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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敌人(二十九) 灯花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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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婆婆一出宫门,便立马通知所有可调动的妖。
无数妖悄然动身,在不惊动凡人的情况下,前往各地探查。
而沧澜国里,木萤之一面留了个羽毛分身装着病,在凝晖宫里“养伤”,一面以真身隐于宸帝宫中,日夜守着他,以防意外。
如此过去了三日,宸帝始终没有醒,陆别舟也未有动静,也不知是否有她守着的缘故,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唯一不好的,便是宸帝日益虚弱,而灯花婆婆那边仍没有消息。
忧心忡忡间,日子飞快流逝。
第六天,灯花婆婆终于出现,带来了她想要的消息。
“清玄珠踪迹难寻,我们打听到,它曾在幽蛇谷、嚎月窟、怒风崖以及仙人山中出现过。”
出现过,也就代表它可能还在这几个地方。
实际踪迹虽未定,但知道了这些,也便有了希望。
事不宜迟,木萤之当下便要动身。
却见灯花婆婆忧切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木萤之作为一只鸟妖,虽血脉出自上古,妖力雄厚,但终究具有寻常之鸟的弱点。
一些寻常鸟的天敌,对她来说仍有威胁。
幽蛇谷聚集的蛇妖、嚎月窟的狼妖、怒风崖的鹰,皆是她的天敌。
仙人山自不必说,三年前为救陆别舟,她可是在此地结结实实地挨了数十道雷。
不过,这些地方虽凶险,但……
“小心谨慎一些,总没问题的,”木萤之笑笑,“我会平安回来。”
留了羽毛分身在凝晖宫,又为宸帝施法护体,她就这样踏上了寻找清玄珠的道路。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离沧澜国最近的嚎月窟。
此时正是黑夜,夜色如墨,浓重的黑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山谷。头顶圆月高悬,惨白的月光穿透黑水,照亮了那一个洞窟。
窟内,隐约传出幽咽凄厉的狼嚎,回荡在这深山之中。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振翅声从山谷之中漫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逐渐连成“簌簌”的一片。
一大团黑云涌来,游过这黑水一般的夜,直朝洞窟俯冲而入。
木萤之藏于丛林下,看清了眼前景象。
这是一大群普通的蝙蝠,未开灵智,也不属于妖。
她心念一动,化作一只小小的蝙蝠,没入这团黑云内,随之进入了嚎月窟。
她特意隐藏了自己的妖力和气息,因此这一路也算顺畅。
这窟中有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洞,数只狼妖栖息其间,除了守卫的狼妖以外,大部分都在呼呼大睡。
而这群蝙蝠大约与它们共存,又或是它们养着玩的宠物,总之,狼妖对于蝙蝠的存在已是习以为常。
木萤之便以蝙蝠的形态顺利探索了许多洞。
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若清玄珠真的藏于嚎月窟中,想必也不会在这些普通的洞中。
她于是飞去了狼王洞。
这只狼王正伏在石座上静卧着,两只眼睛已经闭上。
洞内要比其他地方黑得多,然它一身鬃毛却泛着银白的霜光,锐利地刺破这黑暗,透出一股危险的震慑力。
木萤之还未靠近它,便由衷地感到一阵被压迫的慌张与心悸。
她便将自己的气息与动静放到最轻,悄悄地在四周找寻。
寂静的洞里,狼王的呼吸声如此明显,时近时远,时断时续,叫她不由心惊胆战,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
