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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敌人(十一) 她的心脏, ...

  •   木萤之悄然凝视着青年心口,心中默念咒语。

      不消片刻,陆别舟抬起眼,如提线木偶般嘴巴一张一合:“微臣爱慕灵昭夫人,想将她占为己有。”

      此话一出,空气中蓦地一静,气流仿佛都窒息地凝住。

      木萤之唇上浅笑,却流着泪,委屈道:“皇上,您听啊!这等宵小竟也敢觊觎臣妾!要知道,臣妾心中只有皇上您一人,岂容他放肆。您快将他处死吧!”

      宸帝安慰她,看着陆别舟,越觉他道貌岸然,面目可憎,愤怒地指着他:“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朕这回竟是引狼入室了!来人啊,将他押入大牢,受五日极刑再问斩!”

      陆别舟就这般被带了下去,凝晖宫里,宫人们纷纷苏醒。

      宸帝抚着木萤之的背,见那宫人们刚睡醒的样子,又发怒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竟敢如此怠慢!”

      木萤之摸摸他的胸口:“皇上别生气,那陆别舟的手段您也是知晓的。臣妾这宫里的人平日里勤快得很,他们今日如此,想必是那陆别舟施了什么妖术。您就别怪他们了!”

      宸帝脸色稍缓:“爱妃说得有理,是朕识人不清,让那陆别舟钻了空子,还委屈了你。”

      看着怀中美人受惊的模样,他既心疼又愤怒,道:“爱妃莫怕,朕一定会让那陆别舟死无葬身之地!”

      木萤之仰起头,感激地看着他,像是在仰慕英雄:“如此,臣妾便放心了。”

      宸帝被这眼神瞧得心中异常满足,当即命人赏了许多东西到凝晖宫来。经此一事,阖宫上下都知,灵昭夫人重获圣宠,奚落她的声音转眼间便消失了。

      这日夜晚,宸帝留宿凝晖宫。

      木萤之照常吹一口妖气,让宸帝陷入旖旎春梦中,自己便在一旁躺下,眼眸流转间,空气中多了面水镜。

      水镜里,映出陆别舟的身影。

      他双手被绑住,乌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头昏昏地垂下,唇色发白,素净的衣服上是一道道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纵有仙风道骨,此刻也不免显出狼狈之样。

      这般的陆别舟才算顺眼。

      木萤之细细品味着他每一处痛苦,不由勾起了唇。

      水镜缓缓流淌,她瞧来瞧去,终于入了睡。

      在她合眼的那一刻,水镜之中,那一直低头的青年似有所感,抬起了头,那双眼眸如淬了冰,冰冷至极,遥遥望向镜子的那端。

      *

      木萤之身处一片空白中。

      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白。

      她行走于此,不知方向,不知今夕何夕。

      前路上,忽飞来一点光,虽也是白,然闪耀着莹莹光芒,透出暖暖的底色。

      那点光飞跃至她手心,化作一只白猫躺在手中。

      云岫?

      木萤之立马意识到,她必定是在做梦了。

      梦中的云岫开了口:“阿萤姐姐,你误会陆道长了。”

      梦,果然荒谬得很。

      她一脸木然,闭上眼睛,欲回到现实。

      云岫却又道:“阿萤姐姐,你相信我。其实,不是陆道长设计杀我,而是我请求他将我杀死。”

      荒谬,荒谬,果然荒谬。

      木萤之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你是陆别舟的幻像吧?他派你来做什么?又要骗我么?”

      白猫凝视她,眼神认真而坚定,让她一瞬间看到了云岫的影子。

      她不免有些动摇,蹙眉道:“你真的是云岫?”

      白猫点头:“阿萤姐姐纵使不信,也要听我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好么?”

