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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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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第一次看见沈骨的背,是在一个雪夜。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她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便站起来,伸手去接他的外袍。
指尖触到后背时,她顿住了。
布料底下有一道凸起的痕迹。
很粗,很长,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盘踞的蛇。
苏眠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轻轻描过去,沈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是什么?”她问。
“旧伤。”
“怎么来的?”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极淡的担忧照得分明。
“十二岁那年,”他说,“在冷宫。”
苏眠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第一次疼的时候,在冷宫,没有人来。”
“谁打的?”
“管事太监。”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先帝驾崩,永宁帝登基。我母妃‘畏罪自缢’,我被废为庶人,关在冷宫。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一个被废的皇子,谁都能踩一脚。”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时多大?”
“十二。”
她的手指攥紧了。
“疼吗?”
沈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问的哪一次?挨打,还是毒发?”
苏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解开他中衣的系带,把衣襟从肩头褪下来。
烛光落在他背上。
从肩胛到腰际,一条狰狞的旧疤,皮肉翻卷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疤旁边还有别的伤痕——
横的,竖的,圆的,烫的。
有些太旧了,旧到几乎看不见;
有些新一些,是毒发自残时咬出来的齿痕。
苏眠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最长的疤。
“管事太监打的?”
“嗯。”
“用什么?”
“铁尺。带倒刺的那种。”
苏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背上的那道疤,轻轻贴上去。
沈骨没有动。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极轻的颤抖。
她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疼,是另外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眠。”
她没应。
“你在哭?”
“没有。”
他把衣襟拉上来,转过身。
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
沈骨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
但眼尾那抹绯红比平时更艳,像烬毒在她血液里烧得更旺了一些。
“你在替我疼。”他说。
她没否认。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些都过去了,”他说
“早就不疼了。”
苏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骗人。”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阿鹊一样。”
她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炉火烧得正旺,映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
“你母妃,”
苏眠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骨沉默了一会儿。
他松开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雪。
“我不知道。”
苏眠看着他。
“她死的时候,我六岁,”他说
“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她手很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会在冷宫里偷偷种花,种在破瓦罐里,放在窗台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花冻死了。
她抱着花盆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把花盆埋在院子里。”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她不是自缢。”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
“是鸩杀。”
沈骨转过身看着她。
“萧太后赐的酒。她喝了,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吊在梁上,做成畏罪自缢的样子。
我六岁,什么都不懂。
他们说她犯了罪,她该死。
我信了很多年。”
苏眠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在御书房翻到旧档。”他说
“她根本没罪。她只是出身太低,是掖庭浣衣局的罪婢。
萧太后容不下她,因为她在先帝面前得宠。
先帝驾崩后三天,她就死了。”
苏眠的声音很轻:“你恨她吗?”
沈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恨谁?萧太后?她活着,我动不了她。
永宁帝?他是我父亲,但他也是下旨赐鸩酒的人。”
他顿了顿。
“我谁都不恨。”
“那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
苏眠愣了一下。
“活到二十五,”他说
“然后死了就算完了。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定下的。”
苏眠走到他面前,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那你现在呢?”
沈骨偏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眼尾那抹绯红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艳。
“现在?”
“现在想活久一点。”
苏眠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活多久?”
“……不知道。”
“那就活到不能活为止。”
她说的是他说过的话。
沈骨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眠。”
“嗯。”
“你也是。”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也是什么?”
“活到不能活为止。”
她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苏眠,我以前不信命。”
她没说话。
“现在我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信什么?”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信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绑了就不想解的。”
苏眠那一夜没怎么睡。
她靠在榻上,听着沈骨均匀的呼吸,脑子里转着青竺留的那张纸条。
他生母的骨灰。
埋在京城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某个地方”是哪里。
但沈骨说他在御书房翻到过旧档,或许能找到线索——
他母妃死后葬在哪里,骨灰又去了哪里。她不打算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告诉。她要先查清楚,确认那条路走得通,再说。
第二天一早,阿鹊进来收拾屋子,发现夫人已经坐在灯下了
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女红,是北境的地方志。
“夫人,您看这个做什么?”
苏眠没抬头。
“查东西。”
“查什么?”
“京城。”
阿鹊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着一幅皇城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宫殿、衙门、冷宫。
阿鹊不认识字,但她看见夫人在看冷宫那一页。
她没敢问。
苏眠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停在“掖庭”那一页。
掖庭,浣衣局,罪婢。沈骨母妃待过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合上书。
“阿鹊。”
“奴婢在。”
“阿重今天在府里吗?”
“在的,重统领今天轮休。”
苏眠站起来。“带我去找他。”
阿重正在后院的练武场上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整整齐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苏眠站在练武场边上,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
赤脚踩在雪地里。
阿重连忙放下斧子:“夫人!”
“我问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沈骨的母妃,你知道多少?”
阿重愣住了。
他看着苏眠,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东西,很沉,沉得他不敢对视。
“夫人,这事……”
“你知道。”
阿重沉默了很久。
他攥着斧柄,指节泛白。
“知道一些。”
“说。”
阿重咬了咬牙。
“侯爷的母妃姓沈,名字……不知道。
只知道是掖庭浣衣局的罪婢,后来被先帝看中,封了才人。
生下侯爷后,萧太后一直看她不顺眼,先帝驾崩后第三天,她就死了。”
“骨灰呢?”
