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36、猎物（三十六） 木萤之

　　木萤之摸了摸陆别舟躺过的地方，那里冰凉一片，显然人走了有一段时间。

　　她已经时时刻刻都小心地盯着他，这会儿居然出了疏漏，不知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木萤之闭眼，脑中感应到蛊虫的存在。那蛊虫还有生命，证明陆别舟暂时无事。

　　她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脚还未落地，房门便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是她不认识的人。

　　男人的身高，穿着老人家的衣服，勾着背，一头银白的发，背对着她，正在关门。

　　“你是……”

　　“谁”字还未出口，木萤之就震惊地愣住了。

　　那人转过身，一张脸白净俊朗，眼眸清澈如溪。不是陆别舟，又能是谁？

　　“陆别舟？”她迟疑地喊。

　　陆别舟没应她，态度却与之前大有不同。

　　他一双眼含着笑看着她，眼尾拖曳着化不开的柔光。而他的手上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还弥散出药香。

　　然而这副神情与这张年轻的脸，搭配上这样年老的打扮，看上去既滑稽又诡异。

　　怔愣间，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将手中的药递给她，眉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

　　木萤之疑惑蹙眉，试探道：“这是给我的？”

　　他的脸微微泛红，低眸，轻轻点了点头。

　　这，这是在害羞？

　　木萤之眼眸微微睁大，看了那药几眼。

　　气味微苦，颜色微浊，隐有灵气波动。

　　看起来是正常的。

　　依他前几日那副样子，木萤之还以为这药有毒。

　　不过——

　　“我为什么要喝药？”她没接过药，问。

　　陆别舟回答的声音也很温柔：“你身子弱，需要药补。”

　　仅仅是这样？

　　木萤之仍有些不放心，施了个法把那药的药底都探查出来。细细看了看，都是些补身体的寻常药材，搭配起来也不会产生毒性。

　　这药真没毒。

　　她抬眸看他，陆别舟低眸，作羞涩状。

　　他把药往前又递了几分，示意她喝下。

　　木萤之仍觉得奇怪，但还是接过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她直皱眉。仅仅喝了几口，她便不想再喝。

　　把药放下，眼前却伸来一只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这也是给我的？”

　　陆别舟依旧点头。

　　糖看起来也无毒。

　　木萤之接过，扔进嘴里，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冲去了药苦味。

　　一种很遥远的熟悉感忽地涌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经历过。

　　是什么时候呢？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飞快地闪过，不留痕迹，抓不住摸不着。

　　木萤之嘴里含着糖，视线重又落在陆别舟身上。

　　“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她问。

　　闻言，陆别舟抬起眸，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你不喜欢么？”

　　木萤之摇头，她确实不喜欢。

　　他生就一副好模样，即使打扮成这般，颜色也未损分毫。但她看着就是怪异，总会叫她想起以前曾经遗忘的东西。

　　陆别舟瘪瘪嘴，眼眸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一只狗受了主人的批评，而耷拉下了两只耳朵。

　　“好，我知道了。”

　　他端起药碗，转身走出去。

　　木萤之不明所以，但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陆别舟回来时，已换上了那套红艳艳的衣服。

