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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五 别哭啊 ...


  •   但随即,宣昭就摇头否定了,贺曦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虽然原则太少,以至于平时看起来都是一副好说话好相与的样子,但其实固执的很,在某些事上认定了就绝不后退一步。

      而且……宣昭握紧了手中的剑,头倚在剑铭上。

      她得剑那天,贺曦难得休息,穿了身日常的粉白衣衫,枝头的桃花落在她的衣裙上。

      贺曦这样子真的很美,于是在宣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剑铭就成了。

      宣昭得了剑,看到这个字的第一时间就手忙脚乱地把剑铭死死遮住,不让凑过来的贺曦看。

      贺曦觉得她局促的样子分外有趣,调侃道:“为什么不给我看?怎么?是宣姑娘一颗反封建反皇权的心坚定如铁,所谓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这一不小心就成了个来骂我的剑铭?
      没事的,你哪次不是当面给我脸色看?”

      宣昭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就是不撒手,于是贺曦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不是的,没有骂你。

      等贺曦走后,宣昭来回摩挲着那个“夭”字出神。

      但比骂言还要教人辗转反侧战战兢兢,那是宣昭头一回触碰到自己的真心,阵阵颤栗。

      我好像,在觊觎殿下……

      ……更大逆不道了。

      但是,宣昭开窍的时候贺曦却没有,不仅没有,贺曦这人还……

      宣昭有些气恼又有些郁闷地想,还……私底下特别不正经,言语轻佻,开玩笑没个度。

      可要说贺曦做错了什么,那也完全没有,不仅没做错,而且还做的很好。

      微服出宫的时候,救风尘,收孤女都是常事,贺曦甚至还会完全没有长公主架子地陪着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排排坐在路边。

      贺曦递了串糖葫芦给她,笑道:“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也不回家,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吗?”

      那串糖葫芦是贺曦让宣昭买的,宣昭本以为贺曦是要自己吃,所以给她买了一串,又单独给小姑娘买了一串。

      没想到贺曦是给小姑娘吃,那宣昭手里的这串怎么办?宣昭也不爱吃甜食。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道了声谢,听到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啪嗒啪嗒眼泪掉得更凶。

      “眼睛都要哭肿了,看着真叫人难过,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宣昭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根开始融化的糖葫芦,有些无语。

      安慰人就安慰人,这轻佻的语气,贺曦可真该感谢自己是女儿身,不然准被当成登徒子。

      许是听出来贺曦话语里的一丝调侃,小姑娘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睛,终于愿意开口。

      大概就是在家里经常被看扁被说教,干什么都得不到鼓励夸奖,她对自己的信心都要被磋磨没了,也不知道未来还能干好什么。

      “同病相怜,我小时候在家也没少被长辈批评。”

      宣昭听呆住了,贺曦年少时可谓是典型的天之骄子吧,这也会被教训?应该是胡说的,用来拉进同小姑娘的距离吧。

      “真的假的?”小姑娘不相信:“姐姐你看着就很优秀,一定是在哄我。”

      “那倒真没有,”贺曦笑叹着:“不同人对优秀定下的标准不同吧,我没达到他们的要求。”

      要求?什么要求?宣昭疑惑,贺曦小时候不就只是公主吗?既不是储君,也从没听说有过和亲对象,按理来说应该是无忧无虑才对。

      “那也不应该说你!”小姑娘义愤填膺:“你都已经努力去做了,再说这事落到你头上,是你去做又不是他们去做,这些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是啊,他们不该指手画脚。”贺曦笑看向她,重复了这句话。

      小姑娘愣了愣。

      宣昭站在一旁想,贺曦安慰人真是一套又一套的,甜言蜜语肺腑之言,估计是笃定说话不要钱,天天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撒。

      她有一瞬出神,想到自己初出茅庐,因为识人不明同时被两方背刺,也是自己缩在个犄角旮旯里一声不吭地难过。

      贺曦一天没见到人,用追踪符一路寻找,分花拂柳而来,抬眼见到她便笑了:“这是谁欺负了我们家昭昭?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难过?”

