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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安煦井霓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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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浸透辽东老城。
晚风褪去了白日的凉,添了几分深巷独有的阴潮,卷着细碎的雨腥气,扫过沿街紧闭的门窗。
路灯年久老旧,昏黄的光晕斑驳落在柏油路上,隔几步就是一团浓重的黑影,将整座老城衬得静谧又诡寂。
安煦独自驱车前往堂口巷。
警车的引擎声划破老街的死寂,却开得缓慢。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沉敛与抵触。
从业四年,他走访过无数证人、嫌疑人、民俗老者,听过各式各样的市井传言,从来只信物证与口供。
可今天,在所有刑侦线索全部归零的绝境里,他终究还是妥协了一次。
不是相信所谓阴阳仙祟,只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堂口巷藏在老城最深处,避开了商业街的喧嚣,整片街区都是保留完好的老式青砖老宅。
巷弄纵横交错,比西关老巷更幽深,也更静谧。
这里是辽东本地老人口中的“阴阳交界地”,地气杂、底蕴深,是百年以来仙家堂口扎堆的地界。
车子开到巷口便无路可进,安煦熄火下车,徒步往里走。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老宅院墙高耸,墙头爬着枯萎的秋藤,晚风一吹,藤条簌簌晃动,影子落在墙面上,张牙舞爪,像极了暗处蛰伏的异物。
没走几步,视线里便出现了周卫国说的那处宅院。
堂口巷三十七号。
独门独院,两株苍老的榆树分立大门两侧,枝桠遒劲,遮天蔽日,即便入了秋,依旧留着稀疏的枯叶,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院门是老式的朱漆木门,漆面斑驳老旧,却干净整洁,没有半分荒败气息。
不同于周遭老宅的阴沉压抑,这户宅院门口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清浅温和,压去了整条巷子的阴寒。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未等安煦抬手叩门,里面便先传来一道清亮鲜活的女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透着几分洞明世事的通透,轻飘飘落进晚风里。
“傍晚阴气冲巷,警车煞气撞门,稀客啊,警官。”
安煦动作一顿。
他站在门外,身形挺拔,藏蓝色警服在昏暗夜色里格外醒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脚步极轻,巷内无风无声,对方竟精准察觉了他的到来。
迟疑片刻,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庭院不大,收拾得利落干净,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株本地常见的九月菊,晚风拂过,花香淡淡。
正对院门的是一间正屋,屋门大开,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尽数倾泻出来,照亮了整座小院。
堂口,就在正屋。
安煦抬眸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井霓。
少女坐在堂口前的木椅上,姿态松弛随意,半点没有见警察的拘谨局促。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卫衣,黑色休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灵动明艳。
没有半分世人印象里神婆的装神弄鬼、玄虚刻意,反倒鲜活又接地气,像土生土长的辽东姑娘,热烈又灵动。
唯有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狡黠与腹黑,看人时轻飘飘的一眼,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的执拗与成见。
她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软糖,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甜味漫开,抬眸直直看向院中的安煦,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的、玩味的笑意。
“外省来的吧。”井霓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笃定,“不信鬼神,不信阴阳,揣着一脑子的科学逻辑,被逼无奈才来我这小堂口求人。”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安煦的心事。
安煦眸色微沉,心底的抵触更甚几分。
他最反感的,便是这种故弄玄虚的揣测。
他迈步走进庭院,步伐沉稳,自带刑侦警察的冷肃气场,目光扫过屋内的堂口陈设。
正屋正中设着一张古朴的红木供桌,供桌上方挂着一块木质牌匾,刻着古朴的“五仙堂”三字。
桌前立着五尊小巧精致的牌位,分别对应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绵长不散,案前摆着清水、鲜果、清茶,整洁肃穆。
没有乱七八糟的符咒,没有夸张的神像,没有蛊惑人心的摆设,正统、规矩、干净,是传承多年的正经堂口。
这一点,倒是稍稍打消了安煦心中“招摇撞骗”的刻板印象。
但依旧改变不了他的认知。
世间无仙祟,唯有人心恶。
“井小姐。”安煦开口,嗓音清冽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疏离,“我是辽东区刑侦大队安煦,为西关老巷连环失踪案而来。周卫国说,你通晓本地民俗异事,我来了解一些线索。”
井霓听得分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慢悠悠站起身。
她身形纤细,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周身都透着松弛的散漫,与安煦浑身紧绷的理性刻板形成极致的反差。
“不用这么严肃,安队。”井霓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屋檐下,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明目张胆的打量与调侃,“我知道你,半个月前调来的高材生,不信怪力乱神,查案查得快要钻牛角尖了。”
安煦眉头微蹙:“办案只讲证据。”
“可你现在,就是没证据,对吧?”
