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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五大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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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辽东,秋意来得又冷又沉。
海风卷着山边的凉气,横穿整座临河老城,把巷弄里的老旧砖瓦吹得浸满寒意。
天色暗得极早,傍晚五点刚过,铅灰色的云层便压满天际,将窄窄的老街笼进一片昏沉的暮色里。
青石板路被连日的秋雨浸得发潮,踩上去湿滑微凉,缝隙里卡着细碎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黑色绒毛,风一吹,轻飘飘地打着旋,落进墙根的阴影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辽东区刑侦大队的警车停在西关老巷口,车灯刺破暗沉的暮色,却照不透这条盘踞了百年的老胡同深处。
安煦推门下车。
一身规整的藏蓝色警服,身姿挺拔笔直,眉眼清隽,却带着一股外省人独有的清冷疏离。
他是半月前刚从南方市局调派过来的年轻刑警,名校刑侦专业出身,履历干净漂亮,信奉证据、逻辑、物证链,信奉世间所有悬案,归根结底都是人心作祟,从无怪力乱神。
可来到辽东老城的这半个月,他扎根现场、翻遍卷宗,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多年的准则,生出了无从下手的滞涩。
“安队,又过来复盘?”
守在巷口的辅警周卫国见状连忙迎上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焦灼。
他是土生土长的辽东本地人,四十岁不到,看着却比同龄人沧桑些,守着这片老巷十几年,见惯了街巷里的家长里短,也听闻过无数外人不知的老城异闻。
安煦颔首,目光沉沉扫过幽深狭长的老巷,嗓音清冽,带着未被地域磨平的坚定:“第三次现场复勘,所有监控、人证、物证全部排查完毕,没有任何突破口。”
这就是近期搅动整个辽东老城的连环少女失踪案。
短短二十天,西关老街接连失踪三名年轻女孩。
受害者年纪相仿,作息普通,没有负债、没有纠纷、更没有情感矛盾,社会关系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疑点。
她们都是傍晚独自走过这条回家的老巷,前后不过三五分钟的路程,凭空消失,杳无音讯。
警方调取了整条街巷的天网监控、临街商铺私人录像,甚至挨家挨户排查了老巷所有住户、地窖、闲置老宅,翻遍了方圆两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拖拽血迹,没有陌生人员尾随,没有车辆停留轨迹。
所有科学刑侦手段悉数用尽,最后得到的结果,只有一片空白。
唯一反常的、无法被科学解释的细节,渺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每一处失踪者最后的停留点位,地面青砖缝隙里,都残留着几缕细软、干燥的灰鼠绒毛。
虽然不起眼,却在三处案发现场,精准重合。
“邪门,太邪门了。”周卫国看着幽深死寂的巷子,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眼底藏着本地人根深蒂固的忌惮,“安队,这案子,真不是人干的。”
安煦侧眸看他,眉头微蹙,眼神冷静自持,带着刑侦人员独有的严谨刻板:“世上没有非人为的悬案,只有没找到的线索。大概率是凶手极其擅长规避监控,反侦察能力极强,故意留下细碎绒毛混淆调查方向,制造灵异假象。”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合理解释。
入行四年,他破过悬案、积案、连环案,见过最扭曲的人心,最缜密的犯罪布局,从不相信所谓鬼神作祟。
那些流传在市井街巷的异闻传说,在他眼里,不过是世人无法解释怪事时,自我宽慰的托词。
周卫国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执拗、不信任何民俗传说的外省警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他知道安煦能力极强,办案细致、逻辑缜密,是局里特意调来破悬案的尖子兵。
可他也清楚,辽东老城的怪事,从来不能只用“逻辑”二字概括。
这片背靠群山、面朝渤海的老土地,百年间流传着无数仙家异闻,狐黄白柳灰五仙的传说,刻在每一个本地人的骨子里。
老一辈常说,西关老巷地气阴、巷道绕、暗道多,是灰仙常住之地,阴气重的夜里,最容易招邪祟缠人。
接连三起失踪案,无迹可寻,唯留鼠毛,任谁看,都是灰鼠祟作乱的征兆。
“安队,我跟您说实话。”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认真道,“这案子,咱们查刑侦、查监控、查人际关系,查到年底也查不出来。寻常案子归警察管,可沾了阴阳邪祟的事,得找懂行的人。”
安煦指尖微顿,收起手中的笔录本,语气平淡:“你说的懂行,是指民间那些鬼神之说?”