极度紧张之下,便难免会有疏忽。
在翻找一堆白骨时,她一时不察,竟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如同一片落叶掉落在平静无波的大海,立刻引起了圈圈涟漪。洞内,狼王的呼吸声蓦然停止了,低沉的“呜呜”声转而在洞中响起。
木萤之一僵,向那狼王看去,便瞬间撞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
狼王瞳孔放大,紧盯着她的方向,鬃毛炸开,狼尾微微摆动着。
显然已将她当作了敌人。
而它嘴中发出的声音,已引来了其他狼。
狼群的脚步声已向洞里涌来。
前有狼王,后有狼群,木萤之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地观察着洞内,寻找生还的可能。
但这洞中四周皆是岩石,没有一丝缝隙,后方唯一的出口又被狼群堵得密不透风,她已没有退路。
逃不了,更没有力量反抗。
丝丝凉意将她包裹,她脑中嗡嗡作响,瘫坐在地上,无力地看着狼群朝她走来。
绝望之时,忽从空气中迸溅出几道金灿灿的光。
金光纯粹而明亮,如同太阳,却未照亮这片洞,而是飞向了她,圈圈将她包裹。
围来的狼群明显一滞,紧盯着她的方向。
就在木萤之以为它们将会攻击时,那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反而疑惑又惊恐地在洞中乱飘,鼻子耸动着,似在嗅什么。
好像失去了攻击的方向,到处寻找敌人的踪迹。
它们,看不见她以及那圈耀眼的金光。
木萤之松了口气,来不及多作他想,迅速地飞出了嚎月窟。
危险离她越来越远,而金光一直保护着她。
她长睫颤了颤,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停下。
月光将这这一带映照得亮堂堂。
落地后,木萤之恢复了人形,望着这一片亮光,眸光微冷。
她默了默,轻叹了气,冷声道:“出来吧,跟着我,有意思么?”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面对仇敌的冰冷。
圈住她的金光一点点消失了,惨白月光下,一片幽寒的白影悄然出现。
如鬼魅般,轻悄悄地飘至她面前。
青年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声音也轻飘飘的,恍若一个虚幻的梦。
“你就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他的脸色看上去竟比月亮还要惨白,若不是知道是他,木萤之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在与她说话。
然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这才使他有了几分生气。
木萤之冷冷看着他,丝毫没有感激他的意思:“救命恩人?这世上哪一个救命恩人会是跟踪狂?”
“阿萤,你这可就错怪我了,”陆别舟面露委屈,“我可没跟踪你。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么?”
木萤之微挑眉,上下淡淡扫过他,冷笑道:“上次的伤,养好了么?未修养好,便出来捉妖,当心死于狼口。”
说到最后,她眼中的恶意与兴奋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好似立于她面前的,是被狼群啃食掉血肉的他的尸体。
陆别舟也不恼,掌心上生出点点金光,看着这金光,他悠然道:“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阿萤。没有我,你方才已经死在那里了。”
金光灿灿,分明如同太阳般耀眼,然飘荡于空气中,却仿若未有实质,穿不透这月光。
那日坐于高台上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其余人以及那群狼,或者是其他任何生物,都看不见这金光。
除了她。
只有她。
可——
“多管闲事!”木萤之斜了他一眼。
他以为她会对他感激涕零么?
被他救,她只会感到烦躁与恶心!