      她那时还穿着朝服,笑得温和,没有往日的不怒自威,一阵清风拂过,柳叶落花飘洒在她头上肩上,也纷纷扬扬地落了宣昭一身。

      这一幕确实如梦似幻,宣昭有一瞬甚至忘了难过,只看着贺曦出神,于是贺曦也没有上前,就这样挑眉任她看个够:“原来生的好安慰人的时候都得天独厚,只是我们宣姑娘也是倾国倾城,对着我出神,倒真叫人受宠若惊。”

      之后也是甜言蜜语地来回上阵,宣昭明明知道她一口一个昭昭长昭昭短十有八九是哄人的。

      但听着,心里还是像是干硬的地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下雨,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萌动,她那时以为,只有自己看到过这一幕,只有自己得到过贺曦的这副样子。

      这一点自以为是的小特殊让她惶恐又窃喜,很快便转为失望。

      因为宣昭发现,可能这些真的只是贺曦本身很好罢了……

      那边贺曦再趁热打火很快就把那个小姑娘逗开心了,小姑娘不好意思地起身道谢,贺曦用灵力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点泪痕,笑说:“能帮助姑娘是我的荣幸,谁忍心让这么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路边独自哭泣呢?”

      小姑娘笑得脸有些红,别别扭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姐姐,你好漂亮,我能不能抱抱你啊。”

      贺曦愣了下,非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般张开双臂:“当然可以啊。”

      于是等贺曦送走了那姑娘,起身回头时便看到宣昭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心里疑惑自己这次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见宣昭移开目光,难得用恭敬的态度说了句不恭敬的话:“殿下您以后待不认识的人……还是莫要如此……”

      宣昭说完就后悔了,贺曦只是好心,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被自己内心一闪而过的阴暗想法惊到了,深吸口气压下去,闷闷地说了声:“抱歉,是属下失言。”

      贺曦歪头玩笑道:“昭昭,你这样子,怎么那么像在吃醋?”

      宣昭顿时绷紧了身体,这话准确地扎进她被淋湿的心境里,要把软黏地里深藏的东西连根铲出,泥土欲盖弥彰地遮上去,却根本无法阻止。

      那一瞬好像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直到贺曦随口开完玩笑后,就转身去街头的地摊上买些吃食,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惊涛骇浪都是空忙活一场,这让宣昭反而生出了几分失落。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便是如此吧。

      贺曦招手让她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看上去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宣昭却是扎扎实实感受了一回何为惊心动魄,心里的苦涩多得快要溢出来,以至于接下来的一路,她被贺曦拉着尝遍了京城烟火的酸甜苦辣,却觉得无一不是平淡如水。

      “哎呀哎呀,昭昭的胃口真难琢磨。”贺曦连着投喂了几回都没让宣昭绷着的冰块脸浮起一点变化,不免陷入了苦恼。

      宣昭看她轻蹙眉心,歪头苦恼的样子,还是很在意:“殿下,你说你小时候被人说教,是因为什么?”

      “嗯?”贺曦看向她,恍然大悟,原来昭昭是在纠结这个。

      贺曦自以为自己猜对了答案,觉得昭昭太可爱了,忍不住轻笑了声,眼见宣昭又要恼羞成怒,连忙解释道:“你在意这个啊,嗯……你应该知道我父皇只有母后一人,所以其实皇子也就我贺文和贺阳三人。”

      贺曦轻叹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本来,我应该是储君。”

      宣昭震惊:“嗯?!”

      她还曾经因此批判过古代封建皇权,贺曦比贺文贺阳优秀多了,又是她贡献最大,做摄政王干什么,谁还不是皇子了,踹了贺文贺阳直接做皇帝啊!

