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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

  •   阿砾进来的时候,霍鼎钧正在看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汉口发来的,说那批军火已经过了江,三天后到。他扫了一眼,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抽屉,抬头看向阿砾。

      “说。”

      阿砾垂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太太今天打了三十发,中了二十七发,脱靶三发。有九发在八环以上,最准的一发是九环。”

      霍鼎钧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阿砾,像是没听清:“多少?”

      “九环。”阿砾说,“太太今天手感好,连着三发都打在八环边上,最后一发直接命中九环。”

      霍鼎钧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叠还没处理完的账本,看着账本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九环。

      三个月还没到,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那个端汤的时候手都在抖的人,那个被他用枪指着额头、吓得腿软差点摔倒的人——

      打出九环了。

      他慢慢把账本放下,抬起头看着阿砾:“多少?”

      “二十四发,爷。”阿砾又说了一遍,“九环三发。”

      霍鼎钧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账本上,指节却慢慢收紧了。

      阿砾等着,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点个头,说句“知道了”,然后让他退下。

      可这回不一样。

      霍鼎钧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椅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阿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霍鼎钧已经绕过书桌往外走了。

      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袍角带起一阵风。阿砾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阿砾赶紧跟上去。

      “爷——”他在后头喊了一声,霍鼎钧没理他,已经跨出门槛了。

      阿砾在后头跟着,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不知道霍爷这是怎么了。三个月来,他每天来报,霍爷每天都是那副模样——坐在书桌后头,听着,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让他退下。

      从没这样过。

      从没站起来过。

      更没这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过。

      霍鼎钧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听见“九环”那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动的不是烦,不是闷,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知道那东西催着他站起来,催着他往外走,催着他去那个他三个月都没去过的地方。

      去看看。

      看一眼就行。

      靶场在城西,是霍家早年买下的一处废园子,改成了练武的地方。院子大,空旷,四面是高墙,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霍鼎钧到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隔着那道半开的门,他看见了富察含钰。

      那人站在靶位上,背对着他,穿着那身他看惯了的藕荷色裙,只是从袄裙换成了薄一些的春装。

      站在那儿,举着枪。

      双手举着,手臂伸得直直的,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

      那姿势和阿砾说的一模一样——双腿微微分开站着,肩膀端平,头微微侧着,眼睛眯起来瞄准。

      稳。

      稳得像一尊雕像。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三个月。

      他想象过无数次富察含钰练枪的样子,想象过他跪在地上把膝盖磨得青紫,想象过他虎口流血还在扣扳机,想象过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的模样。

      可他没想过是这样。

      是这样站着。

      是这样举着枪。

      是这样稳稳地、一动不动地瞄准。

      砰。

      枪响了。

      远处的靶子上,一个黑点晃了晃。

      富察含钰放下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去看那个靶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阿砾说了句什么。

      阿砾点点头,似乎在夸他。

      富察含钰听了,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笑一下都会怕被人看见。

      可霍鼎钧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很快就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可就是那一点点,让霍鼎钧胸口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富察含钰正低头往枪里装子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把枪攥住,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霍鼎钧,眼睛里全是惊惶,全是恐惧,全是——

      他不知道霍鼎钧怎么会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霍鼎钧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又开始抖了。

      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

      抖得枪都在晃,抖得他想把枪放下,可又不敢放,放了是不是更不对?是不是会让霍鼎钧觉得他没用?

      他就那么举着枪,抖着,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看在眼里,脚步顿了一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富察含钰面前,站定。

      富察含钰个子只到他肩膀,这会儿低着头,垂着眼,整个人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攥着枪的手,那手在抖。看着他垂着的睫毛,那睫毛在颤。看着他抿紧的嘴唇,那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想起阿砾说的话。

      二十七发,八环,九环。

      这人刚才还在稳稳地举着枪,一发一发地打,打出九环,嘴角翘了那么一下。

      可他一出现,就变成这样了。

      怕他。

      怕得要死。

      怕到枪都举不起来,怕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霍鼎钧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的人,看着那抖得像风里叶子的手,看着那拼命忍着什么、忍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的样子。

      他大概知道富察含钰在怕什么。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这个人会做什么。

      怕他不满意。

      不满意了,就会把他丢掉。丢回给岑嫣,丢进那个他死也不想回去的地方。丢回去之后,岑嫣会怎么对他?

