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诡事》泊里光

4、海棠艳艳

　　二人为避开李府家丁，从后门摸了进去。

　　李赫白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捧着肚子直喘气。这一路从城西北走回来，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东西盯着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红弗衣撇了一眼李赫白，脑子里还在想着庄秃子药囊里布上的内容。

　　血淋淋的几个字。

　　绳安塔

　　龙妖

　　龙怎么会是妖呢。且不说世人从未见过龙，哪怕有龙，龙也不可能是妖。妖是开了灵智的动物，而龙则是生而为仙。

　　低头沉吟间，一盏茶被推到她面前。

　　李赫白看着红弗衣面色不虞，以为她是被地穴里的东西吓到了。那东西人不人妖不妖的，全然就是一副行走的尸块。

　　红弗衣灌了一杯茶下肚，强迫自己不去想药囊里的字是什么意思。

　　她把药囊里的东西随意丢在李赫白身前，瓶瓶罐罐滚了一桌，大大小小十几个，有的瓶子刻了些看不懂的字符，有的光秃秃的，里头装的什么全凭猜。

　　“哪个是能取出内丹的？”李赫白凑过来，把瓶子一一看过一遍。

　　红弗衣拿起一个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放下。又拿起一个黑陶罐，摇了摇，听见里头哗啦作响，倒出来一看，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一股烧焦的皮毛味。

　　“不知道。”她把药丸递到李赫白面前，“试试吧。”

　　李赫白连忙摆手：“不知道就试？万一里面有毒药怎么办？”

　　红弗衣歪头，笑的天真：“那不更好，速登极乐。”

　　李赫白被她噎得没话说，还是不肯吃。

　　他可珍惜的很自己的小命。

　　“别废话了，不试试你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屋子里不见人，坐绣楼？”

　　红弗衣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李赫白不肯，被她恶狠狠一瞪，只得乖乖张开嘴。

　　她看着眼前人低眉顺眼的样子，很奇怪的，心里那股对未知的烦躁渐渐散去。她不想掺和进其他的事里，但若避无可避起码还有个人能给她垫背。

　　红弗衣一下子心情大好，手却没从李赫白下颌上挪开，反而捏着他的下巴左瞧瞧右看看，仔细端详起来。

　　李赫白被她盯得发毛，却没挣扎。

　　良久，她得出了一个结论，李赫白虽然是个草包，但是个长的还可以的草包。

　　李赫白长的其实极好，在四方城的公子哥里最拿得出手就是那张脸。肤色并不是女气的那种白皙，带着微微的麦色，笑起来神采飞扬，对着日头，乌色的眼瞳透过阳光成浅浅的琥珀色，此时此刻，那双眼睛垂着看着红弗衣，无端给人一种妥协感。

　　“你在看什么。”

　　红弗衣回过神，松开手，别过眼，给自己倒茶掩饰脸上的一瞬间窘迫：“看你吃了药会不会立刻毒发身亡。”

　　“真是的。”李赫白小声嘟囔，也给自己倒了口水顺下去药丸。

　　药丸入腹，先是没什么感觉。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肚子里突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渗出冷汗。

　　红弗衣罕见的有点慌乱。

　　好在疼痛只持续了片刻，腹中渐渐平息下来。李赫白长长吐出一口气，同时肚子隆起的弧度，竟真随这口气一同消了下去。

　　“就是这个！”他惊喜道。

　　红弗衣点点头，却突然眉头一皱。她盯着李赫白的肚子，看了半晌，伸手按了按。

　　“不对。”

　　“怎么了？”

　　“那东西还在你肚子里。”

　　李赫白低头，摸了摸肚子，那东西似乎很亲近他在他手抚上来的瞬间便往他手掌的位置贴近。

　　李赫白其实并不能分辨妖，更感受不到妖气，但他此刻却能很清楚的感受到那东西没有变小，更没有被化去，反而是和他得身体好似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和谐，在药丸的作用下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药……只能让内丹不显形？”他问。

　　红弗衣把药瓶里的药丸全倒出来，数了数：“应该是，就是不知道这药的效果是能一直维持还是……”

　　庭外月上枝头，沉静如水。

　　李赫白看着回复原样的肚子，心里默默算了算。

　　六个时辰。

　　这药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红弗衣自称是李家远房表亲，在李府住下了，只片刻就和府里的丫鬟小厮打成一片。

　　窗外月光下，海棠开得艳艳。

　　红弗衣闲来无事和几个小厮在庭下打陀螺，旁边站着几个丫头看得入神，长鞭在空中猎猎作响，赢得丫头小厮们一同叫好。

　　热闹的很。

　　李赫白推开门走了出去，不料本背对着他的人却好像后背长眼睛了，一鞭子直冲他面门，眼看要打到他，却又在空中转了弯，甩了个漂亮的鞭花。

　　啪

　　鞭子抽在海棠树上。

　　李赫白刚想开口责怪红弗衣为何要打这花，只见一阵风卷起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两人一身。

