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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天罗石斛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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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透。
马桥头两边的铺子大门紧闭,黑漆漆的门板将白日里的喧嚣隔绝,唯独且慢食肆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
宋衍将手中的箸搁在瓷盘边上,正欲起身,却觉着上脘的位置猛地一抽,一阵钻心的绞痛袭来,像被人拿钝刀子狠狠拧了一把。他眉头紧蹙,缓缓闭上眼,一只手抵在疼痛的位置,因过度用力,指节抵在疼痛的位置,捏得指尖都泛了白。他缓缓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朱绾纾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地脆响,总算算完了最后一笔账,满眼欢喜地将账册合上。
一抬头,看着桌上的已经被吃掉一半的叫花鸡,她忍不住勾起嘴角,抬眼看向宋衍。刚想打趣他两句,却看到宋衍眉头紧蹙,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宋郎君?”
朱绾纾皱眉,快步走出柜台,在宋衍身边坐下。
“可是又不舒服了?”她声音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急切。
宋衍闻言睁开眼抬头,看着朱绾纾担忧的表情,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暗哑。
“无碍,缓缓就好。”
朱绾纾抿唇,看着他那只压在腹部,微微发颤的手指,思考片刻,随即就要转身。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头对着宋衍交代。
“怎么说也是且慢的掌柜,你可不能生病。在这儿坐着别动,我进去给你做个暖胃的。”
“我同你一起。”
说罢,宋衍撑着桌沿起身,跟在朱绾纾身后,两人一起走进后厨。
朱绾纾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后厨门口,掀开布帘子走了进去。宋衍在后头走得很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衣袖在微凉的夜风里飘飘荡荡。
这后厨不大,墙面和灶台都是被泥瓦匠重新粉刷过一遍,看起来干净整洁很多。
灶房里安静的很,只有角落里燃着的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在火箸上时隐时现。
朱绾纾一把拉过宋衍玄色大袖的袖口,不容推拒地将他摁在灶台前的小竹凳上。她手脚麻利地从衣架上扯下两根粗布襻膊,把两道袖子高高挽起,用搏带绑得死死的,露出一双白皙的手臂。
朱绾纾转身走到菜架旁,从竹筐里挑出一根青皮圆润的丝瓜,拿小刀麻利地削去了丝瓜外层多余的青皮,切成滚刀块儿放在一旁备用。
又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刚割回来的豕里脊肉,片出了十几片薄薄的肉片放进小碗中。她抓了一把藕粉,撒上少许黄酒和盐巴,用手指抓揉了几下。
小砂锅里下了一钱撇了浮油的清汤,丝瓜块落进去翻炒了两下,紧接着倒入一大碗滚热的素汤。她弯腰握着火钳往炉膛里加了两块碎炭,转动着拉风箱。没一会儿,清汤已经开始翻滚。
朱绾纾解开灶台边挂着的一个桑皮纸封好的小布袋,从中抓出一小撮晒干的石斛花,撒进锅中,石斛花入水即开,空气中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这是什么?”
宋衍看着朱绾纾手里剩下的石斛花,他好像从没见过。
“石斛花。”
朱绾纾拿着筷子,将肉片一片一片的夹起,放进锅中。
宋衍疑惑不解,石斛花?石斛他倒是知道,是药材,可从没听说过石斛花能当做食材。
“这些石斛花,我可费了些功夫才拿到的。”
朱绾纾用长勺在锅里慢慢地推水搅动几下,在宋衍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我前几日去药铺想要买些,谁知竟没有卖的。”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石斛花竟能作为食材。”
朱绾纾看着宋衍,点了点头。
“那你这些,是从何处得来的?”宋衍好奇的问道。
“那郎中说他们要去采石斛,我就跟着去了。他们采石斛,我捡花。”
朱绾纾没想到,这个朝代的人只用干石斛入药,他们在采取时,也只割茎,将花丢掉。可是,干石斛味道太过涩苦,做药膳不太适合。正好又赶上他们上山,朱绾纾便跟着一起去,将这些被丢弃的石斛花捡来。
说话间,锅里的汤已滚了三滚,肉片浮了上来,边缘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芡,鹅黄色的石斛花,瞧着极为好看。
朱绾纾拿了一个大陶碗,先用长勺舀了一勺汤,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咸淡。温热的汤汁入口,有丝瓜的甜和石斛花的甘,没有一丁点儿腥膻。
她满意地点点头,关了火,将一整锅石斛花丝瓜滑肉汤都盛进了黑陶海碗里,端到了木案上,顺手把一柄干净的银匙塞进宋衍手里。
“石斛花清肝明目,最能养胃气,快尝尝。”
宋衍接过小碗,温热的瓷碗将他冰凉的指尖捂得暖烘烘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汤,一口肉。
汤头极清,入口便是丝瓜的清甜,紧接着是石斛花淡淡的清香,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刚刚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感,竟真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抚过一般,片刻间,轻缓了许多。
