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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弄巧成拙 ...

  •   栗妙人攥着那柄粗糙笨重的扫帚,指尖还残留着竹柄硌出的浅红印子,可胸腔里那颗心,却早已轻飘飘地飞上了云端。

      太子刘启那一句“换个轻便些的差事”,如同天籁之音,直直砸进她心底最渴盼的地方。她在宫里熬了这些日子,日日与尘土为伴,夜夜伴着冷硬的木板床入眠,受够了底层宫女的磋磨与轻视,不就是为了等一个攀龙附凤的机会吗?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调去偏殿当差,便能日日近着太子殿下,往后凭着她的容貌与心思,何愁不能一步登天,摆脱这卑贱如尘的日子?

      她一路走,一路在心底反复回味方才与刘启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俯身时清淡温和的语气,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趣味与纵容,还有他唤她“琳儿”二字时,舌尖轻碾的温柔。每一幕,都让栗妙人越发笃定,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妙。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报上真名。

      栗妙人这个名字,是她入宫时登记在册的,若是日后稍有差池,上头的人一查一个准,轻则罚跪掌嘴,重则杖责发落,甚至被赶出宫去都有可能。

      她赌的是一场大富贵,岂能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故而在刘启问她姓名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报了个随口编来的名字——琳儿。

      这名字听着温婉乖巧,又普通得随处可见,宫里宫女成百上千,谁会真的去细究一个底层洒扫宫女的名姓?就算日后有什么变故,查无此人,也牵连不到她栗妙人身上。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把后路铺得妥妥当当,只等着太子殿下的吩咐传下去,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摆脱洒扫的苦役,踏入偏殿,成为离太子最近的人。

      方才那回眸一笑,她更是算准了分寸。不媚不俗,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少女的懵懂与慌乱,恰好戳中了刘启见惯了刻意逢迎之后的新鲜感。

      栗妙人越想越得意,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脚下的宫道都觉得宽敞了许多。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到了偏殿当差,该如何穿衣打扮,如何说话行事,才能日日让太子殿下记着她,念着她。

      她按照太子身边内侍的吩咐,朝着管事嬷嬷居住的偏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宫女,她都刻意绷着脸,摆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妙人,你这是去哪儿?不是该打扫西廊吗?”迎面走来一个同屋的宫女,手里抱着一摞脏衣物,疑惑地看向她。

      栗妙人收敛心神,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傲:“管事嬷嬷传唤,我去一趟。”

      那宫女一向胆小,也不敢多问,低头匆匆走过。栗妙人冷哼一声,心中不屑。等她调去了偏殿,这些人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很快走到管事嬷嬷的院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灰扑扑的宫女裙,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屋内传来管事嬷嬷粗哑严厉的声音。

      栗妙人敛去所有情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

      管事嬷嬷正坐在桌前核对宫女的当差名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抬眼看见是她,眉头瞬间撇了起来:“栗妙人。”

      这位管事嬷嬷素来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平日里对这些偷懒的宫女最是厌恶。栗妙人上一世就没少受她的气,如今再见,心底依旧泛起几分不耐,却只能乖乖屈膝行礼:“刚刚听人吩咐,让奴婢来此处听候嬷嬷调遣。”

      栗妙人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狂喜。终于要摆脱这苦日子了!

      管事嬷嬷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寻找着对应的名字,口中喃喃道:“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方才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说要调一个叫……叫琳儿的宫女去偏殿当差,她原先是扫东廊的。”

      “琳儿”二字入耳,栗妙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怎么会?

      她明明是随口编的名字,难不成真的有这人?

      管事嬷嬷还在低头翻名册,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念道:“没错,就是琳儿,分配洒扫,是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小宫女,老身这就让人去传她过来。”

      栗妙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忘了自己瞎编了名字!可这也是她随口捏造的,根本不存在!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委婉开口:“嬷嬷,那琳儿的事情,为何让奴婢来呀?”

      管事嬷嬷抬眼,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贵人的安排,我们下人自然要听从,但是东廊的地就没人扫了吗”

      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这是要把琳儿的活给自己兼顾!栗妙人急得额头冒出冷汗,连忙想要辩解,仔细想来又歇了心思,他还能怎么说?说自己用了假名字?谁会相信呢?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算计的一步棋,居然会出现如此致命的纰漏。

      她怕受牵连,所以报了假名,可偏偏这宫里真的有琳儿这个人。太子殿下的内侍只记住了“琳儿”这个名字,根本不来亲自找人。

      如今传话下来,自然是找真正的琳儿,而非她,可他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要兼顾起琳儿的活。

      “嬷嬷,奴婢也要洒扫西廊的院子,实在是……”栗妙人怯懦开口。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此刻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从今日起,你原先西廊洒扫的差事,依旧要做。”管事嬷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与此同时,琳儿被调去了偏殿,她原先东厢洒扫、擦拭殿内栏杆、清扫庭院的活计,也全都由你一并接手。”栗妙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没听错吧?她不仅不能摆脱原来的苦役,还要把琳儿的活一起干?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嬷嬷!”栗妙人急声哀求,“奴婢一个人,根本干不完两个人的活,求嬷嬷开恩,换个人吧!”

