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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寸心难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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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偏殿一避,启祥宫的晨昏,便似被人轻轻拨乱了弦。
刘启不再像往日那般,日日留栗妙人在身侧磨墨。
晨起内侍照例来问是否要传笔墨宫人,他只垂眸翻着竹简,淡淡一句:“随意吧。”
一连三日。
殿内研墨的换了又换,手法或重或轻,墨色或浓或淡,却没有一个,能像她那样,恰好合他心意。他不必抬头,便知身边不是那人。
空气里少了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浅淡气息,连书卷上的字,都显得冷清几分。
那日女官退去之后,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栗妙人,她眼底那一点狡黠又坦荡的光,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几乎是狼狈地松开手,沉声道“你退下吧”,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不是怒,不是厌。是慌。
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近在咫尺地撩动心弦,连呼吸都要乱了分寸,只能用疏远来掩饰那点无处安放的悸动。
他是太子,自幼被教以规矩、礼度、自持。
动心二字,于他而言,本就太过陌生。
旁人在侧,他反倒安稳。
一旦栗妙人出现,他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紧贴的体温、她指尖轻轻一勾的轻痒、自己护着她时那阵失控的心跳。
一想,便乱。一乱,便躲。
刘启自己也不肯承认,他这是少年人初次动心的羞怯。
可越是不召见,那道身影反倒越是清晰,一闭眼,便是她垂眸研墨的模样,抬眼望他的模样,近在咫尺、气息相闻的模样。
他以为,多冷她几日,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便能慢慢淡去。
他不知道,有些心动一旦生根,避而不见,只会疯长。
这几日里,栗妙人并非毫无波澜。她看得出,刘启在躲她。
前一日还那样护着她,那样近地贴着她,她不过轻轻一勾,他便乱了心神,可一转眼,他竟连着三日不召她,连面都不肯见。
她心里委屈,又慌,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闷。她不是能安安静静憋着的性子,欢喜便藏不住,委屈便鼻尖发酸,一动心,语气便先软了下去。
每次看到别的宫女捧着墨锭走进偏殿,她心口就一阵发紧,指尖都要攥皱了衣角。
夜里躺着,她也会一遍一遍回想那日的情形——他伸手揽住她时的力道,他护着她时紧绷的肩,他低头看她时那乱了的眼神。
明明是动了心的。怎么说躲就躲了。
她不吵不闹,可不代表她不难受。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刘启是太子,她是宫女。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洒得满殿暖意。刘启正对着一幅字出神,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心静”二字,可笔锋却隐隐发飘,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沉稳的通传:“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遣人来请,即刻前往中宫。”
刘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心底莫名一沉。他隐约有预感,母后今日找他,所为何事。
薄巧慧。
太后远亲,薄氏女,早已被内定为太子良娣。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宫中上下无人不晓,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下旨。
从前他未曾多想,储君婚配,本就由不得自己,他以为,自己也会同天下所有皇子一样,接受安排,纳一个家世合宜、太后满意、母后放心的良娣。
可今时不同往日。
刘启缓缓搁下笔,指尖微微泛白。那一瞬,栗妙人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她在他身侧,近在咫尺,轻轻一勾,便勾走他一整片心神。
原来不知不觉,那人已经在他心上,占了一席之地。
不大,却极深。
深到一想到东宫日后会有另一个女子以正妻之名入住,日日相伴,他便心口发闷,莫名抗拒。
他起身,整理衣袍,神色平静,眼底却已藏了一丝执拗。
中宫之内,暖意融融,香炉青烟袅袅。窦漪房端坐主位,见儿子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挥手让左右退下。殿内顷刻之间,只剩母子二人。
“启儿,坐。”刘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沉稳模样。
窦漪房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正事,要与你说。”
刘启垂眸:“母后请讲。”
“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窦漪房声音放缓,字字清晰,“薄家巧慧,品性端庄,家世清白,又是太后亲族,立为太子良娣,再合适不过。一来,全了你对太后的孝心;二来,薄氏安稳,不会牵扯前朝纷争,对你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番话,情理兼顾,冠冕堂皇,全是为他这个太子着想。换做往日,刘启或许会应下。
可今日,他心口那点执拗,却压不住了。
他想起栗妙人那日近在咫尺的眼神,想起她无声的撩拨,想起她胆大的靠近,想起他护着她时那阵不顾一切的本能。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隐隐作响——有些事,他是太子,身不由己。可身边要留什么人,心里要装什么人,能不能由他自己,选一次?