      霍鼎钧没想过,可富察含钰一定想过,想过无数遍,想得夜夜睡不着觉,想得看见他就发抖。

      可他又怕他太满意。

      太满意了,就会像那天一样——把枪塞进他手里,逼他杀人。逼他割谁的耳朵,逼他用枪打谁的脑袋,逼他做那些他死也不想做的事。

      不满意是死,太满意也是死。

      他夹在中间,怎么都是怕。他活在这两种怕之间,像走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绳子底下是万丈深渊。

      所以只能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不知道接下来那一脚会从哪儿踢过来。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的距离就更近了。近得富察含钰能感觉到他身上透出来的热气,近得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他不敢。

      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呼吸都停了。

      霍鼎钧抬起手。

      富察含钰猛地闭上眼睛。

      那只手却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也没有去拿他的枪。只是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霍鼎钧站在他身后。

      只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从后面拢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阳光被挡住,他陷在那片阴影里,陷在那个人的气息里,陷在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里。

      那只手是热的,硬邦邦的,像铁一样。

      可握着的地方,却是温的。

      霍鼎钧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富察含钰的手腕,带着他把枪举起来。

      富察含钰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可那只握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把那些抖都压住了,压得他动弹不得。

      枪口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霍鼎钧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出一个头,那高大的身影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富察含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的起伏,能感觉到那个人下巴就在自己头顶上方不远处。

      他僵得像一块木头。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只有岑嫣说过的那句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转——

      “北平城里,想做霍鼎钧太太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德胜门。”

      那是出嫁前的事了。

      岑嫣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跪在下头,听着,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人想做的,是霍鼎钧的太太。

      是能被这个人护在身后的人,是能被他这样握着、这样拢着、这样抱着的人。

      那些人要是看见这一幕,怕是眼睛都要红出血来。

      可他呢?

      他只有怕。

      怕得浑身发僵,怕得喘不上气,怕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被这个人握着,被这个人拢着,被这个人抱着,一动不敢动。

      砰。

      枪响了。

      霍鼎钧带着他开的。

      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麻,可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震不动。

      砰砰砰。

      连着几枪。

      远处的靶子上,一个个黑点接连出现。

      富察含钰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不知道打了几环。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只握着他的手,那个拢着他的身影,那个压在他头顶上方的呼吸。

      打完了。

      霍鼎钧松开手。

      富察含钰的手垂下去,枪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攥紧,攥得手指都白了。

      霍鼎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做得不错。”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又垂下去。

      做得不错?

      这是在夸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又开始跳,跳得又快又乱,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三个月不到,能打成这样,比我想的快。”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垂着头,攥着枪,等着。

      等着这个人说下一句话。

      霍鼎钧顿了顿,又说:

      “既然学成了,我有个任务给你。”

      富察含钰的肩膀猛地一颤。

      任务。

      是什么任务?

      又要他去割谁的耳朵?用枪打谁的脑袋?

      他的手又开始抖,抖得枪都快握不住了。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停下来。

      “那些叛徒的下场,”他说,“你也见过了。”

      富察含钰的脸白了。

      “如果这个任务你完不成,”霍鼎钧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会比他们更惨。”

      富察含钰的腿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知道两条腿抖得厉害,抖得膝盖都在打颤。

      他想说话。

      想说点什么,想问什么任务,想求这个人别让他做那些事。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有气,细细的,颤颤的,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霍鼎钧看着他,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嫁过来之后,还没回过娘家。”

      富察含钰愣住了。

      “明天,你回去一趟。阿砾跟着你。”霍鼎钧说,“拿着这把枪。”

      富察含钰看着那把枪,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被他摸得发亮的枪身,霍鼎钧还在说,声音落在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杀了岑嫣。”

      富察含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杀了岑嫣。

      杀了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枪,看着霍鼎钧的脸,看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

      他想说话。

      想说我不去,我做不到,我不能。

      可他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缩紧了,痉挛着,拼命想挤出声响,挤出来的却只有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呃……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让这个人知道他不愿意,他做不到,他不能去杀岑嫣。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那些破碎的、不成形的音节,从缩紧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像濒死的兽。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拼命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恐惧和绝望。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把枪塞进富察含钰手里。

      枪是凉的,冰得富察含钰手指一缩,却攥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攥住的,只知道那冰凉贴着掌心,一直凉到骨头里。

      “明天,”霍鼎钧说,“如果失败了,就别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靴子踩在地上,一声一声闷闷的响。

      阿砾站在旁边,看着霍鼎钧走远,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枪,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阿砾看见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抖得那身不伦不类的袄裙都在微微颤动。

      阿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霍鼎钧走出靶场,走出那道门,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拼命想说话的眼睛,那个缩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音节。

      他想起那个缩在墙角里、在雪里发抖的身影。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摆,问能不能别讨厌他。

      他忍岑嫣忍了多久了?

