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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猎物(三十四) 他只有她了 ...

  •   眼前这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大。

      在场之人不禁双眼瞪大,嘴巴微张,好久不能发出声响。

      “妖!陆别舟是妖!”

      直到这一声惊呼,才将他们拉回现实。

      于是现场立时又“轰——”的一响,议论声炸开了。

      一只只手指着那台上之“人”,一双双眼睛望向台上之“人”,无数唾沫喷向那台上之“人”。

      震惊、失望、鄙夷、轻视、嘲笑、冷漠……数种情绪如同海水,铺天盖地、四面八方朝陆别舟席卷而来。

      他们说,他是妖。

      他颤抖着低眸,看见自己的双手,那肌肤之上已长满白色的,属于罗刹鸟妖的羽毛。背后有什么东西扇动着,卷起周身气流,他已不必看,便知那是一双翅膀。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逐渐消减,于是眼前的景象越发清晰。

      他看见林寻雁脸上那得逞的笑,看见大胡子一干人露出果然如此却又气愤的神情,看见掌门和一众长老失望地摇摇头,看见在场众人嫌恶、鄙夷的目光。

      然后,他看见木萤之那一双眼眸。

      清冷的、冷漠的。

      略带了些笑意,那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他很痛苦,所以她很开心。

      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细声轻语。

      “你离不开我,你只有我。”

      是这样么?

      天,似乎下起了雨。

      大颗大颗、冰凉的液体倾落,打湿他的头发,砸进他的眼眶,陆别舟眼前模糊一片,所有景象都成了糊糊的一团,随雨水流动着。

      他听见林寻雁喊他的名字,问他,还有什么好狡辩?

      狡辩?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费尽心思,努力了那么久,尝试过那么多方法,还是等来了这他最不愿意面临的一幕。

      他失败了,彻彻底底。

      他败给了他的无知、愚蠢、天真,他败了木萤之。

      “与妖为伍,这便是聊弃首徒的实力么?”

      “一个捉妖师,自己却变成了妖,真是太可笑了!”

      “陆别舟这回真是自甘堕落啊,唉,太叫人失望了!”

      “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他难道不知他如今这幅模样十分丑陋么?”

      “愚蠢呵!下贱呵!”

      “……”

      原来他的样子,在众人眼中是这般形象。

      愚蠢、下贱、丑陋,他果真如木萤之所说。

      陆别舟跪倒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全身,湿漉漉,黏糊糊,很难受。

      他的心脏也在这雨水中浸泡,直至肿胀,泛起褶皱。

      大脑晕乎乎,众人议论之声传入脑中,像是有回音,不断回荡。

      眼前似乎有人说话了。

      “掌门,此情此景便不必多说了,雁儿提议,将他逐出太渊派!”

      “可……毕竟他是聊弃师兄之徒,我也不敢擅自做主。”

      这一问一答后,却另有声音如海浪接连涌来。

      他们说:“赶走他!”“赶走他!”

      一声声,如此整齐,如此响亮,像是在欢呼。

      陆别舟一动不动,背后剑却探知他的情绪,顷刻间出鞘,剑芒烈烈,直指众人。

      那如同欢呼的声音顿时消了下去,现场鸦雀无声。

      他的剑,只需轻轻一挥,剑气之浩荡足以杀死所有人。

      紧张的气氛一瞬间弥漫。

      有人开始后悔,怎么就忘了他的实力了呢?早知如此,方才便嘴下留情了!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天才少年并没有对他们展开杀戒。

      “回来。”陆别舟沉声一喊,朝那金光闪闪的剑一伸手,剑便乖乖地躺在了他手中。

      他剑尖指地,以剑为杖,勉强支起身体。

      薄唇轻启,正欲说些什么。

      “当——”一阵禅音自空中渺渺飘来,如一流清澈甘甜的溪水,仿佛能将人心中脏污洗涤。

      陆别舟抹去眼前雨水,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师父……”他喃喃道。

      慈和大喜:“师兄!”