　　见她眉眼因此而舒展，他神采奕奕，眼眸亮如繁星，向她走来时，一举一动都透着欢快。

　　如果他有尾巴，那么尾巴定是高高翘起，晃得飞快。

　　木萤之忽觉他真是越来越像自己从前养的那只狗。

　　她伸出手，还没说什么，陆别舟就走到她面前，把脑袋凑到她手心，轻轻地蹭着，眼睛闭上，嘴角上扬，一副享受的样子。

　　他的头发已恢复黑色，摸起来毛茸茸的，很舒服。

　　木萤之便不推开，用另一只手抓起他的手。

　　如她所料，那条线完全定格在了红色。

　　血红，隐隐闪着红光。

　　他爱上她了。彻彻底底。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它会来得那样快。

　　透过身体，她看见他的灵魂玲珑剔透，如无瑕美玉。

　　是时候了。

　　杀他的时候，到了。

　　木萤之眸光冷冽下来，嘴角笑意愈发幽深，松开握住他的手，凝起黑色光芒，向他的心口探去。

　　熟料陆别舟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清澈的双眼看着她。

　　木萤之抬眸，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拉着走向屋外。

　　“你看！”陆别舟打开屋门，指向一处，语气雀跃。

　　木萤之循着他的指尖望去，顿时怔住了。

　　院子一角，那棵秃树下，有一尊雪人正呆呆地看着她。

　　那雪人是按她的样子堆的。及腰的长发，妩媚的狐狸眼，略带冷意的嘴角，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脸上的每一寸弧度，身上的每一分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自己的分身也不过如此。

　　这样精细的工夫，不知堆了多久。

　　难怪他整夜消失不见。

　　木萤之双手握拳，指间轻轻摩挲，那团满载杀意的黑光淡了下去。也许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看到那个雪人时，她眼中的冷一瞬间消融，化作了淡淡暖光。

　　怔愣间，陆别舟已经至雪人前，朝她伸出手，一张脸笑得灿烂：“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来？做什么？

　　这是邀她堆雪人？

　　“不。”她脱口而出。

　　堆雪人在她眼里，是儿童才会玩的游戏。而她的童年已经过去，已经不适合再玩了。

　　更不用说，她的童年，除与爹娘外，一直都是她独自度过的，根本不曾参与过这种小儿游戏。

　　她根本不感兴趣。

　　木萤之抱胸，敛眸，眼角微耷，手中黑光渐渐凝聚。

　　冷风吹来，“吧嗒”一声，忽有积雪从秃枝掉落，竟覆了树下的陆别舟满头。

　　他整张脸都为一层白雪覆盖，整个人也一瞬间呆滞。愣了几息，他动了动，便有雪从脸上掉落。

　　然掉落的部分不对，唯有他两眼的雪落下。于是一堆白雪上，突兀地露了两个窟窿，窟窿里，两只清澈的眼睛眨了眨，愣愣地看着她。

　　呆滞，愚蠢，像一只狗。

　　木萤之“噗嗤”地笑了。

　　这一笑，那凝聚的杀意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然而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她捂住嘴，看一眼陆别舟，便不由笑一声，最后笑声越来越大，她前仰后合，两肩颤颤，眼眸弯弯，哪还有从前清冷之姿？

　　忽又“吧嗒”一声，木萤之眼前撞来一团白，立时视线被白色笼罩，笑意亦被堵住了。

　　她抚了一把脸，将脸上冰雪拂落，便见陆别舟用得逞的笑看着她，那举着的手上还留有白雪的痕迹。

　　木萤之顿时起了报复之心，哪还管什么感不感兴趣，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抓起一团雪，边向他靠近，冷不防地将雪团扔向他。

　　陆别舟毫无防备，正笑着，便被喂了一嘴雪。

　　他却并不打算报复回来，只看着她，傻傻地笑，嘴里的雪便随着他一笑一笑往下落。

　　太阳露出半张脸，漏下几线光芒。少年沐浴在暖光下，高马尾，烈烈红衣，笑容灿灿绽开，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容纳了一个人。

　　那是她。

　　木萤之眸光微动，心口那空荡荡的地方又传来了久违的异样感。

　　她眉梢微蹙，忽地有些疑惑，想弄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便走到陆别舟面前，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眼。

　　两人挨得极近，脚尖对着脚尖。木萤之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而她一呼一吸间，洒出的气息萦绕在他面前。

　　陆别舟僵了一瞬，不由往后退。

　　木萤之心中疑惑未减，于是伸出双手绕到他身后，将他紧紧抱住，踮起脚，耳朵贴在他心口处，似乎想听清其中跳动的声音。

　　少年因着这举动，脑中“嗡——”地一声，顿时慌乱了。

　　他一只脚往后退，却踩在雪上，不由一滑，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天地旋转，雪粒飞溅。

