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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猎物(四十三) 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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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幻化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怀中少年的心脏。
心口处一阵刺痛,陆别舟一把推开她,视线往下,落在那鲜血如注的心脏上,他瞳孔微缩,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混着他的眼泪落进湖水中,瞬间便染红了一大片。
木萤之看着那伤口的位置,微微歪了歪头,显露出几分可惜:“中毒之后力气都变小了,真是该死啊。”
她一边走向陆别舟,一边把玩着匕首:“怎么样,想明白了么?你此刻,是恨我更多,还是爱我更多?”
说话间,没等对方反应,她将匕首一仍,匕首破开空气,再次插/入少年心口。
少年踉跄一下,又吐出一口血,剑飞出抵在他身后,才叫他堪堪稳住身形。
木萤之已至他面前,拔出匕首,不耐道:“啧,又歪了。”
“想好了么?不如让我猜猜吧。嗯……我猜,你必定恨极了我。”
她语气天真残忍,手高高举起,眼看又要刺他一刀。
陆别舟抓住她的手,眼中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他抹去嘴角鲜血,嗓音低哑:“够了!”
他即便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力气却仍比她这中了毒的大许多,以至于木萤之握住匕首的手动弹不得分毫。
屡次杀他不得已使她恼火,木萤之又讥道:“怎么,想杀了我?哦,对了。我险些忘了,你体内可是还留存着我的蛊。陆别舟,不记得了么?你是我的奴隶,是我的同类啊。同类之间,是不能互相残杀的。”
女子的手腕盈盈可握,陆别舟手中是她嫩滑的肌肤,鼻间是她好闻的味道。而她说话时,离他极近,呼出的气洒在他脸上,像是一根羽毛不停扫过,酥麻的感觉漫开。
她正在伤害他,正说着些刺耳的话,可他还是对她起了反应。
陆别舟知道自己的状态十分不对劲。
他体内的春/药似乎又发作了,让他想把木萤之压在身下,脱去她的衣服……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让意识更加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仇他必须报,蛊毒已在她体内种下,他决不能功亏一篑。
杀不了她,就让她更痛苦。
不能就这样死去,他要看着她痛苦。
陆别舟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低下头,唇落下去。
这蛊毒由他的吻种下,自然会被他的吻激发。
唇齿纠缠间,木萤之也愈发难受,体内蛊毒发作,叫她全身颤抖,脑中眩晕,眼前发黑。
手中匕首落入水中,她捶打着陆别舟受伤的心口,几乎下了死手。
可中毒让她力气变弱,根本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渐渐地,她感到全身发软,刺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羽毛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木萤之心知决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狠了心,牙齿咬在陆别舟唇上,手中凝聚力气,又给了他一耳光。
陆别舟也好不到哪里去,木萤之给他种下的蛊以及春/药在此时一并发作,令他难受的紧。又经木萤之这一咬和一耳光,他不得不松开对她的桎梏,跌落在水中。
然这疼痛与冰冷的湖水反倒压制了春/药药性,他意识终于清醒了些,从水中挣出,走向岸上。
心口剧烈的疼痛令他感到眩晕,双脚也不稳,走一步,便要停下歇了一会儿,血便也流下来,将这一池湖泊染成血水。
到岸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水的木萤之,虽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但他目的现已达成,再待下去,对他不利。
纵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然他恨她,本就多于他爱她。
今后再相遇,他不会对她留情,他必定会亲眼看着她被痛苦折磨。
木萤之总算明白了他这毒的效用。
毒性一经发作,她不但会难受不已,还会变回罗刹鸟妖的原形。就如现在,她手上的肌肤尽数被羽毛占据,身后的翅膀长出,只是浸泡在水中,不复往日灵活。
她现在很痛苦,如陆别舟所希望的那样。
不远处,陆别舟已上了岸,眼看他要走,木萤之竭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陆别舟,下次见面,我们便是敌人。”
一阵寒风吹来,将少年的声音割得破碎。
她听见他说:“求之不得。”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木萤之虚弱地闭上眼,调整内息,唤来灯花婆婆。
灯花婆婆甫一见到她,又惊又心疼,赶忙找来了云归、阿奈一群妖。