      “换个人?”管事嬷嬷冷笑一声,“要怪只能怪你没有那个富贵命,人家得了太子另眼相待。”说完,管事嬷嬷不再看她,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当差!若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栗妙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与欢喜,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她费尽心思,算计回眸,谎报姓名,本想摆脱苦役,靠近太子。到头来,非但没有得到半分好处,反而把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泥潭。

      栗妙人从管事嬷嬷那间阴冷的小屋里退出来时,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敢再吐。

      她不是不想说。

      她比谁都想冲上去抓住嬷嬷的胳膊,大声喊——是我,是我在廊下遇见太子,是我跟他说我叫琳儿,是我,不是别人!

      可她一张嘴,就看见嬷嬷那双久经深宫、早已磨得冷硬如石的眼睛。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攀附太子的吩咐?

      宫里的规矩从来如此。

      高位者一句话,底下人照办就行,谁会去追究一个洒扫宫女的委屈?

      谁会信一个底层宫人,敢在太子面前临时编一个假名?

      嬷嬷只认太子内侍传来的那一个名字——琳儿。只认名册上那个规规矩矩、登记在册、有根有据的小宫女。

      真正的琳儿平白无故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被调去了轻松体面的偏殿当差,什么都不用做,就得了太子殿下的关照,有什么不乐意,即使心里嘀咕,也不会说出来,左右不过是轻松了,何必自讨苦吃?

      而她栗妙人,却要顶着双倍的活计,从日出忙到日落,累死累活,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熬了一周,栗妙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东廊,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这段时间太子和吴家的儿子出了事,哪有功夫管自己?他也不是没想过偶遇,或者把真相说出来,但现在人影都见不到。她现在不是太子姬妾,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现在出了意外,哪里能掌握到那么准确的信息呢?

      她走到西廊,捡起那柄被她丢在廊柱后的扫帚,粗糙的竹柄再次硌进掌心,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四下无人,栗妙人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眼圈微微泛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能哭。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看不起,让人踩在脚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双倍的活计又如何?苦一点累一点又如何?只要她还在宫里,只要她还能见到太子殿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个琳儿不过是捡了她的便宜,空有名字,没有她的容貌,没有她的心计,更没有太子殿下初见时的那点兴趣。就算去了偏殿,也未必能享福。

      只要忍过这一时,总有机会再次出现在刘启面前。到时候,她会让他知道,真正让他记在心里的,是她栗妙人。

      想到这里,栗妙人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重新燃起了倔强的火光。她攥紧扫帚,指尖泛白,眼神变得坚定。

      偷鸡不成蚀把米又如何?弄巧成拙又如何?

      琳儿是吗?

      你暂且先替我占着那个位置。用不了多久,我会亲手把属于我的一切,全都拿回来。

      栗妙人不再犹豫,拖着沉重的扫帚,开始了她双倍劳累的当差之路。

      西廊的尘土还没清扫干净,她又要匆匆赶往东厢,清扫庭院,擦拭冰冷的石柱。宫墙高耸,殿宇巍峨,她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宫苑里奔波不停,从日出到日落,有时候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夜幕渐渐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驱散了夜色的黑暗。其他宫女早已结束了当差,回到屋中歇息,唯有栗妙人,还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一点点清扫着最后一点落叶。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泛起阵阵寒意。她扶着冰冷的殿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同一座皇宫,东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山雨欲来。

      刘启已经在殿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殿门紧闭,空气沉得像浸了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面前,是窦漪房冷淡而不容置喙的脸。

      这位向来以沉稳、智慧、不动声色著称的皇后,此刻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冷静。他从几年前就领教过了。

      刘启的心,从那日他的母后为了国家,为了父皇将自己推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冷了。

      那时他还不大,却记得那位皇后的话语:“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说。”窦漪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刘启心上,“你在东宫,不尽地主之谊,与吴王世子争执之下,失手伤人。如今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诸王侧目。”

      刘启攥紧双拳,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是他先出言不逊!是他先辱……”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愤懑,“儿臣不过是反驳几句,他便推桌而起,儿臣只是失手……”

      “失手?”窦漪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失手?失手能让吴王抓住把柄,直指我大汉太子骄纵蛮横、目无宗亲?”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刘启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由吴王……处置?

      他是大汉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如今却要因为一场争执,被自己的母后,亲手送到心怀不满的诸侯面前,任由人生杀予夺?

      这不是罚,这是羞辱,是把他的尊严、他的身份、他的骄傲,狠狠踩在脚下。

      “母后……”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您要送儿臣去送死吗?吴王对朝廷早有二心,儿臣这一去,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儿臣?”

      “那也是你该受的。”窦漪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身为太子,不知隐忍,不懂克制,意气用事,祸及朝野。你既然敢动手,就要敢承担后果。”

      “后果?”刘启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又悲凉,“儿臣的后果,就是被自己的母后,亲手送去仇敌面前,任人宰割?”

      窦漪房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没有半分松动:“你若不去,朝廷便会陷入动荡,诸王便会借机发难,天下大乱。刘启,你是太子,你肩上担的不是你自己,是江山。”

      “江山……”刘启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究竟是江山重要还是儿臣重要?”

      那段痛苦的回忆还在眼前,冷静、理性的面孔又和面前的女子重合。窦漪房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盛的儿子,心头发软:“你皇祖母给你挑的人,总不会出错的。我见了,巧慧那孩子是个知冷知热的,温和有礼,很是不错。”

      刘启淡淡点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只是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看清是谁。

      宫墙深深,两个身不由己的人。一个在尘埃里挣扎,一个在云端上坠落。

      命运的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缠绕、交错、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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