      贺曦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宣昭又在先入为主了,苦笑道:“我母后甚至是和父皇共治天下,我们家也没有那么不明事理。”

      她随即神色有些怀念:“母后他们一直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念书,习武,十年间无一日怠惰。
      可我入道求仙后,一切就不同了,那段时间仙门兴起,不少修士不服朝廷还只是小事,恃强凌弱,欺压凡人都不在少数。”

      “所以后来成立仙盟,归拢仙家,这我知道,”宣昭还是不明白:“可这和你能不能做储君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贺曦看向她,轻笑着摇摇头:“朝廷在仙凡之间是为凡人争取利益的一方,你觉得它的代表能是个修士吗?”

      宣昭沉默了下去。

      贺曦继续道:“但凡人不敌仙人,这是不可否认的,如果两方想站在同一地位谈判,那凡人一方就要有足够强大且身份地位合乎情理的修士支持。”

      宣昭开口:“你的……先帝先皇后想让你做这个人。”

      贺曦淡淡地笑了下:“对。”

      宣昭安静了下去,她觉得不公,觉得委屈,因为这些,贺曦就要既得不到皇帝的名利,还要操着做皇帝的心?

      尤其是,这些本来是该属于贺曦的,十年来都是如此,贺曦听说这一切的时候可能才十三四岁,最是心高气傲的年岁,突然被要求辅佐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这怎么能甘心呢?

      “小时候不懂事,哭过闹过,”贺曦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来也算是明白了事理……”

      宣昭听了又急又气:“什么不懂事?你当然应该难过,这对你就是不公的。”

      贺曦笑看向她,眉目柔和:“昭昭在心疼我啊。”

      宣昭呼吸一滞,逃避似的错开视线,不敢开口了。

      贺曦却只当她是被自己逗别扭了,浅笑了下,说:“哪有什么公不公的?那年宫变,我逃出京城,一路看到了数不清多少流民,有些还只有十岁不到,就要被活生生饿死。
      我却是从小到大没短过吃喝,健健康康活到十六岁,也不过后来吃了些苦,这难道就公平了?”

      宣昭无话可说,贺曦看她低着个头不吭声,玩笑道:“昭昭不会还以为我是个妄自尊大的封建统治阶级,认为我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那些人命不好吧。”

      贺曦的眉目沉静下去:“就算如此,可他们有他们的命,我也有我的命,我既占了长公主这个位置,享了那么多年的天横贵胄,我就是应该对百姓负责的。”

      宣昭突然出声:“我没有这样想过你,殿下。”

      “嗯?”贺曦抬眸对上宣昭无比认真的眼睛,一时招架不住,偏过头笑道:“那便是我妄自揣度了,还请昭昭大人不记小人过。”

      宣昭没有理会她这句玩笑,上前一步,一手还拿着化完了的冰糖葫芦,这个样子应该是很可笑的。

      可她的神色太郑重了,宣昭头一回恭恭敬敬心悦诚服地对贺曦俯首道:“殿下,我一直觉得你很好,我一直……很倾慕你。”

      她深吸口气,又想起贺曦遣送走公主府里的老嬷嬷时,那种孤独寂寥的神情,坚定了说下去的决心:“今后无论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坚定地站在你身边,若有背叛之意,就叫我……”

      宣昭的嘴突然被一股温热捂住了,贺曦的手掩在她唇前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眼眸晃动着街市的灯光,明显是听进去了。

      贺曦笑开:“好了,我知道了,何苦咒自己?快擦擦手,糖葫芦快要把你手黏住了。”

      宣昭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被上面黏腻的触感惹得浑身不自在,手忙脚乱找出手帕擦干净。

      贺曦边笑边帮她,又趁乱打趣了她几句,逗得宣昭连唤了好几声“殿下”。

      贺曦当时可能以为自己那只是为人臣子的忠心吧,宣昭手指描摹着“夭”字。

      这之后贺曦一如以往地对她笑,教她习武,指导她如何处理政务,只有宣昭自己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默默收好贺曦给的所有东西,默默记下她的每一次半真不假的甜言蜜语,反反复复扔给心里不停生长的贪念欲念,聊做安慰。

      就像现在,宣昭从这个“夭”字上得到了些安慰,刚要闭目继续守着,就感到身后的禁制猛地一颤。

      她一瞬惊醒,站起身用手摸着禁制细细查探,发现附在上面的灵力极为不稳,时断时续,就像在苟延残踹的人。

      她心头一震上前一步敲了敲禁制,小心又焦急地问:“殿下,你还好吗?”