      她蹭蹭她的手,露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舐她的掌心。

      这个动作木萤之再熟悉不过,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云岫便开始了她的讲述。

      一百多年前,在木萤之无意中杀死她后,没过多久,云岫复活了。

      木萤之杀死的,是她的第一条命。

      还剩下八条命,云岫决定一定要好好珍惜。她不怪木萤之,但那时又怕被她再次杀死,便不得不离开了她。

      被木萤之养了二十多年,她因捕兽夹而受的伤已完全痊愈,甚至被阴气滋养,妖力也提升了不少。

      她没有忘记那个小男孩,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她潜心修炼,虽有七条命都被耗费,但终究修成了大妖,能够变成人形。

      便如在凝晖宫中所说,小男孩已转世成了宸帝,他身上的龙气让作为妖的她无法靠近。

      她于是又开启了吸食人气之路,如此又过去二十年。

      吸食最后一条人气时,她遇上了陆别舟。

      与先前所说不同的是,并非她从陆别舟手下逃走。而是,陆别舟放了她走。

      云岫与这青涩的捉妖师缠斗一番,当那闪着金光的剑要刺穿她时,她向他跪地求饶,把所有事情,包括与宸帝的事尽数告诉了他。

      “小妖所食的,是那刚死之人之气,没有伤害一个活人啊!还请道长饶过小妖一命!只要这最后一条,小妖身上的妖气便能完全掩盖,去向宸帝报恩,更不会伤害宸帝!”她恳切地跪在地上求陆别舟。

      彼时陆别舟见她未说谎,思索一番,便收了剑,转身欲走。

      云岫却又叫住了他,她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做出最后一个请求:“五年后,还请陆道长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听到这里,木萤之已经相信了这白猫便是云岫,只是,这真相仍令她心中一震。

      她默了一瞬,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云岫又蹭蹭她的手心:“我吸食了刚死之人的人气,却同时也吸食了他们身上的死气。这死气沉淀在我体内,一直不得排出,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浓。且死气与我之妖身相冲,我预感五年后,死气便会完全将我吞没。到那时,我将变成一只只知杀戮的妖……怕会伤害宸帝,我便拜托陆道长杀了我。”

      她顿了顿:“只是,这死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在陆道长放过我,答应了我的请求后,我便受死气影响,忘却了前尘。”

      往后之事,便如木萤之所了解的那样了。

      “陆道长按照承诺杀了我,但却仁慈,只是毁了我的肉身,好叫我不至于伤害他人,留了我的妖丹,我这才能入姐姐梦中来。”云岫温柔地看着她。

      木萤之瞳孔微微晃动,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如潮水将她淹没。她勉强凝神,问出了那句一直以来她最想问的。

      “云岫……你怪我么?”

      云岫明亮的圆眼里充满了真诚与感激,她道:“阿萤姐姐,我不乖你。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已血流殆尽而亡,又怎会留下这么多条命,让我足以变强?我还要感激姐姐呢,其实,我那时会留在姐姐身边,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知道姐姐是上古鸟妖,常年生活在阴气聚集之地。最初,我是为了利用姐姐,好受阴气滋养,才会待在你身边的。只是后来,姐姐你待我极好,几乎把我当作家人,我也渐渐喜欢上了你,想多陪伴你。

      “在被男孩拯救之前,我只是一只弱小的野猫,无家可归,孤独地过了许多年。后来遇见那男孩,我有了妖生中的第一个目标。再后来遇见了姐姐你,我有了妖生中的第一个家人。

      “姐姐,你对我来说,是家人啊。来到你身边五年后,我的伤便完全痊愈,其实那时我便可以离开你的,可是我太眷恋姐姐的真心与温暖,想珍惜这唯一的家人。总想着,再多待几天,几天就好。哪想就又陪了姐姐好多年。

      “所以啊,并不是姐姐的错。若我不那么贪心,姐姐又怎有机会杀我?再说,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你也控制不了自己,不是么?”

      看见云岫还活着,听到她并不怪自己,木萤之紧绷已久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的机会,那一颗不存在的、被她丢进冰湖里,早已泡得皱巴巴的心此时也能够被一丝阳光照耀。

      多年来,她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一个被囚在牢狱中的犯人,数不清的罪重重压着她,让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而她也心甘情愿被囚禁着,从不妄想被饶恕。

      可是云岫却活着,还告诉她,她不怪她,她感激她,她是她的第一个家人。

      木萤之好像有了那么一丝希望。

      原来,原来她也能被饶恕么?

      原来她也并不是那样罪大恶极么?

