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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猎物(二十九) 低贱、愚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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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双眼睛齐齐望过来,只见狭小的储物室里,他们的师兄正捂着心口痛苦地倒在地上,在他旁边,立着一只白色小鸟。
人群吵闹起来,有拥上去关心师兄的,也有看这只漂亮的鸟的。
“师兄,没事吧?”
“这只鸟好眼熟啊,我们之前是不是捉过它?”
“原来它竟是师兄的。”
“怪不得当时师兄那样生气。”
“……”
“我无事,”陆别舟察觉体内异样已全然消失,便起身拿起地上的幂篱,“快回去练功。”
他戴上幂篱,阴沉着一张脸往前走。
有人叫住他:“师兄,你的鸟儿。”
那人好心地捧起鸟,递给他。
陆别舟就算再刻意忽略,也不得不接受。他接过木萤之,透过白纱,他仿佛看见她那双得意的眼睛。
陆别舟咬咬牙,心恼之时,她已从他的手心飞出,站在了他的肩头。
这一举动立刻引得这群孩童瞪大了眼睛,纷纷惊呼道:“师兄的鸟可真听师兄的话!”
陆别舟冷哼一声,忽觉得这话有些讽刺。
这么想着,便听木萤之轻轻笑起来,贴着他的耳边道:“我的奴隶可真听话。”
冷冷睨了她一眼,他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教起这些弟子来。
木萤之原以为经此一番,陆别舟会停止寻找解蛊之法,哪知一回屋,便见他将不知何时收集的奇花异草捣碎了,和着水服下。
这回似乎颇见成效。
陆别舟昏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木萤之发现他心脏内的那只蛊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然她也并不急,只慢条斯理地绕着他走了一圈,见陆别舟连余光都未分给她,径直走出去,木萤之便像往常一样,化作雀鸟栖于他肩头。
听陆别舟教导弟子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五日,陆别舟体内蛊虫真如消失了一般,没再起效。
木萤之依旧不急,慢慢等待着。
正午时分,雪小了一些,浓云稍散,太阳露出一角。
木萤之伸出手去接阳光,忽而听见一声闷响,便知那个时刻来了。
她勾起唇角,转过身,便见陆别舟倒在地上,面色赤红,双眼已慢慢浮上暗红,背后双翅亦将破开肌肤而出。
像是习惯了这个场景,木萤之悠闲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摩挲着白瓷,她轻摇茶杯,见那杯中水泛起微微的波澜,道:“陆别舟,要我怎么说你好呢?你离不开我的,看吧,费尽心机不还是这般下场?”
陆别舟似比上回还要痛苦,他的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整个人蜷缩着,那些罗刹鸟妖的特征已完全显现出。
木萤之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托腮看着他,眼中浮出些愉悦:“上回我说什么来着?我不会再主动吻你了,除非,你主动吻过来。”
陆别舟抬起发昏的眼与她对视,沉重喘息间,又吐出一口血。
木萤之道:“怎么样?是主动吻我,恢复正常呢,还是就这般痛下去,直到——太渊派的弟子来找你?”
话音刚落,忽有人敲响屋门。
“陆师兄,你在么?”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闻言,木萤之起身,俯视陆别舟:“如何?”
时间仿佛又回到储物室那天。
陆别舟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咬着牙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敲门声未曾断绝,似乎下一息屋外人便会夺门而入。
他紧紧抓住木萤之的裙角,双眼泛红,像是哭了。
而后像是故意麻痹自己,他抬眸与那双狐狸眼对视,凝视她许久,那种沦陷的感觉终于涌上心头。
任由幻觉操控着自己,他转而抓住她的手,将她拽下来,头微微仰起,将要吻上去。
“啪!”一个巴掌却打上来,他的脸辣辣地痛,头脑却清醒许多。
陆别舟惊异看去,却见木萤之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她逆着光,面容覆上一层阴影,神情倨傲。
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她便侧身走向屋门。
“不要!”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陆别舟伸手去抓她的裙角,却只抓到一片空。
“咚、咚、咚——”木萤之的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咚、咚、咚——”敲门声与其相应和,像是宣判死亡的钟声。
“咚、咚、咚——”陆别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剧烈,如此迅速。
“咔嚓——”门开了。
冷风涌进来,木萤之的裙摆如花绽开。
在这朵黑色的花之后,一双属于太渊派弟子的鞋露出来。
陆别舟视线向上,看见女弟子那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晕倒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她颤抖地喊他——
“妖,你是妖!”
