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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半密令,屠村夺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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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三刻,陆铮接到密信,营地篝火将熄未熄,夜风里余烬明明灭灭。
大多数弟子已裹着毯子睡去,火堆旁,值夜的陈风抱着剑,盘膝而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叶听竹没睡,盘膝端坐营地边缘那棵老桦树下,膝上摊着一张未完成的符纸。
她笔尖蘸着朱砂,迟迟未落下,感知里那股从村心地底涌上来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嗜血。
脚步声从营地另一侧响起,叶听竹抬眼看去,见陆铮从自己帐篷里走出,手里捏着枚寸许长白玉简,夜色中泛着微弱冷光。
值夜的陈风惊醒,刚要开口,便被陆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所有人。”陆铮声音不大,直比冰水泼进滚油,惊醒营地每一个角落,“起来。”
弟子们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凌炎和凌御风几乎同时掀开帐帘,凌炎的手按着重剑剑柄,凌御风的长剑未出鞘,月白长衫无风自动。
“陆师兄,何事?”凌炎开口,声音沉静。
陆铮未回应,他走到篝火旁,将那枚白玉简抛向空中,玉简悬停,表面浮现一行行殷红小字,每一个字仿佛用血写就。
叶听竹站起身,走近几步,借着篝火残光,她看清了那些字,只看了一眼,血就凉了。
凌云宗执法堂密令:【南境黑石村,实为隐灵脉,所聚之地脉节点。村下灵脉纯净,储量丰沛,乃宗门必得之物,此前所谓妖祸,皆为遮掩。】
现令:【第三队全员于卯时之前,屠尽黑石村凡民三百七十一口,掘地三丈,取灵脉本源,以封灵玉匣封存,速返宗门。若有违令者,或泄露密令者,就地格杀。】
最后四字,殷红刺目,几乎要滴下血来。
营地死寂,连风都停了。
陈风嘴巴大大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溜溜,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向地面。
其他弟子也都僵立原地,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陆师兄。”一个女弟子颤声开口:“这……这是不是弄错了?”
“是啊!?屠村,这……这……这是魔道所为啊!”
“我们是仙门弟子,怎么能这般妄为!?”
“闭嘴!”陆铮厉喝一声,蜡黄脸色浮现一层病态白晕,“此乃宗门最高密令!尔等入门时皆立过血誓:宗门利益高于一切!凡有令,必从之!”
他扫视全场,目光锐利,刮过每个人脸颊,“如今,给你们一刻钟准备,卯时一到,随我入村。”
“可那些村民!”陈风的声音夹着哭腔:“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无辜?”陆铮扯了扯嘴角,“隐灵脉所在之地,凡民世代受灵脉滋养,体内早已浸染灵气,这些村民,实则是灵脉容器,亦或称之为守脉人!若不屠尽,灵脉必有损毁之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愈发瘆人,“更何况,你们以为,宗门为何要派我们这支主力小队来?为何不让外门执事处理?因此事,必须做得干净。我们,就是最锋利的刀。”
话音落下,营地彻底陷入死寂。
叶听竹站立原地,指尖冰凉,她想起白日里见过的村民:佝偻的老妪、无神的孩童、枯槁的手、一幕幕疲倦的眼睛。
他们身上的枯竭感,源自灵脉被长期压制和抽离后反噬,他们非妖祸的受害者,乃仙门算计下的祭品。
“我……”一个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做不到。”
众人看去,是队中年纪较长的一位师兄,名叫赵明远,他脸色惨白,站得笔直,“我入仙门,是为求长生大道,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不是为屠戮凡民,掠夺地脉!”
陆铮眯起眼:“赵明远,你想抗命?”
“我……”
“你可想清楚了。”陆铮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柄剑穿秤杆,“执法堂令牌在此,抗令者,格杀勿论。”
赵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周围同门,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火光照着他们脸庞,一张张面孔映出恐惧、挣扎、麻木。
他张了张嘴,肩膀最终垮了下去,“我……我,遵命。”回复声,轻哼是叹息,重音似墓碑。
陆铮满意地收起令牌,看向凌炎和凌御风,“二位队长,可有异议?”
凌御风沉默着,他的手一直按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许久,他垂下眼吐出两个字,“遵令。”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凌炎,这位离峰天才,此次行动队长,从密令出现到此刻,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立那里,夜色中,赤红劲装俨然一团凝固的血,火光下,背后重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陆铮盯着他:“凌师弟?”
