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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敌人(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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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萤之只觉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长。
梦里混混沌沌的,万事万物都好像一缕烟似的飞快溜走,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没留下。意识与记忆都碎成一片一片,又雾蒙蒙地看不清。
头昏脑涨,全身酸痛,叫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每到这时候,却总会有一个“神明”降临在她面前。
“神明”把温暖洒下来,奇异地消除了她所有疼痛,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
祂耐心地安抚她,用温柔的爱意包裹她,还对她说,别怕,我在。
给她的感觉,就像母亲。
有祂在,她总是很安心,好像,也有人能为自己托底,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有人会站在她身后,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也总有一把伞,在她精疲力竭时为她撑着。
她的“神明”在,她就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祂的抚慰下越来越好,那股强盛的阳气逐渐与她的血液融合,成了能够和她的阴气和平相处的存在。它不再令她痛苦,反而有了它,她的妖力变得更强。
只是,“神明”帮了她那么多,却总是来了又走,只短暂地在她的世界里停留,从不属于她。
她多想睁开眼,看看祂。
可眼皮却始终都睁不开。
“神明”再一次来了。她有一种预感,她快要苏醒了,而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见祂。
祂照常洒下温暖的光,像母亲一样拥抱她,温柔地抚慰她。
末了,祂抽身,就要走了。
那片温暖正在离开自己,木萤之却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祂了,祂走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空洞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引得她早已痊愈的身体又泛起隐隐的痛。
她贪恋这珍贵的温暖,想要叫这温暖永远陪着她。
她想大喊,你别走,好不好?
可是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
她想睁眼,哪怕祂要离开她的世界,也让她见最后一面。
然而眼皮像被黏住了,无论如何努力眼前也只有一片黑。
别走,别走,别走。
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地狱里。
她无可奈何,只能在心底喊祂。
她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朝着那片暖光倾身。
终于,她触碰到了祂。
她紧紧抓住祂,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不肯撒手,她的“神明”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不动了。
她感觉到祂也朝自己移了过来,那片温暖重新笼罩了她。
木萤之安心了,双手怀抱住祂,靠在祂的身上,感受着祂的气息,拼命将这温暖刻进她的骨子里、脑海中。
无论以后会如何,起码现在,这温暖只为她,只属于她。
她似乎又沉沉睡去,这回却没做梦。
她像漂浮在天空里,大团大团柔软的白云簇拥着她,而头顶,始终有一道不过分耀眼,却足以温暖她的阳光。
木萤之全身轻飘飘的,眼皮也变得很轻,轻到她轻易便睁开了眼。
入眼,是熟悉的床幔。
大段大段的现实涌入她的脑海,逐渐驱散她梦中的那道光。
春寒料峭,丝丝冷空气漫了过来,攀爬上她的肌肤,渐渐蚕食了那温暖的感觉。
她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头顶,眼中的眷恋、不舍、快乐与满足似也被寒冷侵蚀,慢慢模糊,成了一团冷色的光。
“爱妃,爱妃,你醒了?”这是宸帝的声音。
木萤之垂下眼帘,双手虚空握了握,却只抓住一缕冷空气。
她好像,又让什么重要的东西逃走了。
明明脑子和骨头里都清晰地印刻着那东西的,现在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只觉全身又被那可怕的冰冷占据。
她不禁抱住了自己。
“爱妃,你怎么了?宣太医,快让太医过来!”宸帝在她耳边叫嚷着。
她的手臂被他抓住,眼前多了宸帝的脸。
“爱妃怎么哭了?”他关切着,伸手去拂她的泪。
木萤之的脸和手都被他触摸,她却无动于衷,心,一片空荡荡。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那个人的手远比他要温柔,给她的感觉也远比他要温暖。
她竭尽脑力去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个模糊的暖色的影子。再往深处想,脑子却被一根针扎了似的,泛起尖锐的刺痛。
她皱眉,眼泪更加汹涌。
宸帝胡乱抹去她的泪,着急地命令太医为她把脉。
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怔怔地,呆愣地看着头顶。
直到宸帝高兴地拥住她,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太好了,太好了,爱妃终于脱离危险了。是朕不好,朕害了你……”
他握住了她的手,木萤之也就透过衣服,看见了那条红线。
那条代表他信任她的红线已经长了许多,先前那末端的黑也变得更短更浅。
她立即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任务。
除了任务,其他事都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只要妨碍到了任务,无论什么人都得死。
她没有忘记道君给她的叮嘱。
她还得引宸帝的魂,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杀。
于是她的泪立马便停止了。
那双狐狸眼泛起凛冽的冷光,又被她很好地遮掩。
木萤之回抱住宸帝,哑着声音,蹙起眉头,抽泣着道:“皇上,臣妾这是怎么了?”
宸帝轻拍她的背,说她多么对他一片真心,他又多么对她愧疚云云。
木萤之一一地应他,又体贴地安慰他,说自己如何爱他,不怪他。
她泪眼汪汪,一张苍白的脸因为病了一场而显得更加瘦削,偏是如此,倒令她多了几分我见犹怜,弱柳扶风之态。
宸帝见了,不由更加心疼,当下便命人给她送来了许多珍贵补品和珠宝首饰。
她靠在他怀里,作娇羞状,“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一局,就这样完美地过去了。
木萤之思忖着,乘胜追击,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眼,忧切问:“皇上,这驱妖大会被臣妾搞砸了,那妖邪近日可有再来缠着您?”
