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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绿梅与信笺 ...


  •   第九日。

      雪停了。

      沈令蓁比平日晚到一刻。

      进门时他已在批奏疏,听见动静,没有抬头。案角那碟核桃酥还在,少了两块——和昨日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她把带来的青瓷瓶搁在矮案边角。

      没说话。

      研墨。

      批到第三本奏疏时,他的笔顿了一下。

      余光掠过那只青瓷瓶。

      釉色很淡,像初霁的天。瓶口窄,插一枝花恰好。

      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解释。

      午前,小顺子悄悄进来禀事。

      沈令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摆摆手让他退下。

      是一叠信笺。

      敬王府往太后宫中的“常例禀报”,近三个月的,抄的是副录。

      她没有立刻呈上去。

      只是把那一叠折好,压在案头那一摞待理文书的第三层。

      ——不显眼。

      ——他想看时,低头就能看见。

      她研墨。

      他批奏疏。

      午时三刻,御膳房送了膳盒来。

      沈令蓁照例起身,预备退到殿外。

      “……不必。”

      她停住。

      他仍低着头,执笔在奏疏上落批。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沈令蓁顿了一下,重新跪坐下来。

      膳盒打开,四碟小菜,一碗清粥。

      他拿起筷箸。

      她垂着眼帘,把案头批完的奏疏理好,换上未批的那摞。

      殿内只有筷箸偶尔碰到瓷碟的轻响。

      他吃得很慢。

      每样菜只动一两筷。

      搁下筷箸时,她正好把最后一本批完的奏疏理齐。

      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他没有看她。

      端起茶盏时,目光从她案角那只青瓷瓶上掠过。

      还是没问。

      未时三刻,她起身去御花园。

      走出殿门前,他仍在批奏疏。

      她没有回头。

      守园的内侍早已得了吩咐,一路躬着腰把她引到东南角。

      绿梅开得正盛。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很久。

      没有立刻折。

      不是寻不到合意的那枝。

      是忽然想起他说“东南角那一枝开得最盛”时的语气。

      ——顿了顿。

      ——像这句话在喉间滚了好几遍,才找到出口。

      她抬手。

      折下东南角最盛的那一枝。

      折得很低。

      枝干堪堪三寸,插进青瓷瓶,不会太高,也不会压到案头的奏疏。

      她捧着那枝绿梅,走回御书房。

      推门时,他正把敬王那道奏疏从“可缓”移回“待批”。

      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他没有翻开。

      沈令蓁垂眸,把青瓷瓶放在矮案角。

      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批奏疏的手顿了一下。

      她研墨。

      他没有抬头。

      但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瓶口那枝绿梅上。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左手边那碟核桃酥,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沈令蓁垂着眼帘,伸手拿了一块。

      咬一口。

      少糖的,刚刚好。

      窗外无风无雪。

      申时,太后宫中来了人。

      来的不是寻常内侍。

      是太后身边掌事女官,周尚仪。

      沈令蓁起身见礼。

      周尚仪笑着受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向御案。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近日案牍劳形,特命老奴送一盏参汤来。”

      她躬身奉上。

      御座后的人没有接。

      “……放下。”

      周尚仪依言放下,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一事。”

      她笑着。

      “太后娘娘说,腊八将至,宫中诸事繁杂。沈女官既是御前掌印,少不得要两头跑动。”顿了顿,“娘娘的意思是,拨一名副手来御前,替沈女官分劳。”

      沈令蓁执墨的手没有停。

      她感觉到御座上的视线。

      不是看她。

      是看着周尚仪。

      沉默。

      三息。

      五息。

      “……不必。”

      声音很平。

      周尚仪笑意未变:“陛下体恤沈女官,自是好的。只是御前文书繁重,沈女官一人——”

      “朕说。”

      他开口。

      顿了顿。

      “不必。”

      周尚仪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掠过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

      又垂下。

      “是。老奴回禀太后娘娘。”

      她退出殿外。

      殿门重阖。

      沈令蓁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只剩笔尖游走的声音。

      她案角那枝绿梅,在暮光里静静开着。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臣从前在翰林院,”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位同僚,年过五十,仍是七品编修。”

      他没有应。

      笔尖游走的声音没有停。

      她也没有再说。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那叠压在文书第三层的信笺抽出,放在左手边奏疏的最上方。

      ——他明晨来时,第一眼便能看见。

      她没有解释这是什么。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那枝绿梅。”

      她等着。

      又是沉默。

      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插得很好。”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沈令蓁垂眸。

      “是。”

      她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步子比往日慢些。

      ——他说插得很好。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殿内的人望着那只青瓷瓶,看了很久。

      也没有人看见,他伸出手。

      隔着尺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枝绿梅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搁在膝上。

      沈令蓁推开窗。

      檐下冰凌还在。

      今晨出门时她插了一枝绿梅在瓶中。

      那枝还在窗边,开了一整天。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是御花园东南角那株。

      ——她折了两枝。

      一枝带去了御书房。

      一枝留在自己窗边。

      她伸出手。

      隔着尺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枝绿梅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拢进袖中。

      窗外无风无雪。

      只有冰凌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阶上。

      第十日。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左手边是那叠敬王府的信笺。

      ——他看过了。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仍是寂静。

      只是案角那碟核桃酥,今晨少了一块。

      还有——

      她那只青瓷瓶里,绿梅还在。

      枝上多了几朵。

      她昨日折来时,是九朵。

      今晨数过。

      十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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