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心计：妙色凤仪》松山下雨路

2、初春雪融

　　手中攥着笨重的扫帚，看着粗糙硌手的竹柄，栗妙人心底的不耐几乎要翻涌上来。

　　上一世她得宠之后，何时沾过这等贱役？十指不沾阳春水，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精致珠钗，哪像如今，一身灰扑扑的宫女裙，扫着地、擦着柱，满身都是尘土气。

　　荣华富贵还没影，倒先吃起了苦。

　　她面上安分，心里却把管事嬷嬷骂了千百遍，手上的动作也越发放慢。

　　四下无人之际，栗妙人干脆将扫帚往廊柱后一丢，理了理裙摆，缩到了避风的雕花阴影里，靠着凉滑的木柱闭目养神，半点干活的意思都没有。

　　左右这会儿没什么人，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注意到她偷闲，能歇一刻是一刻，犯不着为了几文月钱累死累活。

　　她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洒扫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再靠近刘启，如何抓住这位未来的天子，如何一步登天。

　　就在她眯着眼，盘算着下次相遇的时机时，一道清淡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跟前。

　　栗妙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睁眼装模作样，便听见一道少年人清润却淡淡的嗓音，不高不低，落在耳边：“此处廊阶，无人打扫？”

　　这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撞进的正是刘启只有一丝笑意的眼眸，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

　　她几乎是立刻从地上起身，慌乱间还踉跄了一下，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放得又软又乖，半点不敢显露刚才的不耐烦：“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实在是憋不出什么理由来了。

　　她没像上一世那样飞扬跋扈，也没有立刻起身请罪，只是蹲在原地撇了撇嘴角，脸上那点不爽、嫌弃、不想干活的情绪，半分没藏。

　　被抓了现行又如何？她本来就不想扫。

　　刘启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抵触，语气清淡平稳，没有半分怒意：“上次的小宫女？差事不做，躲在此处？”

　　换做别的宫人，早已吓得磕头求饶，可栗妙人只是抿了抿唇，居然半真半假地认了。

　　她没低头，也没装温顺，声音不大，却直白得很：“回殿下，这活太累，奴婢不喜欢，不想做。”

　　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懒怠与嫌弃，甚至有些自然而然的撒娇意味。

　　空气静了一瞬。刘启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甚至连一句辩解求饶都没有。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娇俏、毫无惧色的小宫女，眼底的好奇瞬间浓了几分，原本清淡的目光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趣味。

　　他见过温顺的，见过怯懦的，见过刻意讨好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底层宫女，敢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懒怠与嫌恶，敢在太子面前，把“我不想干活”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新鲜。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语气依旧清淡，可那字字句句里，都裹着对她的好奇：“汉宫规矩，各司其职，按劳取酬，从未有因‘不喜欢’，便可弃差事于不顾的道理。”

　　顿了顿，他看着她依旧不服气的小脸，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许：“你倒是坦诚，半点不藏着自己的心思，叫什么名字？”

　　栗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要靠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根本行不通，她必须另辟蹊径。

　　她也知道，刘启对她好，是因为她的皮相和机缘巧合的初遇。

　　那时候她刚入宫，眼拙不识人，竟傻乎乎把他当成了宫里当差的公公。她什么都敢跟他说，抱怨差事累，吐槽嬷嬷凶，甚至拉着他吐槽这宫里的规矩死板，半点顾忌都没有。

　　那时的他，听得认真，笑得温和，眼底是藏不住的鲜活与热忱。两人无话不谈，亲近又自然，半点隔阂都没有。直到后来真相大白，她才知道，自己天天絮絮叨叨抱怨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刘启。

　　可这一世……她不能这样做了，他是她这辈子荣华富贵的唯一指望。也正因如此，他对她，才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

　　当听到她问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机会来了。

　　栗妙人心里一稳，面上依旧是那副直白又带点小脾气的模样，半分犹豫都没有，张口就来：
　　“回殿下，奴婢叫——琳儿。”根本没有这个人。

　　刘启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过一遍，眼底趣味更甚：“琳儿。”“是。”栗妙人大大方方应下，半点心虚都没有。