      身上的负罪感减少了一些,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那双如雪的眼眸里似有什么在缓缓融化,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泪落下。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本真的底色。

      那是一双温暖的、温柔的眼,如融进了和煦春风,又如缕缕金色的阳光洒落。

      木萤之控制不住地哭泣着,把云岫紧紧抱在怀里,喉咙哽咽着,却还是挤出声音,断断续续地、不停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云岫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贴近她的心口,忽道:“姐姐,你听见了么?”

      木萤之问:“什么?”

      云岫的猫爪摁着她的心口,雀跃道:“是心跳声啊!姐姐,你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了!”

      木萤之也看向自己的心口,在那里,云岫的小爪子正起伏着,幅度不大,更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察觉。

      是她的心在跳。

      不,与其说是她的心在重新跳动。不如说,是她的心脏,复活了。

      那块空洞的地方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长出血肉。

      有了心脏,罗刹鸟妖才真正有了活力。

      她终于不是一具冰冷的躯壳,仅靠意志力残存于世。她的生命,此刻才开始重新流动。

      若说不开心,那便是假的。

      木萤之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她摸摸云岫的头:“谢谢你,云岫。”

      云岫黑溜溜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带了一丝笑意,她道:“不是哦,姐姐。”

      她指指她的心脏:“你的心脏重新生长,不是因为我……或者说,并不全因为我。心脏的生长总需要时间,姐姐你如今才与我见面两月不到,你的心脏是不可能只因为我而生长到这种程度的。看这颗心跳动的旋律,也许……从几年前就开始生长了。”

      木萤之一怔,按住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脏跳动虽弱,但却稳定。砰、砰、砰,她似乎能听见它的声音。

      没有几年的生长,它是不会至此的。

      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木萤之深深思索,惊恐地发现,她的心脏的生长竟是如此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好像在隐瞒着她,暗暗进行一般。

      怎么会呢?

      她摸摸那颗心,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云岫此时又开口道:

      “阿萤姐姐,来人间一趟,能再次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花费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死了九次,最终却得到这种下场,我其实是很伤心的。你知道么?宸帝指着我,毫不留情地要杀我时,我几乎万念俱灰。就好像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化作了灰,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不值得的。我想,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说什么要强大,要保护他,要向他报恩。可他却投胎成了皇帝,又怎需要我的保护?”

      “最初,我是后悔的。可是看到宸帝那张厌恶我、害怕我的脸,特别是看到姐姐你一直在维护我,将我护在身后时,我便突然不后悔了。轮回转世,当初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已经不见了,宸帝也不是他。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所以,我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男孩为救我而死,也许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要死,我要活。我后来所做的一切,也并不能改变这些。或许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执念里。这次的死,对我来说,其实是一场解脱。”

      “姐姐,我解脱了,我从自己的执念里解脱了。我很感谢你,给我家人一样的温暖。也感激陆道长,没有忘记承诺,还留了我的妖丹。直到现在,我才成了我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为那男孩而活的云岫了。”

      木萤之从自己的思绪中挣出来,听完了云岫的话,竟莫名地感觉,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那样熟悉,好似自己也曾有过。

      她喃喃念道:“解脱,解脱……”

      这两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叫她不自觉地陷入一个漩涡中,不断地揣测这个词的含义。

      云岫又指着她的心:“我知晓阿萤姐姐来到宸帝身边是有目的的。或许你也和我一样,正挣扎在自己的执念里。如果阿萤姐姐无法得到解脱,就请听听你的心。你的心,是因为谁而生长,此后又将为谁而跳动?”

      木萤之的眉皱得更深了,她好像被困在一个难题里,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岫笑起来:“阿萤姐姐,你一定会知道的。因为,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木萤之问:“眼睛?”

      云岫:“是,眼睛。”

      她的身影忽而变得透明。

      木萤之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云岫正在消失。

      她消失的前一刻,木萤之惊道:“云岫,你要去哪儿?”