      众人闻言,也投去敬仰的目光。

      也就无人注意到,在那一片圆形空地之中,原本被符咒困住的少女悄然隐去了身形,往山下飞去,消失不见。

      高台之上,天空之中,那传说中的聊弃却并未现出真身。只见那雷声轰鸣之处,浓云散去,露出数缕金光,聊弃的声音便从这金光中透出。

      “太渊派陆别舟犯下大错,虽是我之徒,然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慈和师妹作为太渊派掌门,不必顾虑我,按照门规处置便可。”

      寥寥几语,尽显气度。

      慈和应下,天边墨云逐渐聚合,金光消散。

      师父就这么走了,没看他一眼,一句话也没对他说。他对自己,是不是十分失望?

      被逐出师门,他不怕。被这么多人以“愚蠢”“卑贱”“丑陋”之名议论,他也不怕。

      可是他怕师父对他失望。

      十年相处,他早已将师父当作了家人。他把对父母的感情延续到了师父身上。

      师父抛弃他,与父母抛弃他无异。

      十年前,他被“抛弃”了一次。十年后,他又重蹈覆辙。

      没能杀了木萤之,还将自己活成这副样子。

      他是废物吧。

      是个窝囊至极的东西吧。

      他没用,他没用。

      愚蠢、丑陋、卑贱。

      木萤之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脑中“嗡——”的一声,陆别舟的眼睛又爬满了雨水,或许还有泪水。

      模模糊糊,支离破碎。

      他不断地往下坠,往下坠。

      “扑通——”他坠入海中。

      熟悉的,雾蒙蒙的海。绝望的,没用的海。没有光的,看不清前路的海。

      他在其中,随波逐流,任意飘荡。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海水淹没眼睛、鼻腔、嘴,陆别舟溺于其中,像是没了呼吸。

      “陆别舟。”

      “陆别舟。”

      有人在叫他。

      是谁呢?

      在属于他的海中,是谁再次闯了进来?

      手好像被拉住了,温热,柔软。

      他逐渐向上浮,眼睛浮出海面的一瞬间,雾消失了,海也消失了。

      他看见一张清冷姝丽的脸。

      木萤之,她将他打捞上来。

      雨水带来的寒意为一股融融暖意所取代,那些见缝插针、毫不掩饰恶意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已消失。

      此刻传入他耳中的,只有滂沱大雨的声音。

      烟雨空濛,灵气稀疏。

      他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意识,只靠躯体支撑,走到了山脚下。

      木萤之的手依然牵着他,头顶一片黑色的结界为他们遮挡了风雨。

      陆别舟眼前逐渐明晰。

      他看见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清冷,如同山巅冰雪。

      然而,这副面容此刻在他眼中,成了愈发刺眼的存在。

      她的那双狐狸眼,好像弯如月牙,眼尾好似微微翘起。而唇角也恰如其分,勾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她在笑。

      他无比肯定。

      可是,她怎么能笑呢?

      她杀了他的父亲,间接害他的母亲魂消魄散。此十年间,陆陆续续害的人又不知几何。

      而现在,她害他被逐出师门,害他再一次被“亲人”抛弃。

      她毁了他整个人生,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愧疚也没有?为什么,十年间,痛苦的只有他一个?

      为什么,他的复仇在她眼里只是小儿科?又究竟为什么,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可是一遇到她,就输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冷血?

      木萤之的脸在他眼中越来越狰狞丑恶,陆别舟只觉一股气在心中横冲直撞,叫他恨不得立马杀了她。

      对,杀了她。

      他要杀了她。

      他甩开她的手,只在顷刻间,背后剑出鞘,剑尖指向她,剑光熠熠,将黑色结界撞得支离破碎。

      大雨倾泻,落了满身。

      陆别舟眼中暗红愈浓,像是要流出血来。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脑中只充斥着一个声音——

      杀了她!

      剑意卷起翻腾的气流,风雨飘摇之间,陆别舟步步紧逼,而木萤之步步后退。

      雨水、呼吸、乌发、翻飞的衣袂搅在一起。

      她被他逼至树前。

      只在一念之间,剑气纵横,劈断她身后大树。

      积水、泥土被溅起,木萤之却安然无恙,稳稳地立着,依旧是那副冷漠、刺眼的表情。

      她的情感自始至终,都没有为他有过波动。

      她只是这样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可笑的疯子。

      也是,他体内还有她的蛊,怎能伤害得了她?

