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月乙

20、第 20 章 “最后

　　“最后一周了。”王悠咬着营养液管子，含含糊糊的，“终于要结束了。”
　　“你不想去啊？”周思薇坐在她旁边。
　　“想啊，怎么不想。我就是觉得这三周过得……怎么说，太快了？又太慢了？”王悠把管子从嘴里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你每天去的时候觉得怎么还没完，回头一看，三周就没了。”
　　周思薇笑了一声：“你是舍不得那个哨兵吧？”
　　“谁舍不得了！”王悠脸一红，“我就是觉得，你们不觉得吗？这三周见的人，比我来基地半年见的人都多。北区的，西区的，南区的，哨兵营那些小队……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现在是真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陈琳喝了一口营养液。
　　“看见他们是怎么被对待的。”王悠声音低下去，“西区那个女的，霍家的，哨兵倒在地上她都不管，就在本子上记。我当时就想，万一哪天我被分到西区怎么办？”
　　没人接话。
　　“还有北区那个裴绍元，踢哨兵那一脚，你们看见了吧？”周思薇小声说，“所以我才不想去北区。”
　　“你以为你能选啊？”王悠看了她一眼。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窗口那边有人排队，营养液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任务单。一切和平时一样。
　　陈琳把营养液喝完，站起来，把空管扔进回收箱。
　　“我先走了。”
　　“拜拜。”王悠冲她摆摆手。
　　陈琳没回头，也摆了一下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嗒，嗒，嗒。最后一周了。王悠说“太快了，又太慢了”——她懂那个感觉。前面就是307室，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屿已经躺在椅子上了。那只鼬蹲在他脑袋旁边，眯着眼睛打盹，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立马睁开眼。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
　　陈琳走过去坐下来，把记录表放在旁边，理了理袖口。
　　“开始吧。”
　　她把手按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闭眼。
　　精神图景里的雾已经散了，树正了大半，有几棵已经完全直起来了，枝丫上冒出了细细的嫩芽。河边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草叶贴着地面倒下去。
　　陆屿站在河边。不是蹲着。
　　陈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今天不蹲了？”
　　“站一会儿。”
　　陈琳看着河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鱼。她站了一会儿。
　　“好了，我走了。”她转身退出精神图景。
　　“你今天话少。”陆屿睁开眼睛，躺在椅子上慢吞吞地说。
　　陈琳愣了一下——他主动说话了。不是“哦”，不是“嗯”，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然后她想起上次的事，脸开始发烫。她没看他，垂下眼睛，拿起记录表，推门出去。
　　走廊里，鼬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鼬拎起来放在肩上，往于敏的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307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陆屿还躺在椅子上。他盯着天花板，鼬从肩头探出脑袋，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她今天话少。”鼬眯着眼睛没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上周的，她忘了拿。纸已经被摸了很多次，边角起了毛，上面写着几行字。她的字不大，写得很整齐。“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周二，哨兵营。
　　陈琳站在第二小队休息区门口，手里攥着任务单，等人来接。里面几个哨兵刚结束训练，衣服湿透了，瘫在椅子上喝水，聊起来了。
　　“陆屿最近状态不错啊，过载少了。”
　　“人家有人照顾嘛。”
　　陈琳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之前不是请了长假，照顾一个表姐，从城外来的，病了，大半年。”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问他他也不说，就‘嗯’一声，跟平时一样。”
　　陈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务单。
　　“陈琳？”一个穿灰蓝色作训服的女向导站在她面前。
　　“嗯。”
　　“跟我来。第二小队今天有三个人需要做疏导，你负责第一个。”
　　她跟着走进去。那几个聊天的哨兵看见她，声音低了下去。靠墙坐着一个瘦高个儿，肩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雀，认出她来，嗤了一声：“小白兔又来练手了？”
　　陈琳没理他，走到他面前：“躺好。”
　　瘦高个儿挑了挑眉，躺了下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琳坐下来，把手按在他额头上，闭眼。
　　精神图景比她想得更糟。到处都是灰雾，地上裂着缝，缝里涌出灰色的雾气，像伤口在流脓。角落里蹲着一只雀，毛色暗沉，羽毛炸着，翅膀耷拉下来，闭着眼睛。
　　陈琳蹲下来。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没有躲，也没有接受。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雀的羽毛。雀颤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她静静地蹲着，没急着做任何事。过了大概五分钟，雀的羽毛慢慢顺了下去，不再炸着了。
　　她退出去。
　　睁开眼的时候，瘦高个儿正看着她。
　　“还行吧。”他别过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的精神体从图景里探出来，站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陈琳，看了几秒，才缩回去。
　　瘦高个儿没注意到。陈琳也没注意到。
　　陈琳站起来，拿起记录表：“好了。”
　　走廊里，鼬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着她。陈琳小声说：“他明明很需要帮助，为什么要装？”鼬歪了歪脑袋。
　　回程路上，她对林慧说起这件事。林慧走在旁边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硬是因为怕被人看扁。”
　　“那怎么办？”
　　林慧看了她一眼：“不怎么办。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他自己的。”她顿了顿，“而且他的精神体谢你了。你没注意到吗？”
　　陈琳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时候？它怎么谢我了？”
　　林慧看着她，没回答。她的目光往陈琳头发上偏了一下，又收回来。那朵小白花早就被风吹走了，落在走廊的灰尘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陈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什么都没摸到。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慧说，“走吧。”
　　陈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追上去。
　　哨兵营另一栋楼里，陆屿刚结束训练，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换。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柜子。更衣室里很静，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混着水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
　　鼬从他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站起来，把柜子打开，拿出干净的衣服，动作很慢，像怕把时间用完了。
　　周三的疏导课很快就到了。陈琳站在307室门口，没停，直接推门进去。陆屿已经躺在椅子上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坐下来把手按上去，闭眼。
　　精神图景里，河边的草又长高了一点，已经没过了脚踝。陆屿站在那片空地上，背对着她。
　　陈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沉默了很久。她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很吵。
　　她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问你那个表姐后来怎么样了，想说昨天在哨兵营听见别人议论你了。她都没说。
　　“好了，我走了。”她转身。
　　“你明天还来吗？”
　　陈琳愣住。陆屿没看她，他正看着河水。但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地敲，是胡乱地、没有章法地敲。他在紧张。
　　陈琳看着那两根胡乱敲着的手指，忽然想起周一他说“你今天话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是平的，但手指在动。她当时没注意到。
　　“明天不来，”她说，“后天周五最后一次。”
　　陆屿没说话。他的手指停下了。
　　陈琳看着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淡淡的，没睡醒。但她忽然觉得他不是没睡醒，是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那张脸底下，藏得很深。但手指藏不住。
　　“那我走了。”她说。
　　她退出去。
　　走廊里，她摸了摸手指，想起刚才画面——他站在河边没看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他的脸是平的，声音是平的，但手指在敲，他在紧张。他不想让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鼬跟在她脚边，小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陆屿还躺在椅子上。他盯着天花板，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鼬从肩头爬出来，蹲在他胸口上，低头看他。
　　“她后天不来了。”他说。
　　鼬眯着眼睛，尾巴甩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已经被攥出了褶子，她的字在上面，不大，写得很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这一次没有塞回口袋，而是放在胸口，压在鼬趴着的地方。鼬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纸上。
　　陆屿闭上眼睛，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