宸帝顿了顿,脸色发青,欲言又止。
木萤之了然,轻拍他的胸膛,以示安慰,道:“臣妾倒是有个法子,是家中祖先一代代传下来的,只是不知是否能奏效。”
宸帝眼睛一亮,示意她说下去。
木萤之:“便是每天饮用甘露。据说,这甘露乃是祥瑞之物,若每天喝上一点,不但可以驱妖辟邪,还能延年益寿,对现在的您来说再好不过了。”
宸帝一喜:“当真?”
木萤之点头:“臣妾的祖母有一回被妖邪缠身,许多捉妖师都无计可施,还是喝了这甘露才好起来。不过……”
“不过什么?”
木萤之面露犹豫:“这甘露虽是祥瑞之物,但臣妾担忧它效用太小,不足以驱散皇上周围的妖邪。若能让一些懂得驱除妖邪的人亲自来采集,并以法力日日滋养甘露,想必这效用会强上百倍。只是,甘露需凌晨之时采集,持续时间至少要有半月,臣妾又担忧这样会累坏他们……皇上,您说呢?”
宸帝激动地把她拥得更紧:“朕知爱妃天性善良,心中不忍,但能为朕采集甘露,那是那些人天大的福气。就算是因此累死了,那也是光荣地死。爱妃不必担心,朕觉得你这个提议非常好。朕这便下令,让那些捉妖师们明日就开始采集甘露。”
便对着一旁的太监道:“快吩咐下去,让陆仙长还有张贺那几个捉妖师从明早开始,前往御花园采集半个月的甘露!”
太监应下。
宸帝见怀中女子依然面色不忍,揉揉她的脑袋安慰她。
木萤之把头深深埋进他怀中,双颊飞上淡淡的绯红,似在因宸帝的举动而害羞,又似为自己的提议而感到惭愧不已。
宸帝哈哈大笑,宫人们低着头,不敢妄动。
便没人看见,那埋在皇帝怀中,心地善良的灵昭夫人,嘴边扬起的那一抹浅浅的笑。
窗外春阳慵懒,爬上几枝春藤,在院墙的一角落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挤成一团,随着春风微微晃。摇曳间,黑影竟依稀成了个人的影子。
人影似紧攥着拳头,全身紧绷着,似在隐忍着什么,却又克制不住地发抖。自他的周围,漫开一片阴冷,寒光烁烁,连春阳也要绕过他。
黑影中射出一道视线,似一条冰冷的蛇吐着信子,带着阴恻恻、凉丝丝,如梅雨过境的潮湿与寒意,不动声色地钻入女子房中,又迅速地爬上床上女子的身体,一圈圈地绕着她,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木萤之立马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寒黏腻地舔舐着她的脸,她瑟缩一下,余光瞥向窗外。
她冰冷的视线与窗外那阴寒的视线霎时间交缠在一起。
如两条缠斗的黑蛇,难舍难分。
木萤之薄唇轻启:“皇上,臣妾还想再睡一会儿,您能晚上再来陪臣妾么?”
宸帝自然不忍拒绝她,带着满殿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凝晖宫内,一片寂静。
木萤之冷冷地掀开眼,望向窗外:“陆仙长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么?”
窗外,黑影消散。
房内,泛起点点金光,青年男子于金光中现身,长身玉立,眼下乌青,眸光冷冽,眸中翻滚着莫辨的情绪,立于窗下,看着她。
他拳头紧攥,凝着她的视线舔过她脸上的每一寸,似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
木萤之以为,他只是在自己醒来后,便来了凝晖宫,藏在窗外。
然而,事实上,从昨夜起,他就一直在她身旁,从未离开过。
前半夜,他浑身赤裸,抱着她,为她疗伤。
因着是最后一天,她即将苏醒,而他又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更想,让她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他这回还特地带了衣服。
打算守在她身边,一直等到她醒。
下半夜,她的伤已完全痊愈。他为她穿好衣服,而她仍闭着眼,他便趁此间隙想将衣服穿好。
哪知她却抓住了他的手,死死不放。
她的小脸微皱着,脸色苍白,红润的嘴唇已经干裂,明明是无力的样子,手却那样有力量,抓住他叫他丝毫动不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陆别舟的心,顿时软成一片。
他又坐回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
他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别走……”
这一声声虽细弱,却足以牵动他的心。
他眼眶一热,又流出泪来。
泪珠落下的刹那,她又环抱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圈住。她的身子靠了过来,躺在他怀里。
陆别舟僵住了,她却十分满足。
她的脸安心地舒展开,手圈着他不放,似是抓住了什么重要又珍贵的东西。
他也就不动了,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像安抚孩子似的,说着:“我不走,别怕,别怕……”
他就这样陪了她整个后半夜。
晨光熹微时,眼见她就要苏醒,陆别舟还是不希望她看见自己这副赤裸的样子。
以免她误会自己,他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把她的身体摆放好,才轻手轻脚穿好衣服。
熟料就在这个间隙,昏倒在地上的宸帝竟醒了。
陆别舟自出狱后,满身的伤只做了草草处理,这些日子又忙着照顾她,日夜颠倒,睡觉的时间极少,于是功力不知不觉间也弱了许多。
宸帝在他的功力控制下,本该一觉睡到中午,哪知一早便醒了。
那个死老头子一醒,木萤之也恰好睁开眼。
老头子从地上爬起来了,也不顾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在地上了 。
老头子看见她苏醒了,冲上去了。
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他。
陆别舟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盯住他们对视的眼,头上快要气得冒烟了。
然却无可奈何,这殿里醒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不影响她,他只好不甘心地、气愤地却又沉默地飘出窗外,与那黑暗的树影作伴。
晨光悄悄挪移进了她的房里,将一方光亮笼在她和他……死老头子身上。
他们在明,而他在暗。
陆别舟攥紧了拳头,眸光冷下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她见不得光、还不被她承认、不被她爱的“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