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月乙

18、第18章

　　张明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体验馆在东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灯，门是铁的，刷着灰漆，和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以为是一扇废弃的仓库门。
　　张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没人往这边看。他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三短一长。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灰蓝色常服，袖口绣着白塔的云纹。四十来岁，脸圆，眼睛小，笑起来像弥勒佛。
　　“来了？”那人侧身让开，“进来。”
　　张明闪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面不大，隔成两间。外间摆着几张沙发，坐垫塌了，茶几上有几个空杯子。墙角的香炉冒着烟，味道很浓，甜得发腻，盖住了别的什么气味。那人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别紧张。”
　　张明没坐，他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本册子。
　　“我拿到了。”
　　那人笑了一下，没催，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东西？”
　　张明把册子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册子是手抄的，纸是普通的白纸，边角卷起来了。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内修心法。
　　那人没急着翻。他看着张明，眼睛弯弯的，像在看一个听话的孩子。
　　“你自己看过？”
　　张明点头。
　　“有用吗？”
　　张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我试了，没试出来。”
　　他没说实话。他试了，试了半个晚上。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他照着做了，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了。
　　但他没告诉那个人。
　　那人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画着小人的那几页，停了一下。
　　“谁给你的？”
　　“程东。”
　　“程东是谁？”
　　“我队友，东区第三小队的。”
　　“他哪来的？”
　　张明摇头：“不知道。但他最近状态特别好，过载少了，扛圆木能多扛两圈。我问过他，他说是练了这个。”
　　那人没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别人知道吗？”
　　“赵闯、孙奕，都是我们队的。还有——”张明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的。”
　　那人的手指停住了。
　　“女的？”
　　“叫林慧，是东区基地的向导，C级的，从城外来的。册子可能是她给的。”
　　那人看着他，眼睛还是弯弯的，但张明觉得那笑容变了——不是对着他的，是冲着别的什么。
　　“你见过她？”
　　“见过几次。她在基地做实践疏导，程东就是她管的。”
　　那人点点头，把册子收进口袋里。
　　“行了。你回去吧。”
　　张明站着没动。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事？”
　　张明咽了口唾沫：“那个……上次说的向导素——”
　　那人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瓶，扔过去。张明接住，攥在手心里。
　　“省着点用。下次要更好的东西，得拿更好的情报来换。”
　　张明点头，转身往外走。
　　“对了——”
　　他停住。
　　“那个林慧，”那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她长什么样？”
　　张明想了想：“瘦，不高，话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城外来的？”
　　“嗯。”
　　“城外哪个聚居点？”
　　“不知道。没人问出来过。”
　　那人没再说话。
　　张明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那人把册子重新掏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推开门。
　　里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灯，光很暗。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他坐下来，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主管。”他说，“有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功法。手抄本，画着小人的那种。东区有人在练。”
　　又是沉默。
　　“来源？”
　　“一个叫林慧的向导，C级，城外来的。在东区基地做实践。”
　　“确定？”
　　“线人的情报。还需要核实。”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把册子送过来。人先不动，盯住了。”
　　“明白。”
　　电话挂了。那人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慧，城外来的C级。他想起去年送走的那些人，也是从城外来的，也是C级。后来就不见了。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张明走在回去的路上。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月光切成一条线，落在地上，白惨惨的。他攥着那支向导素，手心出了汗。
　　他走得很快。
　　不是怕——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熟得很。但他就是想走快一点。快点回宿舍，躺下来，闭上眼睛，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来送情报的，是来“放松”的。那时候他刚过载过一次，脑子里嗡嗡响了三天，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队里的人说他“状态不对”，让他去医务室看看。医务室的向导看了他一眼，说“过载不严重，回去歇着就行”，连手都没伸。
　　后来有人告诉他，东区有个地方，能弄到向导素。
　　他来了。
　　那个人——就是刚才那个圆脸的——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的，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向导素。”
　　那人说：“有。但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你们队里的事。谁状态不好，谁在练什么，谁在说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张明犹豫了一下。
　　那人又说：“你不是第一个，很多人都这么干，没人知道。”
　　张明拿了第一支向导素。回去之后，脑子里确实不响了。他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觉得什么都好了。
　　后来他又去了。第一次是向导素，第二次是更好的向导素，第三次是“能让你状态更好的东西”。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吃了之后确实有力气了，训练的时候能多跑几圈。
　　然后那个人说：“你们队里，有人在练什么东西。”
　　张明说：“没有。”
　　那人笑了笑：“你再想想。”
　　张明想了。
　　他想起程东最近状态确实好——过载少了，扛圆木能多扛两圈，有时候晚上熄灯之后不在床上。他问过程东，程东说“没干嘛”。
　　他告诉那个人：“我不确定。”
　　那人说：“确定了再来。”
　　张明又往前走了一步。
　　巷子到头了，拐出去就是大路。路灯亮着，有人影在晃。他站在巷口，没急着出去。
　　他想起那个人翻册子时的表情。不是好奇，是——兴奋，像找到了什么。
　　他又想起程东。程东给他册子的时候，说“想练就练，不想练就扔了”。那时候他以为程东是随便说说。现在想想，程东是真的不在乎他练不练。
　　程东信他。
　　张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向导素，小瓶很凉，攥在手心里，像一块冰。
　　他把小瓶塞进口袋里，走出去。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宿舍里，程东已经睡了。
　　张明摸黑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没躺下。他坐在床沿上，听着程东的呼吸声——很稳，很长，一起一落，像潮水。以前程东睡觉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捂着脑袋，喘粗气。现在他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张明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呼吸声。他想起自己刚来基地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能睡得这么沉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第一次过载之后，就再也没有睡好过。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响，像远处的雷，闷闷的，滚过来，滚过去，永远不停。
　　后来他找到了这个体验馆。找到了向导素，找到了那种“能让你状态更好的东西”。找到了拿情报换这些东西的路。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程东的呼吸声还在，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张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支向导素，凉凉的，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他在城外的一个聚居点长大。后来觉醒了，被带进城。走的那天，有人站在聚居点的门口，看着他走。那个人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的影子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河。
　　他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食堂。
　　程东端着餐盘坐下来，张明已经在了。
　　“早。”张明冲他笑了一下，和平常一样。程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各自喝营养液。张明喝完，站起来，把空管扔进回收箱。
　　“我先走了，今天排了早训。”
　　程东“嗯”了一声。
　　张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册子我看完了。有些地方不太懂，晚上再找你？”
　　程东看着他。张明的脸笑着，和平时一样。
　　“行。”
　　张明转身走了。程东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昨晚他检查过枕头底下的册子。位置不对——他习惯把册子塞在枕头最里面，贴着床板。昨晚翻出来的时候，它靠在枕头边上。
　　有人动过。
　　他没告诉赵闯，也没告诉孙奕。他继续喝营养液，喝完了，站起来，把空管扔进回收箱。
　　他往训练场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