“不是迷信,是咱们辽东传承下来的规矩!”周卫国急忙辩解,“安队,我不跟您扯虚的,我认识一个姑娘,绝对靠谱。正经堂口的弟马,家传三代出马仙,能通五仙,知阴阳、断邪祟,老城几十年解不开的怪事,找她基本都能摸清根底。”
安煦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与无奈。
这半个月,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老街的老人、摆摊的商贩、退休的住户,人人都劝他别死查监控,找个“看事的”来瞧瞧。
他一贯置之不理,只当是当地人根深蒂固的旧思想。
“卫国哥,办案讲证据,不讲传闻。”他语气克制,却态度坚决,“警方不能依靠封建异闻侦破刑事案件。”
“我知道规矩!我懂纪律!”周卫国连忙摆手,生怕被当成胡言乱语,急声道,“我不是让您搞封建迷信,我是让您多一条线索!那姑娘叫井霓,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她从不主动揽事,只辨阴阳、找踪迹,从来不搞坑蒙拐骗那一套。之前城郊孩童夜惊、老宅闹诡影的事,警方查不出头绪,都是她悄悄找出根源,最后落地的全是人为隐患、环境问题,从来没乱讲鬼神害人!”
安煦沉默着,目光望向黑沉沉的巷尾。
晚风穿巷而过,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整条老巷死寂无人,寻常住户早已早早关门闭窗,没人敢在傍晚之后靠近这条接连出事的巷道。
连日排查无果的挫败感,层层积压在心头。
他信奉的证据链彻底断裂,所有刑侦思路全部堵死,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陷入彻底的僵局。
“井霓……”他低声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审视与迟疑。
“对,就是她!”周卫国立刻接话,眼神恳切,“她家就在老城堂口巷,独门老宅,家里供着正统五仙堂。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满巷的鼠毛、凭空消失的人,是不是灰祟作乱,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安队,死马当活马医吧,再拖下去,万一还有人出事,咱们谁都担不起!”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四十多岁的张恺缓步走来,穿着便服,体态温和,眉眼宽厚,正是安煦的师父,局里深耕刑侦二十年的老刑警。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东北大饭包,菜叶酱香的热气隐隐溢出,冲淡了几分巷子里阴森寒凉的气息。
“又跟小安犟嘴呢?”张恺笑着开口,语气松弛,完全没有办案的紧绷感。
“张队!”周卫国转头看向他,连忙诉苦,“我这不是为了案子着急嘛!安队太较真了,这案子真不对劲!”
张恺拍了拍安煦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安稳,是过来人的通透。
他看着紧绷着脸、执拗较真的徒弟,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他太清楚这个徒弟的性子,科班出身,一身理想热血,信奉律法公道,眼里只有黑白对错,没接触过辽东这些悬而未决的阴阳怪事。
“小安,办案讲证据没错,但入乡随俗也没错。”张恺缓缓开口,语气中肯通透,“咱们干刑侦的,查的是人心和律法,但这片老地方,藏着很多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老东西。不迷信,不盲从,但可以参考。”
他活了四十多年,办过无数案子,早已不是非黑即白的年纪。
他不信鬼神害人,却信一方水土一方异俗,信很多隐秘的真相,藏在市井传闻里。
“卫国认识的那个小姑娘,我也听过。”张恺点点头,替周卫国背书,“口碑干净,从不惹事,只帮人解难,不参与是非。既然案子走进死胡同了,去见见无妨。就当走访证人、摸排线索,不违规,不越界。”
师父都这么说,安煦再固执,也明白眼下的僵局。
所有正规侦查渠道全部穷尽,再固守成见,只会停滞不前。
他沉默几秒,最终松口,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妥协:“地址。”
周卫国瞬间松了口气,立刻报出详细地址,眼底满是庆幸:“堂口巷三十七号,独门老宅,很好找,门口有两棵老榆树。她一般傍晚都在家守堂口!”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辽东老城。
晚风再次穿巷而来,青砖缝隙里,那些细碎的灰鼠绒毛再次轻轻扬起,密密麻麻,无声浮动在暗沉的夜色里。
没人看见,幽深巷弄的阴影深处,无数细小的黑影沿着墙根快速游走,悄无声息,窥视着巷口的两名警察。
安煦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与抵触。
他依旧不信仙家异闻,不信所谓灰鼠祟。
但他愿意为了悬案,打破一次固有认知。
他倒要看看,这个辽东老城唯一的女弟马,到底能给出什么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