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蓝叶云杉】 山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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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雨声格外清脆，露珠点点滴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听久了竟也有些规律。像入睡前会听的白噪音，让宋展言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好睡。
她是被罗韵红叫醒的。
罗韵红焦急万分，把宿舍门拍得砰砰响，嘴里喊着：“宋老师、宋老师，快开门呀！”
“宋老师，不好了，出事了！”
宋展言一下从梦里清醒过来，听了她的话不免心慌，穿了衣服下床去给罗韵红开门。
夏雨渐停，院子里地面还湿哒哒的，一路都是罗韵红跑来印上的黄泥脚印。她披着雨衣，面色惊恐：“不好了宋老师，林大哥、林大哥他在林子里出事儿了！”
“怎么回事？”宋展言心一惊，蹲下身去安抚她，“你慢慢说。”
今天一大早，罗韵红到村外的池塘边玩打水漂，看见林至路过。林至穿戴整齐，运动鞋也换成了雨靴，披一件雨衣，背了个包要往林子里走。
罗韵红看见他，热情地打了招呼。林至应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转身朝她走来。
他蹲下身，轻声问：“小朋友，帮我个忙，好不好？”
林至说，他要进山里一趟，但林间路滑，斜坡又多，多少会有些危险。他请罗韵红帮忙掐着时间，如果她家里要吃午饭了，还不见自己回到村里，就赶紧喊人来帮忙。
“俺娘已经做好饭菜了，可是林大哥还没有回来！”罗韵红着急得原地跺脚，焦虑的情绪也感染了宋展言。
她没多想，甚至不深思为何罗韵红要先来找自己求助，而不是去找村里身强体壮的男人们。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这雨迟早还会下起来，要是再打雷，林至待在树林里会更危险。
出事……
会出什么事？
山里路滑，最容易的就是滑倒，脚踝会肿、膝盖会破；也或许会被尖利的树枝、植物根茎上的刺划伤。宋展言头脑风暴一番，把自己医药箱里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装进背包，同样穿了雨衣，匆忙就要出门。
“宋老师……你也要进山么？”罗韵红有些迟疑。
“放心，你林大哥不会有事的。”宋展言拍拍她的肩膀，“他认路，进林子的时候也会在树上留下记号。估计只是受伤了，我跟着记号去找他，不会迷路。”
罗韵红觉得不安：“不然俺们还是……去找村长吧？”
村长。
那个用手段想要“强娶”罗云落为儿媳妇的人，当着她和林至的面口口声声说“外人”的人，真的会帮他们么？
宋展言表示怀疑。
她摇摇头，镇定地冲罗韵红笑，给她承诺：“没事，老师很快就能回来。”
林至果然有留记号的习惯。
宋展言进了林子，很快就能找到一个个军刀刻在树干上的两道杠划痕。划痕很新，一眼便知道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这是第一次见面时，林至跟她提过的刻记号方式。
她一边扶着树干以防摔倒，一边喊声喊着“林至”的名字。
明知道下雨了还要进林子，这人搞什么名堂？
万一受伤……万一下暴雨被雷击了怎么办？
宋展言几分恼怒，不自觉替他担忧起来。
山路又湿又滑，好几次宋展言都险些摔跤。这路不仅泥泞，每三两步还有些棱角锋利的石子，要是磕着碰着了，受伤流血是肯定的。这样想着，宋展言脚下走得越发小心翼翼。
可不要人救不到，自己先折在这里了。
虽说是雨天，气温比较低，但塑胶雨衣不透气，费心费神地走了许久，宋展言不禁汗湿。衣服裤子都黏在身上，好不难受。她顾不得擦汗，抓住可以借力的植物就又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记号。
跟着记号找了一段，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听见了些许动静。
是林至的声音。
林至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边上，手拿铲子卖力地挖着什么，看见她的那瞬间很是意外，先喊了一句：“总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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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是熟悉这片林子的，没往深处去走，宋展言才能轻易找到。若是像上次她迷路那样，又天气恶劣，恐怕天黑了他们都出不去。
此刻他浑身上下都脏了，黄泥点点，像是摔了跟头。宋展言气急了，一冲动便朝他跑去，险些冲进他怀里，气冲冲吼一句：“下着雨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好，他只是衣服脏了，没有哪处受伤。
宋展言深深松了口气，方才甚至已经想象到了林至受伤、晕倒在林子中的画面。
而林至被她吼得一愣，两人贴得近，似乎连未平息的心跳声都逐渐共鸣。手一颤，本来抓着的铲子就“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宋展言听了声响，才回过神，发觉他们过于亲密。她退后几步，神色张惶。
林至也有些尴尬，首先开口：“怎么是你来了？罗韵红喊你来的？”
“是，她说你在林子里出事了。”宋展言刚才骂他一句，发泄了情绪，也很快冷静下来。
又低头看一眼，发现林至脚下就是蓝叶云杉，他带着大大小小许多工具，铲了几株幼苗。
她心念一动，缓和了口吻：“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么？”林至乖乖回答，见她生了气，像是要去哄，“想给你做个云杉盆栽。”
就为了这个，大雨天跑进山里？
宋展言觉得林至的脑袋真是一根筋，真诚得几乎要冒傻气。
可眼睛干涩，鼻头一酸，就有些心软，她闷声开口：“那也不至于冒雨进山吧，很危险的。”
“可你就要走了。”林至也有些无奈，难得口吻温柔，“带上这个盆栽回去，或许，罗家村的一切都不会忘得那么快吧。”
只是想实现宋展言的生日愿望。