      白猫的身体已透明到看不见,却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阿萤姐姐不必担心,陆道长已放我一条生路。我想要去深山中潜心修炼,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再来看姐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云烟,消散在空气里。

      木萤之猛地一颤,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

      入眼,是熟悉的凝晖宫布置。

      天光已大亮,身旁,宸帝已走,只余空荡荡的一片。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春光,手探向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正在微弱却鲜活地跳动。

      云岫果真入了她的梦。

      她怔怔地,一动不动,百感交集。

      耳边、脑中不断回荡着云岫的话。一时又为云岫还活着而高兴,一时又为自己暂时从那监狱中出来而感到些许放松。

      当然,最后想的,依旧是那“解脱”一词。

      解脱,解脱。被困住了才有“解”。

      她又是被什么困住了?

      她的心……这一切真的能从她的心中找到答案么?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这颗心是何时开始跳动的。

      她不知道,可云岫却似乎知道。

      她说,是自己的眼睛告诉了她。

      眼睛……

      木萤之起身,来到梳妆台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清晰地映出她的眼睛。她的一双狐狸眼,此刻盛满了迷惘,与镜外的她静静对视。

      她还是没能看出来。

      脑中忽一个激灵,记忆里,云岫似乎说过关于她的眼睛的事。

      木萤之回忆着,那时,她教云岫学射箭,回去的路上,云岫似乎说了些什么。

      她说,自己的眼神看其他人时,冰冷似雪。而看陆别舟时,却鲜活起来。

      她也说,陆别舟看其他人时,眼神轻飘飘,淡如云烟。唯有看她时,眼神才有了实质。

      她的眼睛,陆别舟的眼睛。

      云岫一向是敏锐的。

      木萤之怔怔地想着,回忆起更多来。

      几年前,她的心脏开始生长。

      而那个时候,她正与陆别舟纠缠。

      难道,难道……

      她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罗刹鸟妖的心脏因爱而生长,她如今的心重新跳动,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爱,也爱上了他人。

      这种种迹象无一不表明,她的的确确爱上了……

      不,不对!

      绝对不对!

      木萤之极快地否定了自己。

      这个猜测吓了她一大跳,她一个激灵,从种种思索中挣脱出来,却重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双眼眸平日里冰冷似雪、平静如湖,此时却像被毫无征兆地投进了一块石头,丝丝涟漪泛起,那层水雾也被驱散,露出她眼底、心底的情绪。

      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慌张。

      木萤之现在,有些慌张。

      然而慌张不应该是属于她的情绪。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到那颗还未生长完全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活力。

      她对这活力的降临感到惊喜与眷恋。

      可是,假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它的生长是因为陆别舟的话……她宁愿不要它。

      它只会给如今的她带来麻烦,只会阻碍她复活族人。

      木萤之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丝决绝忽地掠过那双眼眸,将冰雪与冷静重又带进来。

      她下定了决心,掌心覆住那颗鲜活的心脏,尖锐的五指深深插/入肌肤,陷进血肉。她拢住心脏,毫不留情地、用力地将它连根拔起,拽出她的身体。

      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随之出来的还有一大片鲜红的肉块,通过一根根血丝与心脏藕断丝连。

      她迅速地斩断它们的连接,接着握住那颗仍在微弱地跳动着的心,一瞬缩紧。

      无数血肉从指缝溢出,再一张开手,她的心脏,已成了手上一片血腥的碎末。

      干净的梳妆台上流满了红色的血,血流之中散布着一块又一块肉块。她的衣服被染红,左胸口一个大洞,仍在不停地流血。

      镜中的美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脸色。那双眼眸在此过程中从未眨过,平静得像是狂风也不能掀起一丝波澜,冰冷得好像下着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她定定看着手中已破碎的心脏,紧紧咬着的牙关一松,忽而恍然大悟。

      这颗困住她的心碎了,那她算不算“解脱”?

      她仔细回忆着那时云岫“解脱”的神情。

      那双眼是一瞬变了情绪的,似释然,似恍然大悟,前一刻的绝望、悲伤统统消失。这一刻,好像什么东西也进不了她眼里,什么东西也不值得她抓住。

      她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是一种轻松的、发自内心的笑。这一笑,她整个身体似乎也变轻了,那些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一瞬间不见了。

      木萤之也看向镜中的自己,试图从自己脸上找到那种名为“解脱”的感情。

      可是,似乎没有。

      她怔了怔,为了印证什么似的,唇角扯出了一抹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敌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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