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月乙

16、第16章

　　熄灯已经一个小时了，程东没睡。
　　他躺在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越来越匀——张明睡着了。对面两张床也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床板没响。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册子。他站着听了一会儿，没人醒，然后他轻轻推开门，闪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间空储物室，是他们三个约好的地方。程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靠墙站着那个叫赵闯，二十三岁，方脸，浓眉。他看见程东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蹲在墙角那个叫孙奕，二十一岁，身材瘦小，但眼睛亮。他正用身份环的手电筒照着地上摊开的一本册子——和程东那本一样，是抄的。
　　“怎么才来？”孙奕压低声音。程东没理他，把门带上，走过去蹲下。
　　储物室很小，堆着些落灰的杂物，刚好能挤下三个人。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手电筒的光也压得很低，只照亮他们围着的那个圈。
　　“开始吧。”程东说。
　　三个人同时闭上眼睛。
　　程东按照册子上写的，调整呼吸，凝神静气，守一勿失，气沉丹田，意守玄关。
　　他已经练了快两周了。最开始那几天，脑子里还是乱，还是能听见那些嗡嗡的声音。但后来慢慢好了。不是一下子好的，是一天比一天好一点——今天少一声，明天少一声，到上周，那些声音几乎没了。
　　林姐说这叫“神魂稳了”。
　　他不知道神魂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确实不一样了。白天训练的时候，扛圆木能多扛两圈，过载的频率也低了。队长还夸了他一句，说他“最近状态不错”。
　　他没说是因为什么。
　　旁边，赵闯的呼吸忽然乱了。
　　程东睁开眼，看过去，发现赵闯眉头紧皱着，额头上渗出汗，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咬紧牙关，像是在硬撑什么。
　　程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赵闯睁开眼，喘了口气。
　　“怎么了？”
　　赵闯抹了把汗，声音有点哑：“卡住了。那个‘气沉丹田’，我沉不下去。每次沉到一半，就往上顶，顶得胸口发闷。”
　　程东没说话。他自己练的时候也卡过，卡了三天才顺过去。林姐不在，没人问，他就硬扛，扛着扛着就顺了。
　　“硬扛。”他说，“扛过去就好了。”
　　赵闯看着他：“你扛了多久？”
　　“三天。”
　　赵闯点点头，没再问。他闭上眼睛，继续试。
　　蹲在另一边的孙奕一直没睁眼。他练得最顺，也最安静。程东看着他，发现他的呼吸很稳，一起一伏，间隔很长，像册子上写的那样——深，长，均匀。
　　程东忽然想起林姐说的那句话：“想练就练，不想练就扔了。”他当时不懂为什么林姐给得这么随便。现在有点懂了。
　　练不练是自己的事，练成什么样，也是自己的事。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东听见一点声音。
　　他睁开眼。孙奕也睁开了，手电筒已经关了，三个人在黑暗里对视。
　　声音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很轻，但确实有——脚步声，一个人的。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夜里巡逻的人。
　　储物室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是手电筒的光。那光在门缝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门外。
　　程东的心脏猛地缩紧。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旁边赵闯的手攥成了拳头，孙奕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
　　三秒，五秒，十秒。
　　脚步声又响了。
　　这回是往远了走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三个人谁都没动。又过了很久，孙奕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走了？”
　　程东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门，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走了。”
　　赵闯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墙上。
　　孙奕把身份环的手电筒重新打开，光照在他们三个脸上——全是汗。
　　“谁啊？”孙奕问。
　　程东摇头：“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闯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来是笑的：“妈的，吓死了。”
　　孙奕也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抖。程东没笑，他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开口：“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老时间。”
　　孙奕点点头，把册子收起来。赵闯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三个人一个一个推门出去，无声无息，消失在走廊里。
　　第二天早上，食堂。
　　程东端着餐盘坐下来，张明凑过来，坐在他对面。
　　“昨晚干嘛去了？”
　　程东看了他一眼：“没干嘛。”
　　张明咬了一口营养液，含含糊糊地说：“我半夜醒了一回，看你床上没人。”
　　程东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
　　张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他咽下那口，压低声音：“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本册子……”
　　程东抬起头。张明挠了挠头：“我还没练。最近太累了，晚上倒头就睡。”
　　程东看着他，没说话。张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程东收回目光，继续喝营养液。
　　“随便。”他说。
　　张明嘿嘿笑了一声，凑过来：“你说那玩意儿真有用吗？”程东没答。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渐起来。窗口那边排着长队，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手里的任务单。
　　程东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
　　“有用没用，练了才知道。”
　　他把空管扔进回收箱，走了。
　　张明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晚上，储物室。
　　三个人又聚在一起。
　　门关着，手电筒的光压得很低。
　　赵闯盘腿坐着，闭着眼，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孙奕靠墙，也在练，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东坐在门口的位置，没闭眼，他盯着那扇门。
　　昨晚那个脚步声，是谁？
　　是真的巡逻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不能再待太久。等这周过去，得换地方。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