众妖见她这幅模样,险些晕了过去,然知大人此时急需要他们,便定了心神,几只妖将木萤之从水中捞出,几只妖跑去请药兽。
这里顷刻便“人走茶凉”,只余霜风凄紧,夕阳如血,残照这一池血湖。
陆别舟躲于暗处,看着木萤之被那群妖接走,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几分,他长睫颤了颤,痛吟一声,捂紧了心口。
心口的伤还在汩汩冒血,将他的手染红,又顺着手臂流下,在脚下的草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陆别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无力地扶住一旁的树,正要抬腿走,却见那血湖湖畔上,有什么东西在隐约闪烁着光。
他提起一口气,一路扶着树往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块玉佩。
他送她的玉佩,被遗忘在此,在阳光下闪着流光。
陆别舟艰难弯腰,拾起玉佩,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在他的背后,蜿蜒着一路血。
*
他们分别的第一年,木萤之不得不承认,她的伤势以及陆别舟对她的影响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深刻许多。
大多数时间她都是昏迷着的。
昏迷的滋味并不好受,时燥时冷,又渴又饿。可是眼皮像被石头压住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想醒也醒不了。
她好像被困在梦里。
这个梦断断续续,像一根丝线,摩擦着她的脑袋,还不断发出梦之外的“吱呀”噪音,叫她难受得紧。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牵着阿婆的手,感受着阿婆手上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个粗糙的茧子。阿婆的关心她的话语,呼出来的温热的气,温柔抚摸她脑袋的手,都是如此真实。
可木萤之却仍旧清楚地知道,这是梦。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她一清二楚。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阿婆杀死,阿婆的尸体倒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
在剩余的梦境里,她便如此刻一般,看着她的朋友们、族人们前一息还有说有笑,生龙活虎,下一息便成为了一具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她的梦,一直将这些场景重复着。于是她就又一次次地亲眼看见族人被自己杀死。
一次次崩溃、绝望,一次次溺于黑暗。
她像是陷入沼泽地里,梦里的一切潜伏在沼泽中,攥住她的脚腕往下拖。她没挣扎,没哭喊,只看着冰冷湿滑的泥浆逐渐没过全身,最终堵住她的嘴、鼻、眼,让她再也无法呼吸。
要是,可以这样死去就好了。
然而,在这些梦境重复过无数次之后,她忽然梦见了陆别舟。
事实上,这个人的五官不甚清晰,像被雾蒙住,但她却很肯定,他就是陆别舟。
他一来到她的梦里,她的世界好像阳光普照,明媚灿烂的阳光一寸一寸挪移,速度虽慢,却最终将她笼罩。
他牵起她,宽大的、温暖的掌心紧紧包围住她的手。
那一刻,日夜困住她的梦终于消散。
木萤之醒了。
醒时已是夏天。烈烈日光透过眼睫,落入眼中,叫她恍然以为还在梦中。
昏迷时她也醒过几回,唯有这次清醒的时间最长。
云归一群妖照顾起她的日常,无微不至。只是,她总觉得缺点什么。
穿衣时,她看着阿奈为她准备的艳色衣裙,默了一瞬。吃饭时,尝了一口面前的饭菜,她会不自觉地愣住。打开窗子,看到那空无一物的院子时,她也会呆住。听见有妖对她说“对不起”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想到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冷风灌进来,不疼,却刮得她有些难受。
日日如此。
余毒难清,在第二年的春天来临之前,她又倒了下去。
*
他们分别的第一年,陆别舟才发现,离开她以后,哪里都是她的痕迹。
顶着蛊毒、春/药以及一身伤下了山,他来到太渊山下,跪下。
有太渊弟子经过,转瞬间,他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太渊山。
慈和来见过他,却只告诉他,跪在这里没用,对于一个与妖勾结的叛徒,太渊派不会再接纳。
陆别舟没说话,只笔直地跪着。
木萤之对他下了死手,心口的伤很深,然他只简单做了包扎。旧伤新伤叠加,时不时破裂,叫他看上去满身鲜血,可怜无比。
但没人会可怜他,连他也不可怜自己。
疼痛来临时,他只是咬牙硬扛,腰却未弯过半分。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中那隐秘的负罪感。
跪在山下的第一个月,太渊弟子经过他时,无不指着他唾骂。更有甚者,对他拳打脚踢,往他身上扔石子、扔菜叶。
陆别舟没反抗,眉未皱,腰笔直地挺着,像是什么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些恶言恶语倒入他耳中,当他的伤口因此而开裂时,身上的痛却成了其次,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
她。
