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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众数与平均数 ...


  •   平均数可以被极值操纵;众数“大多数人都这样”是统计陷阱。

      场次一 七座空村
      时间:2024年11月16日,清晨6时40分
      地点:艾山县·石门村遗址

      沈默没回县城。
      他从杨庄村出来时天已黑透,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抽完半包烟。手机里那条“幸存者偏差”的短信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不敢触碰的位置。
      他发动汽车,沿着村道往北开。
      没有路灯,车灯切开夜雾,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路面。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戳破薄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白。
      导航早已搜不到那几个村的名字。
      但他记得路。
      二十年前师父带他下乡核查,走过这条路。从县城出发,先到双桥,再往北五里是石门,石门东去七里是大岭。七个村像七颗棋子,散落在艾山县东北角的丘陵褶皱里。
      只是棋子如今都被收走了。
      他先到石门。
      村口没有牌坊,没有标识,只有一截倒塌的水泥电线杆横在路中间。他把车停在路边,踩着枯草走进去。
      十五年前,石门村还有三百多户人家。2009年全县乡镇合并,石门被撤并到邻近的清河镇,两年后整村搬迁,宅基地复垦为耕地。
      如今这里只剩耕地。
      沈默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没有房屋的村庄。
      冬天的麦苗刚出芽,在晨雾里泛着茸茸的绿。他分辨不出哪块地曾经是晒谷场,哪块地曾经是村小学的操场,哪块地下埋着废弃的水井。
      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百米,脚踢到一块埋在土里的条石。
      他蹲下身,用手套擦去泥土。
      条石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不是碑文,是某个孩子用钉子歪歪扭扭刻下的名字——他认出其中一个“王”字,后面的笔画被风雨侵蚀殆尽。
      他把条石扶正,立在原地。
      雾越来越浓。
      他听见远处传来狗吠,不是村庄里的狗,是护林员养的土狗。护林点在三里外的山脚下,是这片区域唯一还有人烟的地方。
      他往回走。
      车灯亮着,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去了大岭。
      大岭比石门更彻底。宅基地复垦后种上了速生杨,五年前种的,如今已有碗口粗。杨树林整整齐齐,横成行,竖成列,像一座巨大的陵园。
      他去了枣树沟。
      枣树沟没有枣树了。村名的由来——那棵三百年的老枣树——被移栽到县城的中心公园,作为“美丽乡村建设成果”供人参观。村里唯一留下的是一座翻新过的关帝庙,香案上有新鲜的香灰。
      有人还在来祭拜。
      他去了北洼。
      北洼地势低,复垦后改成了鱼塘。塘水平静,结着一层薄冰。他在塘边捡到半只搪瓷碗,白底红花,碗底印着“1987年艾山县劳动模范表彰”。
      他去了刘河。
      刘河的村委办公楼还在,改成了某家养殖公司的员工宿舍。院子里晾着工人们的工服,橘红色的,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最后一个,双桥。
      他到双桥时已是上午九点。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
      双桥没有完全拆除。
      村西头还留着三排老屋,门窗用木板封死,墙头长满枯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刻着:
      艾山县双桥村旧址
      1953-2009
      饮水思源,永志不忘
      碑是2015年立的。立碑人是“双桥村在外乡友”。
      沈默站在碑前。
      他想起李德厚老人说过:双桥是七个村里最穷的,也是撤并时闹得最凶的。村民不肯签字,镇上来了一百多号人,从清晨僵持到黄昏。
      后来签字了。
      据说,那天下着雨,签字笔打湿了,墨水洇成一团。
      他绕着双桥旧址走了一圈。
      在村东头的废弃水井边,他停下来。
      井圈是青石凿的,井口用两块预制板盖着。预制板缝隙里塞着几枝枯萎的野菊——不是今年的,花瓣早已干透,但还能辨认出黄色的残迹。
      有人来祭过。
      不是清明,不是中元,是最近。
      他蹲下身,拨开野菊。
      预制板边缘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他轻轻抽出来。
      是一张老式信纸,对折两次,边缘被露水洇湿,但没有完全破损。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老人的手写体,笔画颤抖:
      陈局长,二十年了。
      没有署名。
      沈默把信纸折好,放进内袋。
      他站在双桥村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被杨树覆盖的大岭,被鱼塘淹没的北洼,变成养殖场的刘河。
      七个村子,不到二十年。
      人搬走了,房子拆了,行政代码注销了,从统计报表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会再调查这七个村。
      因为调查对象——作为行政实体的“村”——已经不存在了。
      他想起师父批注里那六个字:
      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二十年前,师父把七个村从全县汇总口径里剔除,用的是“一次性特殊收入”的技术理由。
      二十年后,这七个村从所有统计口径里被彻底剔除——用的理由是:不存在。
      师父剔除的是数据。
      他们剔除的是村子本身。
      沈默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艾山本地座机。
      “沈处,”电话那头是赵明亮,语气温和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听说您还在县里。今晚有没有空?周副市长回艾山了,想见您。”
      沈默没说话。
      周副市长。
      临江市分管工业、统计、审计的副市长周培德。
      二十年前艾山县土产日杂公司的会计。
      “几点?”沈默问。
      “晚上七点,县宾馆牡丹厅。”赵明亮顿了顿,“周副市长说,他和陈局长也是旧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聊聊。”
      沈默挂断电话。
      他站在双桥村废弃的井台边,看着远处丘陵脊线上的风力发电机。
      二十年。
      那个坐在师父办公室里、拍照的人,终于要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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