这不是争权,不是夺利。只是少年人,第一次想要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心意。
刘启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坚持:“儿臣,不同意。”
窦漪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会直接拒绝。
“你说什么?”
“儿臣不想要薄巧慧入东宫。”刘启重复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良娣之位,儿臣不接受。”
窦漪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刘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太后的意思,是为你长远打算,是大局!你身为太子,怎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大局?”刘启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冷意,“从小到大,儿臣读的书,练的字,见的人,走的路,全是大局。儿臣是太子,所以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偏爱,不能有自己的心意,对不对?”
这是他第一次,敢在皇后面前,说出这般压抑已久的话。
窦漪房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语气更重:“身在皇家,本就如此。你以为太子是那么好做的?舍弃一点私心,成全天下大义,是你本分!”
“私心?”刘启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极淡,极冷,“儿臣只是不想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只是不想让东宫变成人人算计的地方,这也算私心?”
他口中的“不喜欢”,不只是对薄巧慧。更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让他一想起就心口发紧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何种情意,还没来得及让她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边,便要先接受另一个女子入住东宫。
他不甘心。
窦漪房看着儿子眼中那抹陌生的执拗,又惊又气:“你是为了什么?是听了旁人挑唆,还是……你心里有了别的心思?”
她话里有话,目光锐利,似要洞穿他心底秘密。
刘启迎上她的视线,没有退缩,也没有坦白,只淡淡道:“儿臣没有受人挑唆,只是不想任人摆布。母后若要劝儿臣接受这门婚事,不必再开口。儿臣心意已决。”
“你——”窦漪房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为了一点儿女情长,连太后的旨意、母后的苦心都不顾了!我看你是被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迷了心窍!”
“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在刘启心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栗妙人。他不许任何人,这般轻贱她。
“母后慎言。”刘启声音骤然变冷,“儿臣的事,儿臣自己做主。从今往后,不必再提薄氏。”
说完,他不再看窦漪房铁青的脸色,起身,拱手,转身便走。
步伐坚定,没有半分回头。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窦漪房僵在原地,又气又寒。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一直听话温顺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坚持,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那东西,不是她,不是太后,不是薄氏,不是江山大局。
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藏在他心底的人。
刘启走出中宫,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与母后争执的寒意,被误解的委屈,对命运安排的抗拒,对心底那个人的牵挂,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太子,万人之上。可他连选择自己心意的权力,都没有。连护住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连承认动心,都不敢。
他没有回启祥宫正殿,而是去了偏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小露台。这里少有人来,能看见宫墙一角的老树,能听见风过枝叶的声响。
他让内侍取来一壶酒。不是宫廷宴饮的烈酒,只是寻常低度的果酒,可此刻入喉,却也带着一丝灼烫。
一杯接一杯。没有与人对饮,没有借酒发疯,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少年人眉宇间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忧郁、烦躁与茫然。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影子,挥之不去,避之不及,牵肠挂肚。
他还没到情根深种、非她不可的地步,却已经到了——一想到要与别人相守,便会立刻想起她,然后满心抗拒的地步。
酒意慢慢上来,视线微微发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栗妙人。她垂眸时的温顺,靠近时的大胆,撩拨时的狡黠,被他护在怀里时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这一生,后宫形同虚设,满心满眼,都只在母后一人身上。能做到独宠一人,能做到摒弃后宫纷扰,能做到一生只守一人。
父皇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他也想一生只守一人,也想不必被婚事裹挟,也想堂堂正正护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可现实,却冷硬得像宫墙。栗妙人只是宫女,出身低微,毫无依靠。他是太子,未来要承宗庙,抚天下,娶一个宫女,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薄太后又执意将自家侄女塞进来,要稳固薄氏地位,要把东宫牢牢握在手里。他争不过太后,拗不过规矩,顶不住朝野议论,甚至连给栗妙人一个安稳的名分,都做不到。
身份之差,尊卑之别,太后之命,母后之期,江山之重……一层层,一圈圈,把他死死困住。也正是这份犹豫与无力,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埋下了一根细细的引线。
他日若有人窥见这份深藏的情意,窥见这个让他牵肠挂肚、却不敢触碰的宫女,一切,便会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走去。
酒意更浓,心头发沉。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躲她,不是厌她。
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越陷越深。是怕自己身为太子,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安稳,只会连累她。是怕这份动心,一旦曝光,便是杀身之祸。
可越是怕,越是想。越是躲,越是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刘启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低哑,淡淡开口:“谁?”