想起她在宴会上被充满恶意的语言淹没,想起她习以为常地去溪水里捡起被丢掉的礼物,想起她的伤,她昏迷的那几日。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感受。
第一个月过去,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有一对姐妹来到太渊山,自称被变成了妖的他救过。而以大胡子为首的、在比试大会上指控他是妖的那群捉妖师也出现,只道他们的记忆恢复了,是他们误会了他。
一大群人出来为他作证,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他重回太渊派,只不过鉴于他确实与妖有所勾结,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
他不再有资格拿剑,他的剑被没收。
扫地,为太渊弟子洗衣服,洗碗,整理太渊弟子的训练工具……这些琐事成了他的日常。
所有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只是蛊毒与春/药还在体内,无法压制。
蛊毒让他不敢动用功力,以至于平日里与他不对付的弟子挑衅他时,他也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往往只能任由他们欺负,伤口开了又裂。
捉妖天才陆别舟跌下神坛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道他堕落,都耻笑他,他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蝼蚁。
在所有人眼中,他因为无法接受失去了功力又成了外门弟子这一事实,而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他自甘堕落,只能在一日又一日的琐事中消磨时光。他接受不了这样弱小的自己而意志消沉,只能靠这些繁杂的事务来逃避现实。
陆别舟却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事实上,他的确“意志消沉”。
但“意志消沉”的根源不是这样弱小的自己,而是……木萤之。
无数人都期待的夜晚,是他避之不及的噩梦。
可是,是噩梦么?
还是,他不愿承认的……春/梦?
每天晚上,春/药发作,他都会梦到木萤之,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与她缠绵一整夜,却仍觉不够……
事后,他用手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又忍不住轻啄上去。
然眼前女子却忽地扇他一巴掌,那双抚摸过他的手掐住他的喉咙,要让他死在这温柔乡。
这往往就是梦的结尾了。
醒来后,他满头大汗,身下的被子挺立,湿了一大片。
原来,他的春/梦与噩梦都是她。
晚上的梦像是吸走了他的精力,白日里,他总是迷迷糊糊,萎靡不振。
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令他想起她。
房间里,他的床是她睡过的,躺在那里就好像和她相拥,那些与她缠绵的画面又涌入脑海,叫他全身发热。
看到苏瑜会想起她,打扫时看到树枝上的鸟儿会想起她,打扫图书馆时会想起她,看到那个他们曾经待过的储物室时也会想起她。
他们在这些地方经历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闭上眼,就好像她还在身边,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看到她美丽的眉眼,听到她清冷的嗓音。
这样想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上身体都开始发烫。
去饭堂时,他总是走神,等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盘中都是她爱吃的。
被内门师姐妹命令下山为她们购买衣裙和小吃时,明明觉得自己按命令买对了。可等拿着东西到山下时,才发现自己买的都是她爱穿的爱吃的。
直到此时,陆别舟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对她这般了解。
蛊毒、春/药、对她的思念每日每夜折磨着他,他吃不好,睡不好,以致日渐消瘦,精神恍惚。
他也曾想过去找师父,然而每至门前,便会被拦住。理由?自然是他早已不是聊弃之徒,哪来资格登门拜访?
师父也未曾召见他,他不禁心灰意冷,只觉师父也对他失望。
如此硬扛了一年,陆别舟的伤口不但未愈合,反而还有恶化之势。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眼睛闭上张开都是木萤之,不论别人问什么,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名为“木萤之”的铁笼里,自己不想出去,也没有能力出去。
第二年的春天,陆别舟不堪受累,终于倒下了。
醒来时,他见到了师父。
师父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春日阳光笼在他身上,为他勾勒出一圈透着“神性”的光芒。
陆别舟的伤被重新处理过,他撑起身子,对着那身影喊道:“师父。”
久违的两个字一说出口,眼泪就流了满面。
师父没有应他,反而沉默许久,才道:“舟儿,当年来找我拜师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比你年长有之,天赋更胜你者亦有之,你可知为何我偏偏选中了你?”