凌炎抬起头,看向黑石村方向,夜色浓重,村庄隐没黑暗,形成一道沉默伤口。
“陆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密令中所谓隐灵脉,可是指那些村民体内生机,实则是灵脉外溢的人形容器?屠村取脉,实则是炼人为丹?”
陆铮脸色变了变:“凌师弟知道得不少。”
“我师尊曾提过。”凌炎收回目光,看向陆铮,“此法有伤天和,易招心魔,且灵脉本源必染血煞,效用大减,宗门为何?”
“这不是你该问的!”陆铮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凌炎!你只需回答:遵令,还是抗令?”
营地再次陷入死寂,所有弟子都屏住呼吸,看着凌炎。
火光向凌炎脸上跳动,照出他紧抿的唇线,深锁的眉头,还有那双眼眸里翻涌而出,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叶听竹看见,凌炎手背青筋暴起,他在挣扎,可她同时也看见,凌御风悄悄朝他摇了摇头。
终于,凌炎闭上眼:“……遵令。”
两个字落下,仿佛最后一块石头,堵死所有人心中那扇还未完全关闭的门。
陆铮笑了,蜡黄的脸上,笑容扭曲成一团揉皱黄纸,“很好,现在,所有人检查法器、符箓、丹药,卯时一刻,村口集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听竹,“叶师妹,你是符修,屠村之后,需要你布下净煞阵,净化血煞之气,免得灵脉染污,明白吗?”
叶听竹抬起头,迎上他目光,她眸子平静,静得盛着深潭,映不出半点火光,“明白。”
陆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他一走,营地里的压抑瞬间溃散,更深的绝望隐现众人心间。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集,低声交谈,声音发抖。
“怎么办,我……我们真的要做吗?”
“不做就是死啊!”
“可那是三百多条人命啊!”
“仙门怎么会下这种令?”
叶听竹未参与议论,她走回老桦树下,重新盘坐,膝上未完成的符纸摊在那里,朱砂笔尖一滴浓稠红墨将滴未滴。
她提起笔向符纸上落下,第一笔静音符,第二笔障目符,第三笔匿息符。
一张又一张,全是辅助的、隐匿的、干扰类的,没有一张能杀人,也没有一张能救人,只是,拖延时间。
“叶师妹。”身后,凌炎声音响起。
叶听竹未回头,笔尖依旧平稳,“凌师兄有事?”
凌炎走到她身旁蹲下,看着那些符篆,火光从侧面照来,向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问:“你在画什么?”
“陆师兄要的净煞阵,需要先布辅助符。”叶听竹声音平淡:“这些是前置。”
凌炎沉默片刻:“你信吗?”
“信什么?”
“信那些村民,真的是人形容器?信屠村取脉,真的是为了宗门大业?”
叶听竹终于停笔,抬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看见凌炎眼中的血丝,看见他眼底深处一簇几乎要熄灭的火光,也看见他紧握的拳,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凌师兄信吗?”她反问。
凌炎没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夜色开始褪去,露出一线鱼肚白,卯时快到了。
“叶听竹。”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这次任务的真相,你会怎么看我?”
叶听竹的手不可揆度地微微一颤,符纸上,笔尖朱砂晕开一小团红。
“师尊临行前,给了我两个选择。”凌炎继续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接下这次任务,成为宗门的刀,日后必得重用;要么拒绝,从此道途断绝,甚至可能意外身死。”
他转过身看向叶听竹,嘴角扯出苦涩弧度,“我选了第一个。”
风从黑石村方向吹来,裹挟着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叶听竹垂下眼,看着符纸上那团晕开的朱砂,红得嗜血。
“凌师兄。”她轻声问:“你此刻后悔了吗?”
凌炎没回答,他一点点凝固,站在晨光与夜色交界边缘,于此,站成一尊雕像。
远处帐篷掀开,陆铮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细长黑剑,晨光里剑身泛着哑光,还未开刃,但让人看一眼就脊背发凉。
“时辰到了。”他说,声音冷冰冰的,“列队,入村。”
弟子们沉默地集结,排成三列,每个人脸上没有表情,都戴上了一张僵硬面具。
叶听竹收起符纸,站起身跟在队伍末尾。
晨光渐亮,黎明前的微光中,黑石村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村口那棵枯槐化作一具伸向天空的骸骨。
三百七十一口,三百七十一条命。
叶听竹摸了摸怀中那叠符箓,有攻击的、有防御的、有隐匿的、有净化的……她指尖触到了腰间竹节玉佩。
晨风吹过,队伍踏上通往村口的小路,他们身后天快亮了,同时,背后尤然携卷一张无形巨手,推着所有人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