      她早就说过,同类之间,是不可以互相伤害的。

      只是——

      “为什么?”他质问她,近乎声嘶力竭。

      眼前女子却一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语气是那样温柔:“这要问你啊,陆别舟。这不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么?是你选择要潜伏在阿玉身边,而后假意为我受伤,我才会把你带走的。也是你在我落入金水奄奄一息时,选择继续留下来,把我治好的。更是你自己选择做我的奴隶,又选择违背我们的承诺,自己逃走的。”

      “不是么?你瞧瞧,这一切的一切,全是由你自己选择的。把自己变成如今这般的,是你,陆别舟。”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轻,像是风一吹便会散。然而落在他耳中,却足以让他的心一遍又一遍地被碾碎,直至腐烂。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都是他的错么?

      陆别舟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卸去了。他的剑砰当落地,他整个人也如失去了支撑,跌坐在地上。

      雨水落入眼中,朦胧了他的视野。

      朦胧之中,父亲的身影出现了。

      他的身体一片模糊,唯有一张脸如此清晰。

      陆别舟于是看见了父亲失望的神情。

      求求你,别这样看我。

      他在心底不断地哀求。

      可是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他脸上,像是要让他看清那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陆别舟不断往后退,可是父亲的脸不肯放过他。他退一步,那张脸便进一步,与他紧紧相贴,似乎要与他的脸融为一体。

      “铃——”

      铃铛声响,父亲的脸消失了,然而另一个身影却出现在他视野中。

      是母亲。

      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死!”

      一声一声,犹如剜心。

      陆别舟朝她的身影跪下,不断地念道:“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指责的声音未曾停止,隔着雨帘传过来,反而愈加清晰。

      声声入耳,拷问着他的灵魂。

      光是道歉又怎么能够?

      陆别舟卷起已湿的衣袖,唤出剑,将剑化作锋利的刀,眼也不眨地往手臂上刺去。

      布满伤痕的肌肤少有完好之处,然而他专挑那些地方,一刀下去,划出一条血红的长痕。

      不够,仍是不够。

      于是一刀接着一刀,仿佛不知疲倦。这条手臂上再无完好之处,那便划另一条手臂。

      直到双手凡是肌肤裸露之处,皆是新鲜的血痕,鲜血不断地冒出,又被雨水冲走。

      刺骨的、锥心的痛。

      陆别舟却犹觉不够,手中之刀高高扬起,刺去之处竟是那手臂中的陈年旧疤。

      已经结疤的皮肤露出脓血,将要痊愈的肌肤血肉被搅烂。

      新伤旧痕叠加,直到双手鲜血淋漓,碎肉化开,露出森森白骨。

      两条手臂,已经不成样子。雨水浇灌,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

      陆别舟却全然无知无觉,那双眼仿佛充满了血,手下动作依旧不停歇。

      木萤之只是静静地、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阻止他的打算。

      看到他两只手马上要废了,她才眉梢微蹙。

      升起黑色的结界,她走向他。

      “陆别舟,别再伤害自己了。”她蹲下,不顾脏污,轻轻抚摸着他的一双手臂。

      霎时间,母亲的身影没了,责骂没了。

      陆别舟如梦初醒,怔怔地看着自己溃烂手臂上,那一只纤美的手。

      她的手,洁白如玉,可是自己的鲜血玷污了它。

      这样美好的东西,不应该与他有任何牵扯。

      于是陆别舟扔了刀,小心翼翼、视如珍宝地将那只手捧起,然后飞快地将自己的手缩回,藏在身后,不肯再示于她眼前。

      不要让自己脏污了她的眼才好。

      他这般想着。

      可是,那双美丽的手却伸了过来,将他的手拉至身前,毫不介意地为他细细包扎。

      黑色的结界挡住了风雨,陆别舟愣愣地看着她的手灵巧地在白色绷带间穿梭。直到此刻,他才迟钝地感觉到伤口带来的疼痛。

      疼痛带来片刻清醒,他兀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为自己包扎的女子,于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木萤之将他拥入怀中,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陆别舟恢复人形。

      而她微微倾身,贴着他的耳朵,道:“回到我身边吧,陆别舟。你只有我了。”

      他只有她了。

      陆别舟忽觉全身无力,只能靠着她,泪水滑过他的脸颊,落入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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