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世上最深入地下的独白   前方才 ...

  •   前方才出现微微的亮光,我赶紧加快脚步朝那处奔去,心中暗自祈祷一定要是出口,别再通向某个更加难以脱身的室内。
      谁知迎接我的是人。
      活人。
      我赶紧将夜行衣三下五除二脱下扔到暗中,只剩下身上常服,使自己不那么像贼。
      一双态度恭敬,妆容鲜亮,举止落落大方的宫装女子,尽管彼此素不相识,她们却像早有准备,始终认定会有人来似的,相当欣慰地带我入座。
      没错,入座。
      我看到的光线来源于两支插在石壁上的火把,既能燃烧,就必然有通气,可以久待。穿过和石门相同材质的穹顶,面前竟堪称灯火通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戏台。
      想必全世界最骄奢淫逸的贵公子,面对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戏台底下有配套的桌椅,我被迎到最上首的位置,观众当然仅我一人。桌面各色酒肴果品一应俱全,比起宫中正儿八经的宴会居然只赢不输。仿佛稍微落人下风就要去死,每个细节都是接近偏执的精美。我何止是惊叹,简直是震撼兼世界观破碎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人在皇宫底下演戏呢?
      我可以理解宝藏,可以理解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成山的武功秘籍也可以,毕竟有连珠阁这样的地方在先。哪怕迎面而来的是一万斤金子,多到让我滑倒的珍珠,闪瞎眼的宝石,多到当风铃用的美玉,我都不会惊讶,毕竟它们的存放合乎常理,也无任何维护成本。
      可是妆容整齐的大活人、时刻保持适口温度的美食、以及崭新崭新在火光下闪亮亮的戏台……那些红绸子鲜活得像金鱼尾巴,已经快要和照明的火苗一起烧起来了。单是运转,就要烧多少看不见的银子下去……
      更何况,我会下来可是没经过预约的,难不成,每时每刻他们都这样准备着,只等一个也许要十年、二十几年后才误打误撞闯入这里的人——
      这样的奢侈,绝非普通人类的想象力能够触及。
      我虽摸不着头脑,也强装镇定待在座位上,毕竟对方底细还未摸清,看样子暂时也没有恶意。说不定这地下住着哪位大人如珠似宝的前朝妃子,不能明着欢好,只好暗中幽会。那女子平时不被允许见人,虽锦衣玉食,难免孤单寂寞。
      如今能有陌生人自己送上门,那可怨不得她,当然要好酒好菜招待,狠狠聊上两天才放我。
      我只能这么猜想,而且空荡荡的大戏台,第一眼望上去实在热闹,可是无戏上演,那反衬出不就是彻底的凄凉。这地宫的主人定是喜欢看戏的,只是这地方,又在皇宫脚下,上哪儿给她找戏子,我也不会唱,只会弹琴而已——
      我似乎听到锣鼓声。
      还有人奏乐,衣裙摩擦的窸窣声,某些人正悄然议论。
      不是吧。
      不会真的要演吧——
      大幕唰一下拉开,竟真有数名演员出来,那披挂无比正式,完全完美,一比一,毫不吝啬,毫无保留地要给我来一出。
      我整个人都石化了。
      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的妆容,还有服饰道具,要是从头准备怎么也得足足两个时辰,这点我还是知道的。而据我坐定不过一炷香时间,恐怕仅仅是通知所有登台的相关人员,时长也不一定够。它竟能立刻上演?其中是何等的功夫……
      我感慨于过程,简直忘记去研究他们到底在唱什么。
      不过看两眼就懂了,毕竟我有好好做过功课,大概就是唱的易如声与宫主,还有当今皇帝那些事。
      没错,早知道我早来这里,省去被解凝昀扔诱饵追着跑的时间,还能早点回去。
      最后扮演宫主的女子,将水袖一甩,唱了长长一段独白。
      也是我用以拼凑易如声过去的,第三个故事。