　　“既然不喜欢洒扫，那在宫里，你喜欢什么？”栗妙人蹲在地上，仰着脸，说得坦荡又直白：“回殿下，奴婢喜欢不用干活、有好吃的、穿好看的衣裳。”

　　一句话，俗，直白，半点不高雅。

　　刘启竟是真的被逗得眼底微漾笑意，那是真正觉得有趣、觉得新鲜的笑意。

　　“你这小丫头，太子还要晨起读书呢，你呀，好好干活。”

　　“是。”栗妙人乖乖应了一声，慢吞吞站起身。

　　她垂眸捡起扫帚，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一扬——成了。

　　刘启看着她那副明明应下、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觉得这小宫女比宫里那些谨小慎微、曲意逢迎的宫人有趣得多。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攥着扫帚、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又扫过她一身洗得发白的宫女裙，淡淡开口：“既应了，便好好当差。若是再叫孤看见你躲懒……”

　　他话未说完，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威胁，可眼底却无半分厉色。

　　栗妙人立刻抬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有些羞恼：“殿下放心吧，奴婢这就好好扫地，扫得干干净净的。”

　　她说着，扫两下便轻轻蹙一蹙眉，仿佛这地有多难扫一般，半点不藏情绪。

　　刘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廊下清风拂过，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灵动。

　　“罢了。”他轻启薄唇，“此处廊阶宽敞，你一人清扫费时费力，孤让人给你换个轻便些的差事。”

　　栗妙人手中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过身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不敢置信，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真切的欢喜：“真、真的吗殿下？”她没有立刻谢恩跪拜，反倒露出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全然不像其他宫人那般规矩。

　　刘启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扬，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终于清晰起来：“孤一言九鼎，何须骗你一个小宫女。”

　　他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

　　“去吩咐管事嬷嬷，将她调到偏殿当差，做些端茶递水的轻活，不必再做洒扫粗役。”

　　“是，殿下。”内侍躬身应道。

　　栗妙人这才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却依旧不改那直白性子：“谢殿下！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当差，绝不偷懒！”

　　她这话说得坦荡又响亮，半点不扭捏，听得刘启眸中笑意更深。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栗妙人再次行礼，这才攥着扫帚，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她走得不急不缓，身姿纤细，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灵动。

　　走到宫道中段，离拐角只剩几步，她忽然轻轻顿了一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少女怀春般——回眸。

　　没有惊慌，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很轻、很自然地侧过身，微微抬眼，往廊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恰好吹过，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极轻地拢了一下，目光直直撞进刘启的眼底。那一眼里，有几分未褪尽的乖巧，几分被人关照后的软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生生又亮晶晶的留恋，半点不张扬，却偏偏勾人。

　　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悄悄望了他一瞬。

　　刘启本是负手立在原地，见她忽然回眸，眸中清淡微微一滞。

　　栗妙人只望了一瞬，便立刻像被抓包似的，耳根微微一红，慌忙低下头，小小声远远福了一福，才转身快步拐进拐角，身影一闪而逝。

　　干净，利落，留足余味。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内侍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刘启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拐角处，

　　待走到拐角处，确定刘启已经看不见自己，她才缓缓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一点点漾开。

　　第一步，成了。

　　离刘启，又近了一大步。

　　栗妙人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刘启，你终究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吃我这一套。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女裙，敛去眼底所有锋芒，重新换上那副娇憨直白的模样，朝着管事嬷嬷的住处走去。

　　而不远处，廊柱之后。刘启并未立刻离去，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道纤细灵动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琳儿……有趣的小丫头。

　　刘启轻轻抬手，摩挲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俯身时，拂过她发顶的淡淡清香。

　　“殿下，”内侍轻声上前，“我们该回宫了。”

　　许久，刘启才缓缓收回目光，唇线微平，只有眼底深处，藏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回宫。”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脚步迈开时，比来时，慢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