      有一会儿静默,其实真的就一会儿,是宣昭自己度秒如年,她听到贺曦的声音顺着禁制传出来:“小事,你怎么在这?夜深了生凉,赶紧回去。”

      不对劲……她蹙眉看着禁制,刚才还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现在又打起精神恢复如常,简直像是回光返照……

      这次她不再犹豫,提声问:“殿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叫人过来吗?”

      虽是疑问,语气确实肯定的。

      贺曦那边又是静默,良久后才说:“又瞎操什么心?我没事,你赶紧回去睡觉。”

      宣昭还是没有听,她的手穿过维持禁制的灵力,突然感同身受地觉得痛苦,于是她不再迟疑,竟是要强行进去。

      “宣昭!”贺曦察觉了她的意图,高声喝道:“我是不是纵你纵的过了头,到如今你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宣昭听到这话更是铁了心要进去:“是,殿下。”

      贺曦好像是头回被她气的语气颤抖:“你……找死吗?”

      宣昭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一介凡人,不经主人允许擅闯禁制就是死路一条。

      但贺曦怒喝的声音反激出了她的勇气,她几乎是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大步朝里面跨去。

      “宣!昭!”

      还是第一次从贺曦口中听到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竟然还是为了她,真是荣幸。

      宣昭当时是真的不怕死,就这样袒露要害直接走进去。

      禁制没有伤她,于是她得寸进尺地登堂入室。

      贺曦没有点灯,奇怪,宣昭记得她讨厌黑夜。

      但随即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传来,让她无暇思考这些,她顺着印象里内院的布局,轻车熟路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子里穿梭,就当她快要一步踏入屋内,“砰”地一声,屋门紧闭。

      宣昭听到贺曦的声音随着血腥气传出来,字字含着狠厉:“宣昭,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事涉及本朝秘闻,谁擅自打探,都是要连诛九族的,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若是你敢进来,我绝不姑息。”

      宣昭直接被这话气笑了,她不知道殿下是如何做到在巨大的痛苦下保持冷静说这些长篇大论,于是她也坚定地表明态度:“可以殿下,反正我九族之内就我一个,十族以内也封顶只能带上个你,只要你让我看你一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能感受到贺曦已经穷途末路难以为继,无法再阻止她,于是在漫长的喘息声过后,传来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昭昭……别进来,别看,太难看了,你……你会难过的……”

      “殿下,”宣昭已经隐隐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察觉到有眼泪滴落,自己喉头也哽塞了:“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但你不让我知道,我才真的……”

      这是宣昭第一次哭,她小的时候被家里人卖出去,幼年在人贩子手里被打骂,稍微长大点后自己逃出去在孤儿院里自力更生,她都没有哭。

      偏偏这个时候,可能是太心痛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屋内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眼泪妥协,她投机取巧地钻了这个空子。

      可是这个机投的不好,她哭的无声无息,但屋内的人听到了。

      “怎么还……哭了?”她听到贺曦好像被自己给气笑了,然后气息不稳地呛咳了几声:“分明是你先来气我,你竟然还哭了……”

      她倔强地立在屋外,继续默默地掉眼泪。

      “好了……你……进来吧,真是……冤家……”

      宣昭赶忙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推门进去了。

      明明做好了准备,但眼前惨烈的一幕还是将她直接镇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宣昭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鲜血在地上蜿蜒,被月色映的格外浓稠漆黑,和一旁的地面分隔开,她不知道贺曦到底流了多少血,甚至积出了些血洼。

      坐在血泊里的人浑身都被血浸透了,令人看着就感到不适的邪气在她身体里钻进钻出,每一下都平添出一道伤口,有如千刀万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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