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深不见底,宛若深渊。浓郁的黑仿佛在涌动,成了一朵朵烈烈绽放的黑色的花。
再仔细看去,哪是什么花?
那分明是裙摆。
黑色的裙摆无风自摇,再向上看,一袭黑裙隐约透出轮廓。自黑裙中,两只修长的手伸出来,女子的身子透出。
最后,一张脸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洁白的额头,柳梢眉,狐狸眼,似火的红唇——
“你只有我了。”
那红唇一启一动,吐出一句话语。
仿若恶鬼低语,仿若死亡回响,这一句话如水中涟漪,一圈圈地荡过来。
叫他头痛欲裂,绝望非常。
“滚开!滚开——”
他猛然一喊,眼前之境倏然消失,他熟悉的房间映入眼帘。
还未回过神,便有女子声音自耳畔响起。
“叫谁滚开呢?”
这声音,与梦中何其相似!
陆别舟惊恐望去,竟见一张女弟子的脸。
正是昏迷之前来敲门的那个。
“陆师兄,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来,我偷偷告诉你。”那女弟子朝他勾勾手,示意他探耳过来。
陆别舟并未忘昏迷之前她那一声“妖”,又诧异于她此时的转变,一时间未有动作。
那女弟子见了,嗔怪地睨他一眼,像在撒娇:“师兄不过去,那我便过去。”
她探了过来,将唇紧紧贴于他耳畔:“师兄,你只有我,你离不开我。”
呵气如兰,声线之清冷诡异,一下子便叫陆别舟明白了面前之人是谁。
他猛地退后两步,冷着脸道:“你把那女弟子怎么样了?”
木萤之呵呵地笑起来:“她已经看见你妖的模样,叫她活着,岂不麻烦?”
陆别舟脸色一变:“你杀了她!”
“不杀了她,难不成要放她出去,告诉众人你是妖么?”她无辜道。
陆别舟只觉一团怒火在心中燃烧,他紧攥拳头:“那又与你何干?她既未伤害你,你怎可杀她!”
木萤之抱胸:“好了好了,又对我凶。你看看那柜子里是谁?”
陆别舟看过去,发现那女弟子被塞入柜子中,安稳地昏睡着,身上一个伤口也无。
他放下心来,脸色稍缓。
木萤之仍维持着那女弟子的身形,道:“陆别舟,这回只是一个小弟子,那下回呢?你不杀了她,下回可会有人要杀了你。”
听她张口闭口便是杀人,陆别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又忆起幻境中她面对同龄妖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起了疑问,当初那个看起来如此善良的小女妖,是如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恍然又想起幼时的自己,亦是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可不也成了如今的他?
这十年来,他走到现在,吃了怎样的苦,他是知道的。
更遑论比他痛苦百倍的她。
她到底遭受了什么?
他尚且有师父教导与指引,可她,除了那些看起来与她不熟的妖怪属下外,似乎一直是孤单一妖。
会变成如今这般,想来也并非她的错。
“看我做什么?”木萤之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他眼中冰冷似春雪般融融化开,便不由问道。
像是被一语惊醒,陆别舟赫然回神,竟可怕地发现他方才居然在心疼她。
她如此伤害自己,他方才居然心疼她!
陆别舟心中暗骂,他真是没出息,真是发病了!
不断地回忆她的可恨,他才彻底清醒过来,面上阴冷又增几分。
他指尖微动,将那女弟子从柜中移出,放于他的地铺上。
让她醒来,却会引来无数麻烦,将她放在这里一段日子,待他找到解蛊之法,再消去她的记忆,一切便可如常。
至于他睡觉之地,他屋中并没有多的床被了。
他看了眼屋中角落,也罢,靠在那里也不错。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锦囊中掏出些物什,顿了几瞬,双眉微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手中物扔进炉中,燃起火来。
白雾漫开,古怪的药香弥散于空气中,木萤之见他这举动,不由微扬起眉。
失败了两次,竟还未叫他灰心?
