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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冷宫 ...

  •   *
      苏眠第一次看见沈骨的背,是在一个雪夜。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她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便站起来,伸手去接他的外袍。

      指尖触到后背时,她顿住了。

      布料底下有一道凸起的痕迹。

      很粗,很长,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盘踞的蛇。

      苏眠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轻轻描过去,沈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是什么?”她问。

      “旧伤。”

      “怎么来的?”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极淡的担忧照得分明。

      “十二岁那年,”他说,“在冷宫。”

      苏眠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第一次疼的时候,在冷宫,没有人来。”

      “谁打的?”

      “管事太监。”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先帝驾崩,永宁帝登基。我母妃‘畏罪自缢’,我被废为庶人,关在冷宫。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一个被废的皇子,谁都能踩一脚。”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时多大?”

      “十二。”

      她的手指攥紧了。

      “疼吗?”

      沈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问的哪一次?挨打,还是毒发?”

      苏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解开他中衣的系带,把衣襟从肩头褪下来。

      烛光落在他背上。

      从肩胛到腰际,一条狰狞的旧疤,皮肉翻卷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疤旁边还有别的伤痕——

      横的,竖的,圆的,烫的。

      有些太旧了,旧到几乎看不见;

      有些新一些,是毒发自残时咬出来的齿痕。

      苏眠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最长的疤。

      “管事太监打的?”

      “嗯。”

      “用什么?”

      “铁尺。带倒刺的那种。”

      苏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背上的那道疤,轻轻贴上去。

      沈骨没有动。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极轻的颤抖。

      她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疼,是另外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眠。”

      她没应。

      “你在哭?”

      “没有。”

      他把衣襟拉上来,转过身。

      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

      沈骨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

      但眼尾那抹绯红比平时更艳,像烬毒在她血液里烧得更旺了一些。

      “你在替我疼。”他说。

      她没否认。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些都过去了,”他说

      “早就不疼了。”

      苏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骗人。”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阿鹊一样。”

      她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炉火烧得正旺,映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

      “你母妃,”

      苏眠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骨沉默了一会儿。

      他松开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雪。

      “我不知道。”

      苏眠看着他。

      “她死的时候,我六岁,”他说

      “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她手很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会在冷宫里偷偷种花,种在破瓦罐里,放在窗台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花冻死了。

      她抱着花盆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把花盆埋在院子里。”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她不是自缢。”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

      “是鸩杀。”

      沈骨转过身看着她。

      “萧太后赐的酒。她喝了,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吊在梁上,做成畏罪自缢的样子。

      我六岁,什么都不懂。

      他们说她犯了罪,她该死。

      我信了很多年。”

      苏眠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在御书房翻到旧档。”他说

      “她根本没罪。她只是出身太低,是掖庭浣衣局的罪婢。

      萧太后容不下她,因为她在先帝面前得宠。

      先帝驾崩后三天,她就死了。”

      苏眠的声音很轻:“你恨她吗?”

      沈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恨谁?萧太后?她活着,我动不了她。

      永宁帝?他是我父亲,但他也是下旨赐鸩酒的人。”

      他顿了顿。

      “我谁都不恨。”

      “那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

      苏眠愣了一下。

      “活到二十五,”他说

      “然后死了就算完了。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定下的。”

      苏眠走到他面前,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那你现在呢?”

      沈骨偏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眼尾那抹绯红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艳。

      “现在?”

      “现在想活久一点。”

      苏眠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活多久?”

      “……不知道。”

      “那就活到不能活为止。”

      她说的是他说过的话。

      沈骨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眠。”

      “嗯。”

      “你也是。”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也是什么?”

      “活到不能活为止。”

      她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苏眠,我以前不信命。”

      她没说话。

      “现在我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信什么?”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信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绑了就不想解的。”

      苏眠那一夜没怎么睡。

      她靠在榻上,听着沈骨均匀的呼吸,脑子里转着青竺留的那张纸条。

      他生母的骨灰。

      埋在京城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某个地方”是哪里。

      但沈骨说他在御书房翻到过旧档,或许能找到线索——

      他母妃死后葬在哪里,骨灰又去了哪里。她不打算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告诉。她要先查清楚,确认那条路走得通,再说。

      第二天一早,阿鹊进来收拾屋子,发现夫人已经坐在灯下了

      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女红,是北境的地方志。

      “夫人,您看这个做什么?”

      苏眠没抬头。

      “查东西。”

      “查什么?”

      “京城。”

      阿鹊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着一幅皇城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宫殿、衙门、冷宫。

      阿鹊不认识字,但她看见夫人在看冷宫那一页。

      她没敢问。

      苏眠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停在“掖庭”那一页。

      掖庭,浣衣局,罪婢。沈骨母妃待过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合上书。

      “阿鹊。”

      “奴婢在。”

      “阿重今天在府里吗?”

      “在的,重统领今天轮休。”

      苏眠站起来。“带我去找他。”

      阿重正在后院的练武场上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整整齐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苏眠站在练武场边上,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

      赤脚踩在雪地里。

      阿重连忙放下斧子:“夫人!”

      “我问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沈骨的母妃,你知道多少?”

      阿重愣住了。

      他看着苏眠,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东西,很沉,沉得他不敢对视。

      “夫人,这事……”

      “你知道。”

      阿重沉默了很久。

      他攥着斧柄,指节泛白。

      “知道一些。”

      “说。”

      阿重咬了咬牙。

      “侯爷的母妃姓沈,名字……不知道。

      只知道是掖庭浣衣局的罪婢,后来被先帝看中,封了才人。

      生下侯爷后,萧太后一直看她不顺眼,先帝驾崩后第三天,她就死了。”

      “骨灰呢?”