又或者，其实他也有私心，想要宋展言别这么快忘记自己。
所以才连夜做了手工花盆，清早就冒雨前来，想挖几株云杉幼苗，做一个栽培盆景。
罗家村天高地远、条件有限，林至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送她一个礼物了。
“你是要实现我的生日愿望么？”
“是。”林至毫不掩饰，点了点头，眼里几分渴望，“总总，其实我……”
火光电石之间，有些话就要说出口。宋展言敏锐察觉，又心慌意乱，扭头不肯看他，开口打断：“你别说！”
林至眉心一蹙：“为什么？”
她沉默几秒，深呼吸几次，抬头发现小雨已经淅淅沥沥打在脸上，才道：“先别说。等你回到山乡，想好了再说吧。”
罗家村这月余的时光来得短暂。
此刻回想，日子竟像世外桃源般，几分舒心与悠然。山间无趣，唯有与人共赏日出日落、走遍村头巷尾，闲聊着打发时间。
这里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二人，什么社会关系、人际背景都被切断，纯粹得仿佛已经脱离尘网。
宋展言何尝不懂林至的心思。
可他们又如何确定，这份偶然的悸动，是否只是被平静的日子浸淫久了而生出的一点错觉？
她不确定林至的想法，更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一切都该回到山乡，再好好复盘、审视一遍。所以她现在不想听到林至说出太过暧昧的话，不想他剪不断、理还乱，不明不白地给自己的心意下定论。
林至听了宋展言的话，也明白几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收拾一番地上的工具，才说：“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宋展言说一句“好”。
两人紧挨着，小心翼翼地走着山路，时不时还要擦去脸上的雨水。
突然林至看看手表，开口道：“现在才十二点不到，我本来就预计着这个点回去的，怎么罗韵红这么早就去找你？”
宋展言想了想，罗韵红去学生宿舍，敲开她的门的时候，也不过才早上十点。林至跟她说什么来着？吃午饭了，还不见他人的话，就去搬救兵……
罗韵红这小蠢货！
宋展言想通是怎么回事，气得有些想笑：“她家有时候凌晨就起来做豆腐，所以中午开饭也早，十点就要吃饭了。她估计不知道你说的‘吃午饭’指的是真正的中午，所以一大早就来找我了。”
难怪她急急忙忙进了林子，林至安然无恙，根本没受伤，还一副惊讶的模样。此刻再回想罗韵红着急忙慌的表情，配上傻里傻气的误会，竟有些想笑。
林至也被这小女孩儿蠢到了，突然又想起什么，很是无语：“我还跟她说，帮忙喊人的时候，千万别惊动了宋老师。谁知她直接就去找你了。”
“估计是太害怕了，脑子里只剩‘千万……宋老师’几个字了吧。”宋展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扭头问他，“为什么不能惊动我？”
“自然是怕你担心。”林至诚实回答，见宋展言笑意加深，下一步险些踩空，他连忙拉了一把，皱眉道，“小心。”
本来两人就是肩并肩，此刻挨得更近，连他的喘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在他旁边，就是有安全感。
宋展言无端觉得有些欣喜，偷看一眼专心致志走路的林至，才说：“知道了。”
终于下了斜坡，林子前方的路都比较平坦，两人也都松了口气，没再提心吊胆。
林至时刻关注着她脚下步伐，又与她闲聊：“回去之后，应该就很忙了吧？”
“嗯。”宋展言唉声叹气，“很忙，朝九晚十，经常加班。”
这样，就更没时间去怀念罗家村的人和事了。林至想着，却没说出口，只道：“罗云落的事，我会帮忙盯着的。”
“谢谢你。”宋展言抬头冲林至一笑，离别的情绪似乎提早弥漫在两人之间，此刻她聊天的兴致不高，一转念，才问，“你具体什么时候回山乡……清楚吗？”
林至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有些受宠若惊：“还不清楚，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话说的……
宋展言面上一热，别过脸，嘴硬一句：“也不用这么着急。”
“那以后我们……常联系？”林至也有些支支吾吾，说完摸了摸后颈，找补一句，“如果你忙的话，也可以不用理我。”
“嗯，常联系。”她点点头，没来得及再说话，眼前便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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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林子，光线都好上几分。只见罗韵红一个人在村口，焦急地徘徊等待，终于看见两人的身影，顾不得下雨和泥泞小路，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宋展言。
“宋老师，你可算出来了！”隔着雨衣，顾不得雨势，她用脸颊蹭蹭宋展言的腰窝，“不然俺就要去找村长了！”
宋展言分外感动，蹲下身去搂她：“等了我多久？不怕淋雨了感冒啊？”
罗韵红狠狠摇头：“俺担心宋老师！再说，宋老师不也不怕感冒，要去找林大哥么？”
宋展言听了哑然，竟不知如何反驳。
接着听见身后的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愉悦。这男人不知怎么就突然闷骚起来，弯下腰戳了戳罗韵红的脸颊，像在炫耀什么：“小朋友说得对，你们宋老师担心我。”
罗韵红抬起清亮有神的眼眸，觉得惊奇，她从未见过木头脸的林大哥露出这么春风化雨的表情。
“行了。”宋展言瞪他一眼，起身拉着罗韵红走在前头，“我送她回家，你快回去烧水洗澡吧，别着凉了。”
林至乖乖听话，点头道：“好”。
接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踏着泥地里深深浅浅地水坑，沿着村口那条小路渐渐走远。
罗家村背靠大山，四周郁郁葱葱，嫩绿一片，唯有她们二人是一抹白，显眼得很。
小姑娘手被牵着，时不时抬头跟宋展言说些什么，蹦蹦跳跳，画面好不温情和谐。
林至几分确信——
今后，他也会和这些学生一样，常常想起宋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蓝叶云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