井霓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僵局与窘迫。
少女的声音清亮通透,不带恶意,却精准又直白,让安煦一时无从辩驳。
他确实没有任何证据。所有刑侦渠道全部查无可查,这是他入职以来,最束手无策的一桩案子。
见他沉默,井霓也不继续刁难,转头看向堂口的香炉,看着袅袅升腾的青烟,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
“西关老巷,三女失踪,无迹可寻,唯留下灰绒。”
她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精准复述出案件最核心的疑点,没有看过卷宗,没有走访现场,却说得分毫不差。
安煦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不用惊讶。”井霓侧头看他,淡淡开口,“辽东老城但凡沾了阴阳的怪事,瞒得住警察,瞒不住五仙堂。那条老巷,地下暗道纵横,地气阴湿,是灰老仓常年盘踞的地界。”
“灰老仓?”安煦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五大仙之一,灰仙,统管老城鼠群,通晓全城暗道藏地,掌世间隐匿踪迹。”井霓耐心解释,语气坦然,“你看到的细碎灰鼠毛,不是普通老鼠的绒毛,是灰仙地界被侵扰的征兆。”
安煦下意识反驳:“所谓仙家,只是民间传说,没有科学依据。现场绒毛,大概率是凶手刻意伪造的误导线索。”
井霓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又带着几分逗弄的趣味。
她见多了这样的人。
外来的警察、求学的学子、经商的外人,人人都信科学、信逻辑,觉得辽东仙家传说是愚昧糟粕。
直到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才知道这片老土地的阴阳规矩,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安队,你分得清普通鼠毛和灰仙属地的灵毛吗?”井霓微微挑眉,步步追问。
安煦一怔。
他勘查现场时,只判定是鼠类绒毛,从未想过还有区分一说,更无从辨别其中差异。
“普通老鼠毛干燥杂乱,带油污尘土,依附活物。”井霓抬手,指尖似乎拂过一缕无形的轻影,语气笃定清晰,“而你在现场找到的绒毛,干净、轻盈、无尘无垢,遇风不散,落地无痕,是沾了阴阳气的灵毛。寻常凶手,伪造不出来。”
这一点,是警方技术科也未曾检测出的细微差别。
安煦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他翻阅过物证检测报告,报告只标注为普通啮齿类动物绒毛,无特殊成分,却从未提及绒毛质地、气场的差异。
这些,本就是科学仪器检测不出的阴阳痕迹。
见他神色松动,井霓放缓了语气,不再刻意针锋相对。
“我不逼你信仙,安队。”
她语气坦荡,眼底澄澈干净,没有故弄玄虚的神神叨叨,只有本地弟马的底线与通透。
“我家三代出马,立堂口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敛财骗人。仙家守阴阳规矩,我守凡人底线。不妄断鬼神,不糊弄人心,但凡沾了邪祟的案子,我只帮找线索、溯源由,最后抓人定罪、惩治恶人,依旧归你们警察管,归律法管。”
没有虚无缥缈的空话,清晰划分了阴阳与人间的边界。
仙家辨邪祟,警察惩恶人。互不越界,各司其职。
安煦紧绷的神色,悄然松弛了几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跳脱腹黑的少女,远比他想象的有分寸。
“所以,井小姐愿意协助调查?”他问道,语气缓和了些许。
“当然。”
井霓干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一来,三条人命悬着,我是辽东本地人,不能看着老城接连出事。二来……”
她目光落在安煦清冷固执的眉眼上,笑意更深。
“难得遇见一个死不信邪的警官,帮你破了案,看你打脸改口,挺有意思的。”
直白的调侃,毫不掩饰的捉弄心思。
安煦:“……”
刚刚升起的几分好感与松动,瞬间被这直白的腹黑戏谑冲淡殆尽。
果然,眼前这人,半点没有正经沉稳的样子,惯会捉弄人。
欢喜冤家的针锋相对,在夜色与檀香里,悄然落定。
井霓转身走进堂口,拿起桌边的一盏旧灯笼,指尖轻轻拂过灯笼表面,随口道:“今晚子时阴气最盛,老巷邪祟气息最重,最容易溯源踪迹。安队要是不急,我收拾东西,子时跟你再去一趟现场。”
“现在不行?”安煦追问,刑侦本能让他一刻也不愿耽误。
“现在阳气未散,阴气蛰伏,找不到踪迹。”井霓回头看他,眉眼灵动,“安队,查阴阳案,得守阴阳的规矩,不是你们随时出警、随时勘查就能破案的。”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供桌上的牌位,语气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有灰老仓在,三个姑娘暂时性命无忧,只是被阴祟迷了神智,困在暗道阴地,出不来而已。”
安煦看着她从容笃定的模样,看着袅袅青烟缠绕在她周身,看着暖黄灯光落满她肩头。
庭院晚风轻柔,檀香绵长,老城夜色深沉。
他依旧不肯全然相信所谓仙祟之说,心底的执拗根深蒂固。
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桩困住整个刑侦大队的悬案,似乎真的只有眼前这个看似散漫腹黑的辽东女弟马,能撕开一道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