐利。

      她身上穿着我买给她的那身朴素棉布睡衣,长发披散,在暖黄灯光下,那张与泉凛酷似的脸,褪去了白日刻意维持的柔弱,显露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晰轮廓。

      “恩姊……”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也没有了那种刻意的细软,反而带着一种紧绷的平稳,“您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看到了,也闻到了。

      “小伤。”我简短道,走到脸盆架旁,就着冷水清洗手上和脸上的血污。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让我精神一振。“惊扰你了。”

      她没有接话。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尤其是腰间的伤口。那双总是盛着怯懦水光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琉璃,冷静得有些异常。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我随手放在那里的、沾着血污的解毒散药瓶和撕开的染血布条。

      “需要帮忙吗?”

      语气依旧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退缩。

      我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这份镇定,远超一个“受惊孤女”该有的反应。

      果然。

      “不用。”我拒绝了,继续处理自己身上的污迹,“收拾一下,天亮我们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为什么“不宜久留”,似乎对我夜半带伤翻窗回来的原因心知肚明。

      她转身,开始安静而迅速地收拾她那寥寥无几的行李——那两身衣服,几件我给她买的小物件,以及那三本被她珍而重之包好的书。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与平日那种慢吞吞、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她。她的背挺得很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甚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韧性。就像一根看似柔弱的芦苇,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不仅没有折断,反而显露出内里柔韧的筋骨。

      她确实没睡。或许从我翻窗进来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从我连续两日未归时,她就已经警醒。

      这个认知,让我对她那层“阿宁”的伪装,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一个真正的、胆怯无依的流民少女,绝不可能有这般镇定和敏锐。

      但她是谁?为何伪装?目的何在?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刚刚发生过袭击的是非之地。

      “阿宁。”我忽然开口。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我。眼神平静无波。

      我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跟着我,或许比流落街头更危险。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是试探,也是警告。

      她与我对视了片刻。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躲。然后,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放轻的语调,但内容却清晰无比:

      “恩姊于我有救命收留之恩。恩姊去哪里,阿宁便去哪里。危险……不怕的。”

      不怕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轻,却莫名有种分量。

      我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无论她是真阿宁,还是别的什么人,至少此刻,她的选择是跟我走。至于这选择背后是感恩、算计,还是其他,等脱离了眼前险境再说。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我包扎好伤口,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便装,将染血的衣物处理掉。

      “走吧。”我低声道,吹熄了油灯。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丝惨淡的曦光。她抱着她的小包袱,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短暂停留、却暗流汹涌的客栈房间。

      黎明前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跟得很紧,几乎贴着我的后背,呼吸轻浅,脚步细碎,却一步不落。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