她复又闲闲坐于凳上,靠在桌上托腮看着他。
炉中药咕嘟咕嘟地冒泡,陆别舟掀开炉盖,搅凉几分后仰头喝了下去。
甫一喝下,他的身体便立即发生了变化。白色翎羽一寸寸缩短,背后双翅剧烈颤抖,眼中暗红亦渐渐消退。
短短几息,属于罗刹鸟妖的特征便完全消失。
这回的药,似比前两回还要有效。
不过,真是如此么?
木萤之指尖轻点脸颊,唇边浮起幽深的笑意。
陆别舟轻轻喘息,忍下心脏中翻滚的疼痛,翻出镜子确认自己恢复原样,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不知道如今所用之药是否真的有用。
可是只要有那样一丝希望,他便会牢牢地抓住。
他不想成为她的同类,不想被师父厌弃,更不想让在天之灵的父母失望。
木萤之在看戏。他无比清楚。
她跟他来太渊山,无非是想让他知道,他只有她,他离不开她。
她以一种近乎俯视蝼蚁的目光看他。
她视他为掌中之物。
于是他本能地不想让她得逞。
他几乎是在赌。
赌那么一个机会,能叫他解开心中蛊,就此逃脱她的控制。
前面两回,他赌错了。
那么这回呢?
他静静凝视镜中的自己,面上不动声色,容色无恙好似蛊虫真被驱除。
然只有他心中清楚。
心脏早如同被刀绞,呼吸间带来血肉分离的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断有刺耳的嗡鸣声在脑中回响。
他支撑不了多久。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滴落,砸碎在镜面的同时,他手下一颤,镜子掉落,支离破碎。
陆别舟脑中最后一根死撑着的弦断开,他身形晃了晃,跌落在地。
他的意识因疼痛而变得模糊,看不清四周,更看不清自身。
木萤之却尽收眼底。
少年的身体正极速地发生变化。上一刻,是正常的人形。下一息,属于罗刹鸟妖的特征极快地显现出来。
人与妖的形态在他的身上两相交替,每一种形态却又持续不了多久。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形颤颤,如霜风侵蚀下的小狗。
小狗痛吟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最后,他的形态停在了一个不人不妖的状态。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锦囊中又掏出些什么,微撑起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一旁的炉子挪过去。
真是可怜啊。
木萤之心中如此想,却站起来,脚尖朝炉子一踢,停在他与炉子中间,割断了他的视线。
于是少年只好颤颤仰头,看向她。
她的眼睫微微垂下,拖曳出冷冷的眸光。她没有笑,一张脸显得冷艳,看向他时,有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陆别舟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拧了一把,泛起无限的酸楚。
他的手抓住她的裙摆,另一只手不死心地去探那被她踢远了的炉子。
木萤之稍稍后退,将裙摆从他手中挣开。
陆别舟的手扑了个空。
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嘲讽。她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陆别舟,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一面半人高的镜子忽地横在他眼前,映出他的面容。
原本洁白的脸长满了白色的绒毛,眼眸中的瞳孔竖着,泛着诡异的红光,乌发已被一头柔顺的纯白翎羽所替代,十根指甲修长尖锐,隐有黑纹附着其上。
他的下半身却又如此正常,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便如同一只恐怖的怪物。
他眼圈泛起泪光,低头不想承认这只怪物是自己。
木萤之却在他身旁蹲下,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于是他便与这镜中的怪物四目相对。
木萤之亦透过镜子看向他,嗓音微冷:“这就是你啊,陆别舟。低贱,愚蠢,丑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你的这位小师妹看见你作为妖的模样,可是很害怕呢。若是其他人——太渊的百姓,太渊弟子,你的师父,看见你如今这幅模样,怕是也会怕你、厌你。你就是如此令人生厌,没有人会像我一般接受你,也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珍视你。你懂么?陆别舟。”
低贱、愚蠢、丑陋。
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别舟闭上了眼,眼角溢出两行清泪。他的长睫颤了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脆弱蝉翼。
半晌,木萤之松开捏住他的手,将要收回时掌心却溜进一只手。
陆别舟紧紧握住她,微微用力将她拉下,而他倾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将唇送了上去。
镜中映出两人相吻的画面,几瞬后,陆别舟恢复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