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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境入村,初见异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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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队抵达南境黑石村时,已是出发后第七日黄昏。
队伍路上走得慢,非妖兽阻路,乃凌炎要求,每日只行六十里,入夜必扎营,日出方才拔营。
有弟子私下抱怨:“说这般速度,等我们到了,妖物早把人都吃光了。”
凌炎只冷冷回了一句:“想快,可以,自己先走。”
没人敢应,叶听竹一路沉默,背着装满符箓的包袱,走在队伍最中间。
这是凌炎特意安排的位置,前有凌御风开路,后有凌炎压阵,她这个唯一符修,护在中央。
起初,她不解,直到第三天夜里,篝火边,凌御风擦拭长剑,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是队里最脆弱的,也是最重要的,符修不能死。”
叶听竹明白过来,自己在队伍里的定位并非战斗主力,仅且工具。
第七日傍晚,黑石村出现视野里,没有想象中的残垣断壁,血流成河。
村子静悄悄的,炊烟从茅草屋顶袅袅升起,村口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慢吞吞地嚼着干草,土路边两个光屁股孩童忙着追逐打闹。
“这……这就是被妖祸侵袭的村子?”队中年纪最小的陈风忍不住开口,声音注满疑惑。
叶听竹目光落向村口老槐树上,槐树粗壮,至少有三百年树龄,本该枝繁叶茂,可眼前这棵,枝桠枯槁,叶片稀疏泛黄,树皮上布满暗褐色斑块。
更奇怪的是,树根周围土地,颜色不对,别处泥土是黄褐色,而槐树根下那一圈土色暗红,隐隐泛着金属哑光。
叶听竹不动声色地蹲下身,装作系带,尽管那鞋没有系带,她指尖悄悄触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灵气掺和紊乱铁锈味,从地底翻涌着渗上来,此非妖气,是……病气。
“列队。”凌炎声音打断了她的感知,他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平静村落,眉头不可揆度地皱了一下。
“按计划,三人一组,探查村落外围询问村民,记住。”他顿了顿:“只问妖祸何时发生?妖兽形貌?从何而来?其他一律不准多问。”
“是!”弟子们应声散开。
叶听竹分到凌御风那一组,同行的还有陈风,三人从村西头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户,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妪,眼睛浑浊,看到凌御风身上的宗门服饰,畏缩地后退半步,旋即又急切地抓住门框,“仙……仙师是来除妖的?”
“老人家,村里最近可有什么异状?”凌御风声音平淡。
“有!”老妪语速很快:“夜里,总有怪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井水发苦,喝了就肚子疼,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前些日子突然枯了一半,咳咳咳……”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肩膀抖得跟风中残卷枯叶一般朽败。
叶听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被凌御风眼神止住。
“还有别的吗?”凌御风继续问。
“没……没了。”老妪喘息着,“就是人总没力气,地里庄稼也不生长……唉!”
离开那户人家,陈风低声说:“师姐,你有没有觉得那老人家,身上气息很奇怪?”
叶听竹点头,老人身上散发的枯竭感,貌似体内生机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只剩一具勉强运转的躯壳。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情况大同小异。
村民个个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井水发苦,庄稼蔫黄,村口老槐树枯死。
问起妖兽,没人说得清具体形貌,有的说是黑烟,有的说是地龙,有的干脆摇头,只说夜里听见怪声。
最让叶听竹在意的是,每个村民提及地底下时,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心方向,随后匆匆挪开,目光里充斥着恐惧、忌讳。
“叶师妹。”凌御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余晖错落他月白长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你是符修,对灵气感知最为敏锐。”他缓缓道:“这一路走来,你可察觉到妖气?”
叶听竹沉默片刻:“没有。”
“那你察觉到了什么?”
“地气紊乱、村民生机枯竭,还有。”她抬眼看向村心方向,“那里有微弱的灵脉波动,很怪。”
“怪在何处?”
“像是被污染了。”叶听竹斟酌用词,“灵脉本该纯净绵长,可这里的波动驳杂断续,还掺杂着一股铁锈味。”
凌御风看了她很久,久到陈风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他说:“此事,不必与他人提起。”
“为何?”
