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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开口与沉默 他说“朕知 ...


  •   沈令蓁上任第三日,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他开口难,她以为只是缺勇气。

      第三日她才看明白,这不是勇气的问题。

      第一日。

      她端茶进去,他头也不抬,用极轻极快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放着。”

      她放下茶盏,退出殿外。

      在廊下站了三息,确认自己不是被驱逐。

      只是他不想进行“放下吧”“臣告退”这套社交礼仪。

      第二日。

      内阁几位老臣入殿,议江淮水患。

      她从旁记录,全程垂眸。

      臣子们争论不休,年轻的帝王端坐正中,每隔一会儿点一下头,以示“朕在听”。

      议到动情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扑通跪倒:“陛下!江淮百姓流离失所,臣请陛下发内帑赈灾!”

      满殿寂静。

      他沉默了三息。

      沈令蓁握着笔,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在犹豫。

      他是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朕知道了”,还是“准奏”,还是“起来”。

      三息后,他说:“准。”

      只有一个字。

      老臣叩头谢恩,起身时眼眶泛红。

      只有沈令蓁看见,御座下那双玄色朝靴,足尖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向内并拢了一寸。

      她垂下眼帘。

      第三日。

      午后奏疏较少,她研完墨,状若随意地开口:

      “陛下今日还未去御花园走动。”

      他批奏疏的手没停。

      “臣听说御花园的绿梅开了。”她继续,“往年臣在翰林院,春日随阁老入宫赏花,远远见过一次,煞是好看。”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执笔的速度慢了半拍。

      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你想看?”

      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

      他没看她,仍然在批奏章,耳廓却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薄红。

      沈令蓁眨眨眼。

      “臣想。”她说,“但臣不敢擅离职守。”

      又一阵沉默。

      “那便……”他顿了顿,“明日奏疏批完。早些。”

      沈令蓁垂眸:“是。”

      第四日。

      她研完最后一圈墨,正要请辞。

      “你——”

      她停住。

      等了等。

      没有下文。

      她悄悄抬眸。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眉头微蹙。

      她没有催促。

      半晌。

      “……你的手。”他说,声音很轻,“是何时伤的?”

      沈令蓁怔了一下。

      手背上有三道淡去的白痕。抄经时困极打翻烛台,滚烫的蜡油滴下来,她懒得处理,便成了疤。

      “是旧伤。”她说,“不碍事的。”

      他“嗯”了一声。

      不再问了。

      沈令蓁退出御书房。

      走在暮色四合的长廊里,她低头看了看手背。

      三年前在诏狱那夜,她想过会不会有人问一句“你疼不疼”。

      没有人问。

      后来她就不想了。

      她把那只手收回袖中。

      第五日。

      御书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敬王。

      年近五旬,笑起来眼角纹路堆得慈祥——沈令蓁在翰林院见过他这笑,每回笑完,朝堂上总要少几个人。

      “陛下春秋正盛,后宫空悬,臣等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他叹了口气。

      “先帝在天有灵,如何忍见陛下孤身一人。”

      沈令蓁执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御座上没有应答。

      那不是寻常的沉默。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被人扼住咽喉的沉默。

      敬王仍在说:“太后娘娘为此事日夜忧心,已命礼部择选京中贵女,不日便将名册呈上。陛下——”

      “皇叔。”

      天子开口了。

      声音很平。

      “朕知道了。”

      敬王顿了顿,笑道:“陛下知道便好。”

      他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重阖。

      御书房恢复了寂静。

      沈令蓁垂眸看着面前的空白宣纸,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许久。

      “沈令蓁。”

      她执墨的手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

      “臣在。”

      “……你退下吧。”

      声音哑得厉害。

      沈令蓁放下墨锭,起身,行礼。

      没有问“陛下可安好”。

      安静地退出殿外。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不是因为敬王那句“先帝在天之灵”。

      是因为他说“朕知道了”时的语气。

      那不是拒绝,不是敷衍。

      那是有人教过他:你只要说这四个字,他们就会满意,就会走。

      于是他说了四年。

      沈令蓁翻身,对着床帐出了会儿神。

      恩师流放那日,也是这样对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她记了三年。

      记到现在,忽然懂了。

      ——“为你好”的绳子,捆死人是不见血的。

      太后密旨压在她枕下,边缘已经卷起。

      “匡扶君德,纠偏正心”。

      她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底下,藏的不是太后的棋局。

      是一个人被困在棋局中央,坐了八年。

      第七日。

      清晨落了一场薄雪。

      沈令蓁踩着积雪来到御书房。

      门外站定时,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小顺子已经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殿门从内打开。

      一个面生的宫人踉跄退出,脸色煞白,衣襟上沾着茶渍。

      她看见沈令蓁,像看见救命稻草。

      “沈大人——”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只是想给陛下换一盏热茶……”

      沈令蓁越过她,踏入殿内。

      满地碎瓷。

      御案后的人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帘,脊背绷成一张将折的弓。

      那碟核桃酥还在案角。一块不少。

      她沉默地走到矮案后,跪坐,铺纸,研墨。

      什么也没问。

      很久。

      “……朕不是故意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令蓁研墨的手不停。

      “臣知道。”

      沉默。

      “他提了母妃。”

      她动作一顿。

      他没有说“敬王”,也没有说“皇叔”。

      他说“他”。

      像一个寻常人在说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说,母妃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朕的婚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问朕,可还记得母妃的遗言。”

      沈令蓁握着墨锭,指节泛白。

      先皇后不是他的生母。

      那是把他当作“嫡出装饰品”养大的女人。

      临终那番“慈母遗言”,是当着满宫宗亲的面说的——字字泣血,句句为他筹谋。

      也是字字句句,把他架上“孝子”的神坛。

      让他余生不能对“母族”说一个不字。

      “陛下。”

      她开口。

      他没有应,但脊背几不可见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先皇后说让您倚重敬王。”她说。

      顿了顿。

      “她没说,敬王要什么您都得给。”

      殿内寂静。

      他怔住了。

      那是一种二十三年来从未被人教过的、茫然。

      沈令蓁垂下眼帘。

      “臣多言了。”

      她重新拿起墨锭。

      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今日又要这样沉默着度过。

      “沈令蓁。”

      “臣在。”

      “……那碟核桃酥。”

      他顿了一下。

      “今晨是少糖的。”

      她抬眸。

      案角那碟核桃酥。

      金黄油亮,颗颗饱满。

      没有动过的痕迹。

      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吩咐御膳房改了方子。

      沈令蓁忽然笑了一下。

      “谢陛下。”她说,“臣明日尝尝。”

      他没有回答。

      耳廓却染上那层淡薄的、不易察觉的红。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研好的墨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那碟核桃酥还搁在案角。

      少糖的。

      一块没动。

      明日她来,大约还是这样。

      但那句话,他说出口了。

      窗外雪停了。

      檐下滴水成冰,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阶上。

      殿内炭火温吞。

      他批完一本奏章,换下一本。

      她研墨。

      谁也没有再说话。

      暮色四合时,她起身请辞。

      行至殿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明日……”

      她停住。

      没有回头。

      等了等。

      “……明日奏疏多。”他说,“早些来。”

      沈令蓁垂眸。

      “是。”

      殿门在身后合拢。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御座上的人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手指在袖口边缘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案角那碟核桃酥。

      她说明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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