陆别舟:“不知。”
师父依旧背对着他,可声音却十分明晰:“当年我本未有打算收徒,然每天都有人上门拜访,要求我收他们为徒。这些人或身份显赫,或天赋颇高,或修为颇深,可他们的眼里皆缺少一样东西。
“那年你才八岁,没有亲人支持,身边空无一人,爬登云梯时难度也要更胜常人。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第五十次爬上登云梯。我只是随意瞧了眼,便一眼瞧见了你。你好不容易爬至梯顶,却因山巅之雷失手滚了下去。我仍旧记得那一眼,你衣衫褴褛,遍体鳞伤,骨瘦如柴,形容可怖,活似死尸。可我在你的眼中找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是坚定,对目标的坚定。哪怕前方无一丝希望,哪怕身下之路再如何崎岖,你那双眼仿佛始终燃烧着一团火,能硬生生为自己烧出一条出路。那一刻,我便知晓,我一定要收你为徒。”
陆别舟低下头,看着包满了身体的绷带,垂眸,低沉着嗓音道:“可是师父,对不起,对不起,舟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坚定的舟儿了。当年的我,只一心想杀死害死我爹的妖,但是,但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吃饭时想她,睡觉时还是想她。我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令我想起她。师父,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我应该恨她的,可若叫我现在杀了她,我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师父,我,我好像爱上她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以至说到最后,少年双手掩面,指缝溢出眼泪,整个人缩在床上,小小的一团,仿佛一只离开了家园,在风雨中独自受冻的小鸟。
聊弃叹了一声:“舟儿,我已经查看过了,你体内的蛊毒与春/药虽只有与那下蛊之人交合才可解,但并非没有压制之法。你如今要做的,便是直面你的心。在你心中,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我不希望看到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也希望你可认清你对那妖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因这蛊毒与春/药而产生的错觉。
“每个人,每只妖,每件事,都不是非黑即白,事情的真相或许不是你一直以为的那般。总而言之,你体内蛊毒春/药还需靠你自己压制,今后你要走的路亦要靠你自己去走。我希望,你能走出这片黑暗的天,就像我第一次见你那般。”
陆别舟缓缓抬起眼,看见师父正拂袖将走,忙叫住他:“师父,我还能做您徒弟么?”
聊弃顿了顿:“我的徒弟可不会如现在这般颓废。”
陆别舟恍了神,等回过神来,房间里便只剩他一人了。
师父的话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接下来几夜,他都未合眼,只盯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整日整日地出神。
不知过了几天,他终于走出了房,一个人走了许久,来到爹娘墓前。
他记得娘的灵魂是因为他而消散的,记得看到爹的尸体那天他是如何崩溃的,记得才八岁的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埋葬爹的尸体的,更记得他是如何靠着报仇的心踏上去太渊山的路的。
当初的一幕幕如在眼前,陆别舟跪在墓前,弯下腰重重地磕下头。
他久久未起身,风起了,雨下了,叫他全身湿透,却仍未撼动他身形半分。
当初的誓言如在耳畔,实现誓言的路上,他不小心被迷了心窍,忘了初心。可是从今以后,他会让自己的人生回归正轨。
他陆别舟的人生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仇。
至于所谓的爱?或许是错觉,又或许不是。总之,他不会让它再妨碍他。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别舟把床换了,找来一个大箱子,将他不注意时买的衣裙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最后,他把那只玉佩压在箱底,关上箱子,将其连同多余的感情一起埋在了树下。
*
第二年的春天,木萤之再次从昏迷中苏醒。
此前一年,她已经吃了各种各样的药,配合着调理内息,蛊毒快要被压制下去。
虽仍未找到完全清除蛊毒之法,但这次醒过来,她明显感受到蛊毒能被她控制住了。
除了陆别舟,谁也无法诱发她体内毒性。
陆别舟……
过去一年,她总是想起他。
十年来,她引魂从未失手过。唯独他是个例外。
她从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爱她时比任何人都要爱,恨她时也胜过任何人。
他们的每一个吻都是算计,她算计他,他算计她,最后两败俱伤。
说实话,与他接触的这一段日子,她有某些瞬间确实是快乐的。而她在那些瞬间,也的确对他动了真情。
她承认。
醒后不久,道君把她叫了过去。
她十年前遇见道君,从此拥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听他的话,她的族人才有可能复活。
她很尊敬他,却也害怕他。
正如此刻,道君依旧是那副样子。
他没有身体,只顶着一袭黑袍,里头空荡荡,看上去便如幽灵。
可木萤之知道,他不是幽灵,据说他原本是只大妖,一朝被捉妖师追杀,肉/体死了,灵魂却逃了出来,只能永远躲在黑暗中。
木萤之将纯净的灵魂交给他,灵魂的一半他用来帮她复活族人,另一半用来复活自己。
她害怕他,不仅因他喜怒无常,更因他比所有妖都要残忍、冷漠、恶毒。
现在,木萤之站在他面前,虽是他复活的唯一希望,却也要低下头,谦卑地喊他一声道君。
空荡荡的黑袍幽幽转过身,里面黑洞洞的,却传出一个威严、幽冷的声音:“你来了。”
木萤之垂眸,应了一声。
黑袍绕她转一圈,直勾勾地审视着她,忽发出一声哂笑。
笑过之后,又安静下来。周围一片死寂。
木萤之一动未动,压力却在无形中增长。
那顶黑色的帽子忽地逼近她,冰冷、危险的气息在她脸上蔓延。
道君终于说话:“你知道么?你的眼睛总令我想起你母亲。你母亲的那双眼睛真真令我难以忘怀,美丽得好似琉璃。不过,我最爱的,是她面对我时,那眼里的冷漠,没有一丝情感,无爱无憎,漠视一切。我与你的母亲也算是旧交,当初愿意帮你,便是想再见那双眼睛。我原以为,你与你母亲一样,可我怎么瞧着,你的眼睛里多了感情?”