      从富察含钰嫁进霍公馆那天起,那女人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派人来送礼,说是给闺女添妆;一会儿托人来递话,说是想来看看含钰过得好不好;一会儿自己找上门来,说是替含钰谢霍爷照顾。

      明着是攀亲,暗里是想搭上他这条线,好在那几位新贵面前多一层底气。

      他都应了。

      礼收了,话听了,人见了。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甚至在那女人问起富察含钰的时候,他还故意露出了一点暧昧的满意神态,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眼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女人看见了,欣喜若狂。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把这个女人留给富察含钰。

      让那孩子亲手把她杀了。

      亲手把那根扎了十年的刺拔出来。

      拔出来,就不疼了。打破了,就不怕了。

      他当然可以直接绑了岑嫣。

      让阿砾带几个人,半夜翻墙进去,把那女人从床上拖起来,堵了嘴,捆了手脚,装进麻袋里扛回来。

      扔到富察含钰面前。

      那时候的岑嫣会是什么样?披头散发,衣裳不整,脸上敷的粉蹭得一塌糊涂,眼睛里的精明算计变成恐惧和乞求。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这样的岑嫣,富察含钰下得去手吗?

      大概下得去。

      那孩子恨她,恨到骨子里,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一条断了脊梁的狗扔在脚边,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可那不一样。

      那不是杀岑嫣。

      那是杀一条狗,杀一个已经被打垮了的、不成人形的东西。

      富察含钰杀了那样的岑嫣,不会觉得自己杀了那个女人,只会觉得自己杀了一个可怜虫。

      杀完了,他还会怕,还会想起那个女人过去的样子——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让他跪着发抖的女人。

      那个女人还活着。

      活在他心里头,活在他那些噩梦里头,活在他每一次看见他、浑身发抖的时候。

      所以不能那样。

      得让富察含钰自己回去。

      回那个关了他十年的地方,见那个让他怕了十年的人,看那人还是那样——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敷得薄薄的粉,染着淡粉蔻丹的手,温温柔柔的笑。

      然后亲手杀了她。

      杀了那个完整的、没有被打垮的、还端着架子的岑嫣。

      杀了之后他才会知道,那个人不是神,不是鬼,不是能掌控他生死的主宰。

      只是一条命。

      一条和他一样的、会流血会断气的命。

      可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

      他闭着眼,靠在树干上,想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拼命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喉咙。

      失败了就别回来了。

      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冷,那么不留余地。

      可他知道,就算富察含钰失败了,他也会让他回来。

      就算那把枪连开都没开,就算富察含钰一进富察府的门就吓得晕过去,就算那女人笑着把他迎进去、再笑着把他送出来——

      他也会让他回来。

      谁让他欠那孩子的呢?

      欠那碗热汤,欠那把银锁,欠那十二年。

      他闭着眼,在心里想——

      如果富察含钰刚才能把那把枪扔开。

      扔得远远的,扔到他脸上,扔到地上,扔到随便什么地方。

      然后大声说,我不去,我做不到,你不能这样逼我。

      如果富察含钰能说出那句话,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声音是抖的,是颤的,是带着哭腔的。

      只要说出来,只要让他听见那孩子嘴里说出一个“不”字——

      他只会高兴。

      高兴得想把那人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告诉他,外面的事都有我,你不用去,不用怕,不用再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或者,如果富察含钰能举起那把枪,对着他。

      对着他的脸,他的胸口,他的脑袋。随便什么地方。

      只要举起来,只要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变成恨意,只要那双手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只要那孩子说一句“我要杀了你”——

      他也会高兴。

      高兴得立即把他抱住,告诉他,好,好,你想杀谁都行,岑嫣我替你去杀,富察府的东西我替你去抢,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要当你的小格格,或者当你的富察府少爷,金尊玉贵地活着,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可富察含钰什么都没做。

      没有扔枪,没有说不,没有举起枪对着他。

      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枪,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霍鼎钧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

      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站了很久。

      久到阿砾从靶场那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垂着手,等他发话。

      霍鼎钧没看他。

      只是开口,声音有点哑:

      “明天跟着太太去富察府。不管出什么事,护着他。”

      阿砾应了一声:“是。”

      霍鼎钧顿了顿,又说:

      “如果那女人敢动他一根手指——”

      他没说下去。

      阿砾却明白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霍鼎钧站在树下,看着天边那片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太阳红得像血,染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想起那年那个孩子,穿着大红的格格服,踮着脚给他挂锁。

      那孩子的手是热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太阳。

      那个太阳落在那个墙角里,蹲着,缩着,在雪里发抖。

      明天。

      明天那颗太阳要回那个墙角去了。

      带着一把枪,去杀那个把他关在墙角里的人。

      霍鼎钧闭上眼。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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