脚步顿住。
片刻后,那声他念了无数遍的嗓音,轻轻软软地飘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一点委屈:“殿下……是奴婢。”
刘启浑身猛地一僵。
是她。
栗妙人。
他没有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心口剧烈起伏。
栗妙人慢慢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酒爵上,声音软而不弱,带着一点轻嗔,像带着小脾气的撒娇:“殿下倒会寻清静,把一殿的人都抛在脑后,也不怕风凉了酒。”
刘启依旧望着前方,声线发哑,带着几分酒后的沉郁,却无半分厉色:
“谁让你过来的。”
语气是淡的,却没有半分要赶她走的意思。
栗妙人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角,姿态从容,半点不卑微,声音细细软软,却藏着几分娇俏的埋怨:“殿下这几日连研墨的人都换了,连面都不肯叫奴婢见一见,宫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奴婢心里不踏实,自然要寻过来看看。”
她说得自然,像在抱怨,又像在惦记,分寸恰好。
刘启指尖一紧,酒液在杯口轻轻晃了晃,语气冷了些许:“本宫的事,不必你挂心。”
“旁人的事,奴婢自然不挂心。”栗妙人轻轻抬眸,眼波微微一荡,语气软媚,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可殿下这几日处处避着奴婢,当真是心绪杂乱,还是……存心要冷落谁?”
刘启心口一滞,猛地侧过头看她。昏光之下,她眉眼弯弯,神色娇俏,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几分被冷落的小脾气,鲜活又勾人。
他喉间发涩,别开视线,硬声道:“本宫想清净片刻,你退下便是。”
栗妙人非但没退,反而轻轻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又软又媚,带着一点嗔意:“殿下前几日可不是这般说的。如今用完了奴婢研墨,便要赶人了?”
刘启呼吸一乱,皱眉看她:“放肆。”
嘴上呵斥,眼底却无半分怒意。
栗妙人微微垂眸,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语气又软又带刺:“奴婢放肆,也是殿下惯的。殿下若真厌了,那日又何必护着奴婢?”
刘启指尖猛地收紧,酒爵在掌心微微一沉。
他最不愿被提起的那一幕,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地点出来。
“那日是情急。”他硬声回。
“情急之下,最先想到的是护住奴婢……”栗妙人抬眸,眼波轻轻一漾,“殿下这般,叫奴婢如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启望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想斥她逾越,想冷脸转身,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沉哑:“东宫不是能任性的地方。”
“奴婢从不敢任性。”她轻轻上前半步,声音柔得像风,却字字扎心,“奴婢只是不想再站在远处,看着殿下一个人闷着。殿下躲奴婢,躲得过一日两日,还能躲一辈子吗?”
风似乎又大了,吹散了两人的对话,吹醒了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