“没有你,我也能活着出来。陆别舟,请你,离我远一点。”
杀不了他,她只盼他不要再纠缠她。
她后退一步,隐于身后树丛的阴影中。
惨白月光下,便只剩陆别舟一人。
他手中的金光消失了,于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显现出来,将他们分隔开。
线的一边,是泼墨的黑。线的另一边,是惨淡的白。
他们分别融于黑与白中,看不清彼此的身影。
山谷的风呜咽刮过,使树丛发出窸窣的响。层层叠叠的树叶交错,露出星星点点的缝隙。
月光便趁隙溜入,在树下投下圆圆的光斑,驱赶了一角的黑。
黑暗之中,也可以融入光明。
月光下,那片轻飘飘的白影慢慢移动,飘然游入树丛之中。
跨过那条线,他进入她的世界。
狂风呼啸而过,吹动那片白色衣角,吹斜那丛树叶。
月色便斜斜投下,黑暗悄然而退。
她的世界里,有了光明,有了他。
可那里空空如也,她不见了。
*
木萤之马不停蹄,先后又探查了幽蛇谷和怒风崖。
她比之前更加小心,因此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
只是她仍一无所获。
想要的东西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而不想见的却烦不胜烦地出现在她眼皮底下。
那一缕金光总是跟着她。
要说偷偷摸摸,偏在她遇险时,又正大光明地出现。要说光明正大,偏又在她安全之时,又悄然消失。
她没见到陆别舟,却又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虽烦,但只要不出来纠缠她,她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仙人山,是最后一个地方。
前头的山,雨雾蒙蒙,墨云翻滚,白茫茫中透着空绿。
数道惊雷落下,轰隆隆,地动山摇。
找寻了这么些天,木萤之不可谓不沮丧,因此她几乎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仙人山。
山脚斜斜飘来雨丝,将发丝打湿。
凉凉的,叫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只踏上山的脚,顿了顿,又缩回。
她满面愁容,仰望着这座常年打雷的山。
三年前那回,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现在她仍心有余悸。
她怕雷。
此前在幽蛇谷与怒风崖,她都能很好地避开这些妖,不至于直面自己的天敌。
可要上山,这数道雷是必定要挨的。
木萤之重重地闭上眼,深深呼吸几口,将恐惧与胆怯强压下,这才踏上山。
白雨连绵,立即湿了她的衣角。
她提起裙角,将要往上时,手腕倏然被一片柔软捉住。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度。
她回头,冷眼觑着拉住她的青年。
“你做什么?”
陆别舟再没了那悠然的模样,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眸中充斥着复杂莫辨的情绪,语气认真地对她说:“别去。”
木萤之欲抽开自己的手,却被他加重了力气握住,无法挣脱。
眼中泛起烦躁,眸光泛冷,她带着怒气道:“是不是我的事你都要横插一脚?”
陆别舟依旧拉着她,重复道:“别去。”
木萤之冷笑:“陆别舟,你有什么资格管着我?我的事,与你无关。我的世界,更不欢迎你。请你滚,好么?”
她本就忧切,而他的多管闲事,又将内心的焦虑点燃。
数种情绪交织成躁意,一齐涌上心头,使她不由甩了他一耳光。
那张惨白的脸泛起红丝,陆别舟却不动声色,垂着眸,掩住眼底情绪。
“那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木萤之一怔,顿了顿:“什么意思?”
他开口:“清玄珠……”
还未说完,一朵火花乍现,灯花婆婆从中钻出,跳跃至木萤之肩膀。
将陆别舟未说完的话挡了回去。
木萤之的注意力便从他身上移至耳边的小人身上。
灯花婆婆向她禀报:“大人,清玄珠有下落了。”
闻言,木萤之看了陆别舟一眼。
青年一滞,没看她,反而松开了她。
木萤之挑眉,不明白他为何此刻就放手了。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疑虑和不解都得到了答案。
灯花婆婆在耳边说:“清玄珠原本在仙人山,后几经波折,流落在一个捉妖师手中。那个捉妖师叫做聊弃。”
“轰隆——”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似要撕裂天空,震得人心头发颤。
余雷闷闷响,而后一道接着一道,咆哮着,滚滚而来,回荡在这天地之中。
这对鸟妖来说,是很可怕的一幕。
木萤之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不怕了。
回荡在她耳边的,只有那一句“那个捉妖师叫做聊弃”。
眼前世界唯一有色彩的,是那与她静静对视的白衣青年。
她有很多话想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愤怒充斥了她的胸腔,堵住了她的喉咙,燃烧了她最后一丝冷静。
他早知清玄珠下落,却眼睁睁看她为此东奔西走,看她几次游走在鬼门关边缘,看她因此而狼狈不堪的模样。
开心吧。
扮演成一个救世主,慷慨大方地原谅、拯救杀父仇人。
满足吧。
木萤之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抖,眸中覆上重重寒霜,目光仿佛淬了冰。
手中悄然幻化出一把匕首,她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将尖锐的刀尖送进他脖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