      作为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皇女,易瑞采拥有非常顺理成章的人生。
      不能说幸福美满或惹人艳羡,仅仅是顺理成章。
      因为天赋异禀,所以拥有比他人更多的一切,因为能更好地满足他人的要求,所以拥有权力,因为按自己一直以来的标准,做一直以来认为对的事情,就能战无不胜,道心破碎仿佛只是话本里推动剧情的笑话,或弱者挣扎下的谎言罢了,简直距人千里之外。
      她秉承着绝对的幸运,以压倒性的优势成为王储的绝对候选人。以至于那些迂腐的老东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情愿模糊自己和哥哥的身份,周围人愿死心塌地提供支持,而反对者——
      是必经之路,磨练的过程,做菜时需要热锅的油,连阻力都不会有,遇热就自己化成一片。
      肯定会有反对者。易瑞采一点也不傻,甚至相当聪明,杀伐果断学了,永绝后患学了,成王败寇学了,就连身处绝境后如何翻盘,她也曾有过决心。
      只是看上去,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
      重点在于——让她学到了别的事情。
      除去因易如声失败而受连累的沮丧,无故遭受重罚的失望和痛楚,因此连带被拔出的心腹与彻底清零的地位,命运被肆意玩弄的不满外,还有一点让易瑞采留下了深刻印象:对方这个毁灭的动作,貌似根本没花什么力气。
      无非一味破坏,胡搅蛮缠而已。
      然而落到自己身上,就会留下久久不能平息的后果。
      因为痛恨而耿耿于怀,同时始作俑者毫无感觉。
      是世上最划算的四两拨千斤。
      这其实是完全的说服,即身体力行证明,直接害人似乎比她一直秉持和坚信的事物更加强大。否则,曾经在别处深耕已久,并向来以引以为傲的自己,怎么会因此而久久爬不起来?
      而相比地位,高高在上统治全国的那个位置,居然变得不再那么吸引人。
      所以强大究竟是什么?
      是颠倒黑白,连男女之别都能置若罔闻?还是一旦逮到对手的破绽就要往死里打击,面目全非也全然不顾,直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为止?如果不以牙还牙,我怎样才能赢?如果能够复制的话,我又会变成何物?
      因为睁开眼睛学习到了,就再也忘不掉,暴力也属于征服的一种形式,因此易瑞采离开那个颠倒黑白之下不辨男女的地方,决心以他处学会的恨意为饵,看看不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塔顶上维持平衡后,自己还能活多久——以及纯粹地以怨报怨是什么感觉。

      人物唱完转身谢幕,我认为这玩意绝对是宫主本人自己排的,首先她的戏份过多,其次服装打扮明显比别人好,再则心理活动很长,最后明显对角色存在美化。
      不过这事情既然出自易瑞采之手,只能说那也正常,我虽然不理解,但是蛮了解她。
      此外,某种程度上,能在皇宫正下方为自己搭一座这样的戏台,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权力势力恐怕比篡位只多不少。大约也是一种炫技。
      真正的受众肯定不是我,是几十年、几百年后误入其中的过路人。钥匙既然藏在武学世家中,那还可能是什么几代传人或知名游侠,有朝一日缘分使然来到此地,肯定大受震撼,惊叹于原来过去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原来江湖上恶名远扬的瑞采宫宫主是个这样的人,皇位差点就让她坐了,只是为非作歹对其更有吸引力;原来最嚣张的挑衅就是在别人的房子底下敲锣打鼓奏乐,主人还浑然不觉。
      我当然是来错了。然而扮演宫主的那个戏子不朝台下走,反而继续往前走,戏台背后的板子接连倒下,露出后面更深的通道。我真心不希望看第二场,如果以后有人再问我是否喜欢看戏,我一定要摇头的。可是之前的宫装女子已经不在,能找着的工作人员仅台上那一人,我纠结了片刻,仍然跟着追出去。
      对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我已经无暇估计两边,在对跟丢的担忧中刹不住车,直直闯入前方一片光明——
      是宴会厅。
      另一个宴会厅,比上次那个大得多,我再回头,已经看不出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大概某面墙是个活动门吧。这里的设计也很巧妙。当你看完这些秘辛,内心充满对以往政权的蔑视——至少是动摇——的时候,再看清眼前一排排大人物,嘲讽感确实拉满。
      至于观众告密,或许无人会不解风情到此种地步。再说,即便地下被挖开拆除,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女演员,肯定也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一切。
      可惜,我的目的不是惊亮相,我的初衷是逃啊,趁地道逃啊!
      现在直接送了回去,可见宫主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能结结实实坑害到我。
      眼看已经有宾客要进来,我一时间手足无措,走也不是跑也不是。
      谁知走投无路之际,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
      “这位就是我带来的女宾。”易如声说,“我的妾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