朱绾纾就站在边上看着,见他原本紧绷的肩头一点点松懈下来,原先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只是,这落下的石头,却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水坑。
自从知道宋衍因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反复胃痛后,她就开始思考,好像要把自己吃过的,看过的,学过的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做出能调理他胃痛的食物。
朱绾纾想到了上一世,自己在探店时,喝到的一碗用石斛花做的汤,她好像记得服务员有说过,石斛花,是有养胃的功效。于是,她又跑去寻找石斛花。
不对劲,她所做的一切都让朱绾纾觉得不对劲。
一碗汤喝完,宋衍将小碗轻轻的放在一旁小桌上。
他一抬头,朱绾纾愣愣的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
朱绾纾猛然回神,发觉脸颊有些许发烫,她有些慌乱,赶忙起身站在灶台前,把那已经刷洗得一沉不染的条案重新拿抹布狠狠地擦了一遍。
"那什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衍坐在低矮的竹凳上,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地跟随朱绾纾的动作,修长的双臂搁在膝盖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来。
“朱绾纾。”他突然轻声唤她的名字。
正在擦拭案台的朱绾纾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这好像是第一次听他喊自己的全名。
朱绾纾深深地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宋衍。
灶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静得,朱绾纾好像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一会儿,角落里那燃了快一整日的炭盆里,“噼啪”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子蹦跳了一下。
朱绾纾一怔,赶忙收回视线,她用手背敷了敷脸,在宋衍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怎么?”
宋衍笑了一声,目光看着朱绾纾,身子不自觉向她倾斜了些。
两人此时的距离很近,近到朱绾纾都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香味。
朱绾纾呼吸一滞,强装镇定的问到“干嘛!”
“这汤...很好喝。”
朱绾纾见他如此,这手也有些不自然地绞着围裙的布带子,轻笑了一声,有些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做的。”
宋衍点头,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神色也愈发温柔,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日后,可不可以每日都喝上一碗。”
“当然不行”朱绾纾白他一眼。
宋衍眉头不自觉一蹙,有些可怜地瞧向她。
朱绾纾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好笑。
“这汤可不能天天喝,再说了,除了这天罗石斛花煨肉汤,我还给你准备了其他的膳食。等明儿白老三送来新鲜的土茯苓,我再给你包一炉茯苓猪油包子吃。”
“此话当真?”
“当真。”
朱绾纾有些受不住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起身从灶台后面拿了个洗净的空陶瓮过来。她一边用长柄勺子小心地把砂锅底剩下的半碗清汤和几块丝瓜捞进瓮里,以便留作明日的引汤。
做完手里的活,朱绾纾发现宋衍还在盯着自己看。
“宋郎君,夜深了,不回吗?”
宋衍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回,我先送你。”
朱绾纾侧头看了眼窗外,点头,她将身上缚带和围裙去掉,挂在木架上,和宋衍并肩走出食肆。
“马车呢?”
“今日我走着来的。”
好吧,朱绾纾无语的缩了缩脖子。好歹走夜路的时候有人陪,冷就冷点吧。
这时,朱绾纾突然感觉肩上一沉,紧接着就是一阵暖意。
宋衍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迈步走到朱绾纾面前,伸手轻柔地拢过氅衣的系带系好。
“这样就不冷了。”
说罢,便拿起风灯,退回到朱绾纾身侧。
不对劲!朱绾纾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但又控制不住的勾起唇角。
“每日这么来回,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是不方便。再过些日子,让我爹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
宋衍将手里的风灯提了提,淡黄色的烛光在街道映出一深一浅两条长影。
远处的马行街隐约还传过来勾栏瓦舍里没歇的丝竹声。朱绾纾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觉得,或许,在这个朝代生活下去,应该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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