　　雪人木萤之坍塌，其中躺着对紧紧抱着的人儿。

　　身下是松软的、破碎的雪人木萤之，身前是活生生的、与他紧紧相贴的木萤之。倒下时，陆别舟本能地抱住了她。

　　于是两人的手都拥紧了彼此的腰，而木萤之还贴在他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的心，跳得好快。”木萤之抬头，看着身下的陆别舟，而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心口，在上面轻轻抓挠。

　　陆别舟脑袋“轰”地炸开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与她四目而视的一瞬间，呼吸都不由屏住了。

　　冰冷的天，他却觉浑身发热。

　　他蹭了蹭腿间，忽地起了一股冲动，侧身一滚。

　　两人位置瞬间对换。她在下，而他在上。

　　木萤之倏然被他压在身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愈发强烈，于是一双眼只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屏住呼吸，渐渐压了下来。

　　两片唇即将触碰之时，又是“吧嗒”一声，一捧雪砸落，覆了他满头。

　　动作瞬间停止。

　　他脸上的雪落下，又露出两只窟窿。

　　木萤之笑起来，将他推开，躺在雪地上侧身看着他，依旧止不住地笑。

　　陆别舟躺在她身旁，竟松了口气，看着她的神情，也笑起来。

　　他脸上的雪便一块一块掉落，在太阳照耀下渐渐融成水。

　　木萤之就这般看着他，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后知后觉，他今天带给她的，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快乐。

　　十年来，不，更准确来说，是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杀死了同族开始，她便很少笑过了。

　　后来走上这一条复生路，她整日忙于算计，虽也笑，但那笑是因着痛苦。唯有看见猎物在她手中，因她而痛苦、比她还痛苦时，她才能感受到那么一丝快乐。

　　又几时如今天这般纯粹地笑过？

　　阳光落入少年眼中，成了无比温柔的细碎的暖光。

　　陆别舟像是两只耳朵张开、尾巴摇得欢的犬，捧起她的手，将一半的脸颊贴上去，轻轻地蹭起来。

　　木萤之也不拦着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

　　陆别舟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若真感谢我，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么？”

　　木萤之问：“什么地方？”

　　他拉起她，眨眨眼：“跟我来。”

　　陆别舟唤出剑，带她御剑而行，未过多久，便在一座小山村停下。

　　这里处于太渊国边境，群山怀抱，小桥流水，农舍错落，朴实宁静。

　　因着是冬天，农户大多不外出，因此一路上行人稀少，只偶有几声悠扬的鸟啼。

　　沿着蜿蜒的泥路，走到一间屋舍前，陆别舟敲敲门。

　　一白发老妪开了门，立于柴扉前，身形佝偻，褐衣粗布，慈眉善目。一双混浊的眼睛愣了几瞬，旋即激动地笑起来：“小舟儿，是你么？”

　　“阿婆，是我，我来看您了。”陆别舟拉住木萤之的手，道。

　　木萤之看着这一幕，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依灯花所查，陆别舟是没有亲人的，那么眼前这位又是谁？

　　思忖间，那老妪也注意到了她，眼角皱纹倏然舒展开来，眼中泛起光亮：“这位女娃娃想必就是小舟儿的媳妇儿了吧。哎呦，真是标致！小舟儿可真是有福气啊！”

　　木萤之不欲多费功夫去解释，便也没否认。

　　陆别舟脸上泛起微红：“不是，阿婆。她叫阿萤，是我的……主人。”

　　刘阿婆脸上神情明显地僵住了，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奥，奥，原来是这样啊。不管这么多了，你们先进来坐吧。”