“这是命令。”凌御风转身,“走,去村心。”
村心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简陋土地庙,庙门紧闭,门环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庙前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三块硕大黑石。
叶听竹目光落向黑石上,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泛着油光,似乎被摩挲过无数次,石缝塞满了干枯草茎和褪色布条,这些都是祈福痕迹。
“别靠近。”冰冷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听竹回头,见是队中执法弟子陆铮。
此人身材瘦高,面色蜡黄,一双眼总是半眯,看人时带着审视意味,他是凌衡冥亲传弟子,此次随队,明面协助,实则监督。
“陆师兄。”凌御风颔首。
陆铮走到井边,用脚尖点了点那几块黑石,“这口井封了,不准动。”
“为何?”陈风忍不住问。
“仙门盟令。”陆铮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指尖一点,玉简上方浮现几行金色小字,“南境妖祸,凡有异状之地,皆需封禁待查。违令者,按阻挠清剿论处。”
叶听竹盯着那些字:仙门盟令……封禁待查……可明明感知到井口下方有微弱的灵脉波动。
波动紊乱,并未断绝,反而被什么东西压制住,在石板下缓慢地挣扎涌动。
“陆师兄。”她轻声开口:“这井下,似乎有灵脉。”
“叶听竹。”陆铮打断她,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缝,“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符修任务:布防、支援、救治,不是探查地脉,明白吗?”话里警告意味太过明显。
叶听竹垂下眼:“明白。”
“明白就好。”陆铮收起玉简,转身看向陆续返回的其他弟子,“所有人听令:今夜村外扎营,不得入村。明日辰时,我会传达下一步指令。”
“陆师兄,我们不进村搜查妖兽吗?”有弟子问。
“妖兽?”陆铮扯了扯嘴角,溢出古怪笑容,“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说完,他径直走向村外,不再理会众人。
队伍沉默地跟着他身后,叶听竹走在最后,临出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
夕阳彻底沉入山脚,暮色铺成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村庄吞没,昏暗天光里,土地庙轮廓模糊成一团黑影,只有井口那三块黑石还泛着一点冰冷微光,俨然一只眯着的眼眸。
当夜,营地驻扎村外三里一片桦树林中,篝火燃起,弟子们围坐一圈默默啃着干粮。
气氛压抑得反常,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没人敢开口说话。
凌炎和凌御风坐在火堆对面,低声交谈着什么,陆铮独自坐在一棵桦树下,闭目养神,跳动火光中,蜡黄的脸明明灭灭。
叶听竹取出几张净尘符,向营地周围布下简易净化阵法,符纸贴好瞬间,她能感觉到,地底那股紊乱气息被稍稍隔绝在外。
“师姐。”陈风悄悄挪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叶听竹接过,紧握手里没喝,她目光落向地面,借着篝火的光,能看到泥土表面,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细尘,好似铁锈。
“师姐。”陈风声音压得更低:“你……你觉得,村里真的闹妖吗?”
叶听竹没回答,她想起白日村中走过时指尖触及的地气,想起老妪枯槁的手,想起孩童无神的眼睛,想起井口那三块光滑得反常的黑石,还有陆铮那句“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陈风。”她忽然开口:“明日若有事,你尽量跟紧凌师兄。”
“啊?为什么?”
“别问。”叶听竹站起身,“我去看看阵法。”她走出营地,来到阵法边缘。
夜色浓重,黑石村方向一片漆黑,连一点灯火都没有,那片黑暗里,叶听竹分明感觉到,地脉波动正在变强,跟着胸膛内心脏跳动,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喘息带着铁锈味。
叶听竹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叠攻击符,指尖触到冰凉符纸。
凌炎让她多画攻击符,韩林羽让她勿多生执念,陆铮不准她靠近村心,村民忌讳谈论地底……她脑中旋转碰撞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听竹回头,见凌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立她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黑暗中的村落。
“叶师妹。”他忽然说:“你觉得,斩妖除魔,最重要的是什么?”
叶听竹想了想:“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妖。”
“那如果。”凌炎转过头,夜色中赤红劲装映成一团将熄火焰,“该救之人和该杀之妖,本就是一体的呢?”
叶听竹怔住。
凌炎未等她回答,转身走回营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记住,你是符修,符修最擅长的并非攻击,亦非防御。”
“是什么?”
“是改变。”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没入营地火光,叶听竹独自站立夜色中,许久未动。
风起了,带着地底那股铁锈味,从黑石村方向吹来。
叶听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青芒,于虚空中画了一道最简单的探查符,符光一闪,没入地面。
下一瞬,叶听竹感知到,来自村心地底,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等待,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