那黑洞洞的帽口中,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视线如蛇一般,舔舐着她的脸。
木萤之攥紧了衣角。
只听他又道:“那个小子是叫陆别舟吧?如果我没记错,你在他身上已经花费了快半年时间。他的魂呢?”
木萤之咬紧牙关:“对不起,是我无能,不小心让他逃了去。”
道君直起身子,大笑几声:“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十年来你从未失手,怎的到了他身上便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木萤之忽然慌了几分:“没有!我不可能会爱上他!”
道君冷笑:“没有?你的眼睛可不是这样说的。”
木萤之抬眼:“我真的没有!我……我只是一时失误。”
道君:“失误,失误,好一个失误!木萤之,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敢说面对那小子时,你就不曾心软么?”
木萤之心下一紧,赶紧垂首,道:“对不起。”
“木萤之,别忘了当初我是如何教你的。你要冷漠,要残忍!要毫不犹豫地将刀插/入别人的心脏!即使血溅出来你的眼也不能眨!你应该享受将死之人那哀求的眼神,那无力挣扎的身体!别人的痛苦是你的快乐,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幸福。我教给你的这些,难道你都忘了么?”
木萤之紧握双拳,指甲嵌入肉中,生疼。
她道:“没有。”
“大声点。”
她提高声音:“没有!”
“再大声一点!”
她声嘶力竭:“没有!”
道君终于满意,黑色的袖子抚摸着她的头:“好孩子,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的族人才会复活啊。好了,现在,抬起头来告诉我,如果以后再遇到那臭小子,你会怎么做?”
木萤之抬眼:“再次遇见,他就是我的敌人。”
她的眼里,仿佛被洗去所有情感,只冷冷的像结了一层霜。
“我会杀了他。”
*
他们分别的第三年。
太渊派内,那沉寂了两年,被耻笑了两年的少年在一次大会上大放异彩,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打败了所有前来切磋的捉妖师。
捉妖天才的神话再次被书写,聊弃再次收徒。
传闻这位天才凶狠毒辣,在他的手下,没有一只妖能逃过。太渊国也因此国泰民安,没有妖敢进犯。
而在太渊国的几个邻国,多地正暗暗地发生“失魂”事件。
“失魂”的几人皆为成年男性,且都为将死之人。传闻他们死前家中均出现了一位女子,或称孤女,或称他们的远房亲戚。
总之,与那女子相处一段时间后,几个男子最后皆“失魂”。
可要问起这女子的容貌以及关于她的记忆,有关人皆是脑中空白一片,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又因这“失魂”的几个男子分散各国,距离较远,前后事件发生时间又有相隔,这“女摄男魂”的奇案并未引起众人注意。
*
他们分别的第四年。
太渊国邻国沧澜国,皇帝的生辰到了。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年已四十的皇帝端着酒杯,懒散地倚在桌前,醉眼朦胧地观赏着眼前歌舞。
忽地,那群舞女中央,有一双眼睛攥住了他的心神。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
一月后,太渊国太渊山。
聊弃负手立于崖边,迎着呼啸霜风,长发飞扬,衣袂翻飞。
他观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沧澜国,神情莫测:“决定了,那便去吧。”
身后少年身形沉稳,眼中沉淀着一年杀戮带来的狠意与冷漠。闻言,他垂眸,掩去那一点兴奋的光,低哑着嗓音道:“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