阿重顿了一下。
“骨灰……听说是被扔进乱葬岗了。”
苏眠的手攥紧了。
“乱葬岗?”
“是。萧太后下的令,罪婢不配入陵。
侯爷十二岁那年从冷宫出来,想去乱葬岗找他母妃的骨灰,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阿重低下头。
“那是侯爷唯一一次跪下来求人。”
苏眠没有说话。
她站在雪地里,红色的斗篷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乱葬岗,哪个方向?”
阿重愣了一下。
“夫人,您要……”
“带我去。”
阿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但空里面的东西,他认出来了。
是沈骨每次说要“活得久一点”时,眼底那种东西。
拦不住的。
阿重垂下头:
“城南,废弃的乱葬岗。早就不埋人了,但骨灰……可能还在。”
苏眠转身就走。
阿重追上去:
“夫人!那个地方荒了几十年了!什么都没有!”
苏眠没有回头。
“找不到就不回来。”
阿重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她绑了我,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那时候他以为侯爷说的是毒丝。
现在他觉得,毒丝只是借口。
阿重站在练武场上,看着远处那面黑色的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找薛砚。
“薛大夫。”
“嗯?”
“准备点治冻伤的药。”
薛砚看了他一眼。
“谁冻伤了?”
阿重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
薛砚愣了一下。
“她又去干什么?”
阿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侯爷的娘。”
薛砚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杵,看着阿重,看了很久。
“那个乱葬岗?”
“是。”
薛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开始翻药柜。
“她一个人去的?”
“嗯。”
薛砚把一包药塞进阿重手里。
“去送这个。”
阿重攥着那包药,转身就跑。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焚骨城裹成一片白。
城南的废弃乱葬岗,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了。
雪埋了所有的痕迹,什么都看不见。
但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赤脚的,很浅,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阿重站在乱葬岗入口,看着那串脚印,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夫人,您要的东西,真的不在了。
可是您还在找。
阿重蹲下来,把药包放在脚印旁边。
雪继续下,把那串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阿重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里,那双赤脚的小脚印还在往深处延伸。
他不知道夫人要走多远,不知道她会不会找到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会停。
因为那是侯爷的娘。
因为那是侯爷跪下来求过的东西。
阿重抬头看着北境的天空。
雪落在他脸上,凉的,但他没有擦。
他在心里想:
侯爷,您知道吗,有人为了您,在雪地里赤脚走了一整天。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
为了您。
沈骨那天傍晚回府,没看见苏眠。
他去了东院,没人。
问了阿鹊,阿鹊支支吾吾说夫人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阿鹊不敢说。
他叫来阿重。
阿重单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把白天的事说了。
沈骨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什么时候去的?”
“巳时。”
“现在什么时辰?”
阿重没有回答。
外面天已经黑了。从巳时到戌时,九个时辰。
她在雪地里走了九个时辰。赤脚。
沈骨攥紧了门框,指节全部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往外走。
阿重在他身后喊:
“侯爷!薛大夫已经送了药过去!在乱葬岗入口!”
沈骨没有回头。
他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漫天的风雪,往城南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二十四年来他从来没有跑过,哪怕是在战场上,他也只是走。
慢慢走,像不怕死的人。
但此刻他在跑。
乱葬岗到了。雪已经埋了所有的痕迹。他在入口看见了阿重放的那包药,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他蹲下来捡起药包,然后看见了——
雪地深处,有一串极浅极浅的脚印。
赤脚的。
往里面走的。
他沿着那串脚印往里走。
走了很远。
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面,他看见了她。
她蜷在那里,背靠着土坡,双手抱膝,冻得嘴唇发紫。
但她还在翻东西——
面前是一个破瓦罐,被人摔碎了,碎片散落在雪地里。
她正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回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沈骨站在三步外,看着她。
手里攥着那包冻伤药,指节泛白。
“你在找什么?”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冻得太久了。
她只是抬起手,把一片碎瓦递向他,瓦片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沈阑。”
他母妃的名字。
他蹲下来,接过那片碎瓦,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硌她。
“苏眠。”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疯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怀里很暖——比他任何一次抱她都暖。
她在发抖,冷得整个人都在颤,但他的怀抱很紧很紧。
“对不起。”她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骨把脸埋进她发顶,眼眶发酸。
“……不用说对不起。”
他脱下外袍把她裹紧,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捆枯骨,他抱着她,一步一步
踩着她赤脚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往回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间、抱着她的手臂上。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落了一层雪。
他低下头,把唇贴在她额头上。
“苏眠。”
她没应。
“不准有下次。”
她还是没应。
但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轻轻攥紧了一下。
那晚阿鹊烧了很热的水,薛砚送来了更多的药,阿重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但苏眠什么都没要。
她只靠在沈骨怀里,喝了一碗他端来的热姜汤,然后睡了过去,睡得很沉很沉。
阿鹊在门外听见侯爷一直没睡,一直在跟夫人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我娘的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你怎么找到的?”
没有人回答。
但侯爷还是继续说:
“那片瓦,你捡了多久?冻了多久?”
还是没有人回答。
“苏眠,以后别这样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找到的,比她从前那个花盆好。”
沈骨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应该会喜欢。”
屋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鹊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雪还在下,但她觉得今年的冬天真的没有很冷。
因为那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睡得沉沉,一个守了一整夜,谁都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