　　而红弗衣就站在花雨里冲他挑眉一笑。

　　——

　　“所以，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红弗衣瞧着李赫白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这几天找裁缝制了不少更宽松一些的衣裳，宽大衣袍的掩盖下隆起的肚子不甚明显。

　　“嗯，所以我们还是得回去救庄秃子。”

　　红弗衣掏出庄秃子的魂灯，原本散发着点点星光的灯盏完全熄灭，那点灰烬颓败的落在罗盘中心。

　　“这是？”

　　“或许是有东西完全阻挡了他的气息，又或者……”

　　死了。

　　这灯从他们离开那口井开始就再也没亮过，他们侥幸从井里爬出来而庄秃子生死未知。

　　无论是生是死，魂灯的熄灭都是一个坏消息。

　　这唯一能直接找到庄秃子的路子也断了。如今只能查清楚地穴里的两个青铜面具守卫究竟是什么人，才有希望救回庄秃子。

　　红弗衣揉揉眉心一脸倦色。

　　她只想找到庄秃子，取出妖丹，至于地穴里的小妖，看守的人和不人不妖的怪物，这些她都不想去管，但事情却在一步步朝她最不愿意的方向走去，就像有一双手牵着线带着她们往前走。

　　“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公子！公子！”

　　一个小厮跑进来，满头大汗，看见二人共处一室愣了一下，但还是凑到李赫白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赫白听完，脸色变得古怪。

　　“怎么了？”红弗衣问。

　　“醉仙楼的掌柜派人来请我。”李赫白说，“说是醉仙楼里有妖请我去捉。”

　　“请我去捉”这四个字语气越来越弱。

　　红弗衣噗嗤笑出声：“你？捉妖？”

　　“我捉妖怎么了？”李赫白被她这样轻视顿觉面子上过不去，强撑着说，“我祖父可是大理寺专司捉妖的，我们李家百年捉妖世家。”

　　“那你去呗。”红弗衣端起茶杯，“正好让我看看李天师的捉妖本事。”

　　李赫白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你不去么。

　　“看我做什么。”她不疾不徐轻啜了一口。

　　好茶。

　　李赫白咬了咬牙，站起身：“去就去。我好歹也是李家的人，总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期期艾艾地看着红弗衣。

　　红弗衣被他看得觉得好笑：“干嘛？”

　　“你……你能不能在后头跟着？”李赫白小声说，“就远远跟着。万一我真出什么事、死了，内丹被那妖拿走，你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红弗衣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行。我就当看戏。”

　　---

　　醉仙楼在四方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三层高楼，雕梁画栋，这个时辰本是最热闹的时候，里头却门可罗雀，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摇摇欲坠，看着也黯淡无光。

　　李赫白到的时候，楼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进去。掌柜的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李赫白，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李天师！你可算来了！”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酱色绸衫，额头上汗涔涔的，一边说一边往里请。

　　李赫白硬着头皮往里走，余光瞥见街角处，红弗衣抱臂靠在墙边，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稍稍定了定神，迈进门槛。

　　醉仙楼一楼大厅里，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碎了一地。正中央的一张八仙桌上，蹲着一只

　　猴子？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高，浑身长满灰毛，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看见李赫白进来，它停下咀嚼，歪着头打量他。

　　李赫白也打量着它。

　　这妖看着并没有伤人的意图，瞧着只像是普通猴子。

　　莫不是哪家耍把戏的猴子饿急了跑来了。

　　“这是……”他迟疑地看向缩在后面的掌柜。

　　“山魈。”身后传来红弗衣的声音。

　　李赫白回头，看见红弗衣不知何时进来了，正靠在门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红弗衣抬抬下巴，“你继续，别管我。”

　　李赫白转回头，看向那只山魈。

　　山魈已经放下烧鸡，跳下桌子，围着李赫白转了两圈，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

　　李赫白心里一紧。

　　它在闻他肚子里的妖丹。

　　“我乃捉妖师，你识相点就赶紧滚。”他强作镇定，摆出捉妖师的样子。

　　山魈歪着头，嘴里发出一阵怪叫。

　　声音尖细，像稚嫩的孩童又像反串的花旦。

　　李赫白后退一步

　　山魈不理他，一双爪子已然要伸到他肚子前。

　　李赫白又退一步，后背撞上柱子，手里握着不知哪来的剑，抵在身前。

　　“你别过来——”

　　山魈突然笑了，这一笑整张猴脸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