      阿重顿了一下。

      “骨灰……听说是被扔进乱葬岗了。”

      苏眠的手攥紧了。

      “乱葬岗?”

      “是。萧太后下的令,罪婢不配入陵。

      侯爷十二岁那年从冷宫出来,想去乱葬岗找他母妃的骨灰,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阿重低下头。

      “那是侯爷唯一一次跪下来求人。”

      苏眠没有说话。

      她站在雪地里,红色的斗篷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乱葬岗,哪个方向?”

      阿重愣了一下。

      “夫人,您要……”

      “带我去。”

      阿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但空里面的东西,他认出来了。

      是沈骨每次说要“活得久一点”时,眼底那种东西。

      拦不住的。

      阿重垂下头:

      “城南,废弃的乱葬岗。早就不埋人了,但骨灰……可能还在。”

      苏眠转身就走。

      阿重追上去:

      “夫人!那个地方荒了几十年了!什么都没有!”

      苏眠没有回头。

      “找不到就不回来。”

      阿重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她绑了我,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那时候他以为侯爷说的是毒丝。

      现在他觉得,毒丝只是借口。

      阿重站在练武场上,看着远处那面黑色的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找薛砚。

      “薛大夫。”

      “嗯?”

      “准备点治冻伤的药。”

      薛砚看了他一眼。

      “谁冻伤了?”

      阿重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

      薛砚愣了一下。

      “她又去干什么?”

      阿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侯爷的娘。”

      薛砚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杵,看着阿重,看了很久。

      “那个乱葬岗?”

      “是。”

      薛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开始翻药柜。

      “她一个人去的?”

      “嗯。”

      薛砚把一包药塞进阿重手里。

      “去送这个。”

      阿重攥着那包药,转身就跑。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焚骨城裹成一片白。

      城南的废弃乱葬岗,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了。

      雪埋了所有的痕迹,什么都看不见。

      但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赤脚的,很浅,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阿重站在乱葬岗入口,看着那串脚印,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夫人,您要的东西,真的不在了。

      可是您还在找。

      阿重蹲下来,把药包放在脚印旁边。

      雪继续下,把那串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阿重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里,那双赤脚的小脚印还在往深处延伸。

      他不知道夫人要走多远,不知道她会不会找到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会停。

      因为那是侯爷的娘。

      因为那是侯爷跪下来求过的东西。

      阿重抬头看着北境的天空。

      雪落在他脸上,凉的,但他没有擦。

      他在心里想:

      侯爷,您知道吗,有人为了您,在雪地里赤脚走了一整天。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

      为了您。

      沈骨那天傍晚回府,没看见苏眠。

      他去了东院,没人。

      问了阿鹊,阿鹊支支吾吾说夫人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阿鹊不敢说。

      他叫来阿重。

      阿重单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把白天的事说了。

      沈骨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什么时候去的?”

      “巳时。”

      “现在什么时辰?”

      阿重没有回答。

      外面天已经黑了。从巳时到戌时,九个时辰。

      她在雪地里走了九个时辰。赤脚。

      沈骨攥紧了门框,指节全部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往外走。

      阿重在他身后喊:

      “侯爷!薛大夫已经送了药过去!在乱葬岗入口!”

      沈骨没有回头。

      他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漫天的风雪,往城南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二十四年来他从来没有跑过,哪怕是在战场上,他也只是走。

      慢慢走,像不怕死的人。

      但此刻他在跑。

      乱葬岗到了。雪已经埋了所有的痕迹。他在入口看见了阿重放的那包药,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他蹲下来捡起药包,然后看见了——

      雪地深处,有一串极浅极浅的脚印。

      赤脚的。

      往里面走的。

      他沿着那串脚印往里走。

      走了很远。

      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面,他看见了她。

      她蜷在那里,背靠着土坡,双手抱膝,冻得嘴唇发紫。

      但她还在翻东西——

      面前是一个破瓦罐,被人摔碎了,碎片散落在雪地里。

      她正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回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沈骨站在三步外,看着她。

      手里攥着那包冻伤药,指节泛白。

      “你在找什么?”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冻得太久了。

      她只是抬起手,把一片碎瓦递向他,瓦片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沈阑。”

      他母妃的名字。

      他蹲下来,接过那片碎瓦,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硌她。

      “苏眠。”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疯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怀里很暖——比他任何一次抱她都暖。

      她在发抖,冷得整个人都在颤,但他的怀抱很紧很紧。

      “对不起。”她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骨把脸埋进她发顶,眼眶发酸。

      “……不用说对不起。”

      他脱下外袍把她裹紧,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捆枯骨,他抱着她,一步一步

      踩着她赤脚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往回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间、抱着她的手臂上。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落了一层雪。

      他低下头,把唇贴在她额头上。

      “苏眠。”

      她没应。

      “不准有下次。”

      她还是没应。

      但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轻轻攥紧了一下。

      那晚阿鹊烧了很热的水,薛砚送来了更多的药,阿重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但苏眠什么都没要。

      她只靠在沈骨怀里,喝了一碗他端来的热姜汤,然后睡了过去,睡得很沉很沉。

      阿鹊在门外听见侯爷一直没睡,一直在跟夫人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我娘的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你怎么找到的?”

      没有人回答。

      但侯爷还是继续说:

      “那片瓦,你捡了多久?冻了多久?”

      还是没有人回答。

      “苏眠,以后别这样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找到的,比她从前那个花盆好。”

      沈骨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应该会喜欢。”

      屋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鹊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雪还在下,但她觉得今年的冬天真的没有很冷。

      因为那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睡得沉沉,一个守了一整夜,谁都没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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