　　她转身，带领他们走进院子。

　　木萤之挑眉，长睫颤了颤，略带讶异地看了看陆别舟。

　　她没想到，在他心里，他们竟是这样的关系。

　　陆别舟倒是自然，牵着她的手，跟在刘阿婆身后。

　　屋内不大，却五脏俱全。

　　刘阿婆招呼他们坐下，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的孩童听见声响，从房间里走出。

　　“舟儿哥哥，你怎么来了！”那女童眼眸亮晶晶的，冲过来扑在陆别舟身上。

　　陆别舟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眼眸弯起，漾开温柔的笑意：“我想你们了，就过来啦。小雀儿，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听阿婆的话啊，看着又长高了呢。”

　　那唤作小雀儿的女童雀跃道：“当然有。我和秋儿还有小勺子可听阿婆话了！阿婆，你说对不对？”

　　刘阿婆笑道：“那当然啦，小舟儿你是不知，这些年雀儿他们几个可乖巧懂事了。他们照顾我，比我照顾他们可多多喽！”

　　那小雀儿见了木萤之，竟也不怕，眼睛一亮，扬起灿烂的笑，道：“这位姐姐，你好美啊，你是舟儿哥哥的娘子么？”

　　木萤之有些不知所措，她与孩童接触少，不知如何与他们相处。

　　陆别舟替她解围：“小雀儿，可不能这么说哦。这位姐姐呢，虽然不是哥哥的媳妇儿，但哥哥要听她的话，就像你听阿婆的话一样。”

　　小雀儿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舟儿哥哥你心悦美人姐姐，但又不敢说出来，对不对！”

　　她一副猜对了的自信模样，叫陆别舟又害羞起来。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她耳边轻语：“别告诉美人姐姐。”

　　小雀儿一口答应。

　　站在他们身旁，将他们的对话尽收入耳中的木萤之：……

　　一番寒暄过后，从门外又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女孩叫秋儿，男孩叫小勺子，年龄都与小雀儿一般大。他们一个背着柴，一个提着一筐果子，见了她，无一不亮着一双眼，脆着嗓音问她，是不是陆别舟的娘子。

　　陆别舟一个一个耐心解释，没一会儿，四人便闹作一团。

　　正午将近，木萤之坐在矮凳上，帮着刘阿婆择菜。

　　将一片翠绿菜叶择下，手指也染了绿。木萤之摩挲指尖，抬眼，看见窗外院子中，陆别舟正拿着斧子砍柴，而三个孩子也有样学样，拿着小斧子对木柴一顿乱砍。

　　厨房里烧着饭，雾白的水汽飘出，充盈了整个院子。四人的身影便逐渐变得模糊，只看得见四团影子，在院子里劳作着。

　　很多年前，她的家也是这样的。

　　木萤之忆起从前事，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阴冷竟也不知不觉淡了些。

　　“阿萤姑娘，你觉得小舟儿怎么样？”刘阿婆健朗的声音传过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木萤之回过神来，怔了一瞬，重又把视线放在手中的菜叶上，面容又带上了先前的阴冷。

　　她又何尝听不出刘阿婆话中的意思？

　　只是，她也不知如何回答。分明那一声“我不喜欢他”是很容易说出口的，然心口处那异样的感觉无论如何也散不去，哽在她喉咙中，叫她发不出声。

　　刘阿婆一生也见多了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悲欢离合，便也知她不答，说明陆别舟在她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小舟儿对阿萤的情意她亦看在眼里，于是道：“我与小舟儿相识也有五年了。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三岁。但是他那样小的年龄却敢独自一人闯入妖怪窟中，将我救出。若不是他，我这条老命啊，当年就交代在妖怪腹中喽！见我孤身一人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他自那以后便时常来看我。我这孤寡之命，遇见了他，竟也能享受到那天伦之乐。”

　　木萤之手中动作未停，眸光映着菜中水，微微起了波澜。

　　刘阿婆见她未抵抗，顿了顿，又道：“就连小雀儿这三个孩子，也是小舟儿怕我孤独，没人照应，带给我的。还记得当时小雀儿与我说，她已三十岁时，我可真受了一番惊吓呢！”

　　闻言，木萤之滞了一瞬，长睫颤颤，看向刘阿婆。

　　“您是说，这三个孩子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