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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人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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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弗衣将李赫白往自己身后一带,动作看似随意,袖中的匕首却已滑至掌心。
“花管事”她声音依旧带笑,眼神却锐利如刀,“这是我的人。”
纪怜儿扇子轻轻摇了两下,那双狐狸眼弯得更深:“奴家说句俏皮话罢了。不过公子若是真的有意随时来找我,价格——可以再加三成。”
红弗衣没应,拉着李赫白转身步子加快,直到拐过两个巷口,确定身后的目光消失她才松开手。
李赫白踉跄一步,脸色难看:“你……你不会真要把我卖了吧?”
“卖?”红弗衣低头认真思索,“价钱的确让人动心,可惜——”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
“我现在还不想做人口生意。所以算你走运。”
李赫白的确走运,今天盯上他的是拍星楼的管事。红弗衣和拍星楼楼主有点交情,纪怜儿不好和她撕破脸皮。
红弗衣心里暗暗想。从怀里掏出那盏琉璃魂灯。灯盏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这怎么明明暗暗的?”李赫白凑近看。
红弗衣盯着那簇微弱的光,“光这么暗,要么是庄秃子重伤濒死,要么……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她收起灯盏,抬头看了看天色。妖市的灯笼依然亮着,但远处已隐隐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走,先回去。妖市要散了。”
两人匆匆往回赶。路过杂耍摊时,油锅已经熄了火,那只小猴精正蹲在木桩上啃桃子,看见红弗衣,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回到井口下方,红弗衣抓住李赫白的手臂:“闭眼。”
一阵失重感袭来,再睁眼时,两人已站在高塔外的空地上。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那口大钟在晨光中沉默着,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幻觉。
“现在去哪?”李赫白看着自己依旧隆起的肚子,愁眉苦脸。
“先回去。”红弗衣展开手掌,魂灯再次浮现,那团光亮落在底座罗盘的西北方。“庄秃子应该还在在四方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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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城西北是一片勾栏瓦舍,三教九流汇聚在这里,房屋低矮,巷道错综复杂。
红弗衣握着魂灯在巷子里穿梭,灯光越来越暗,几乎快要熄灭。
“不对。”她停下脚步,“魂灯指引到这里就散了。但这里……”她环顾四周,这里荒凉的很,只有几户塌了一半民宅,野草长了半人高。
李赫白突然指向一处:“那里……是不是有血迹?”
墙根处,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红弗衣蹲下身,用手指搓了搓,很重的血味,还混着妖气。
这股妖气十分混杂,难以分辨出有没有庄秃子的一缕。
她脸色沉了下来,又想起那句“四方城里消失了不少小妖”。
红弗衣把匕首丢给李赫白:“拿好了。”
李赫白以为红弗衣大小姐病犯了,不情不愿用随身的帕子裹了裹塞进怀袖。
红弗衣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人能蠢成这样。
“我让你拿着防身。”
说罢,她眼不见心不烦,背过身自顾自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比起院外草木葳蕤,院子里却很空荡,只有一口枯井,井沿上搭着半截断裂的绳索。
红弗衣走到井边,魂灯的光突然又聚了起来,直指井底。
“在下面?”李赫白探头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红弗衣没有犹豫,抓起那截断绳用力扯了扯,随即直接滑了下去。李赫白咬了咬牙,也跟着滑下。
待在上面更可怕。
井并不深,约莫三丈到底。落地后,红弗衣点燃火折子,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隧道,潮湿的土壁上留有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留下的。
“跟紧。”她压低声音。
隧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空气逐渐变得污浊,混杂着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走了约莫一刻钟,直到这股血气越来越浓,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两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靠近光源处。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洞顶垂着尖刀一般的石头,中央是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下,洞穴里的情景让李赫白倒吸一口冷气。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笼子散落在洞穴各处,笼子里关着的……都是妖。
缺了耳朵的狐妖,拔了鳞片的蛇精,断了角的鹿妖,都血淋淋地蜷缩在角落发抖。而最靠近篝火的那个铁笼里,一个头顶光秃、满脸血污的老者靠坐着,生死不明。
正是庄秃子。
红弗衣正要冲出去,却被李赫白一把拉住。
“有人。”他低声说,指向洞穴另一侧的阴影。
阴影里站着两个人,皆穿着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其中一人手中握着把剔骨刀,刀尖的血淅淅沥沥落了一滩,另一人则拿着册子记录着什么。
“二十七号,兔妖,妖力中等,药用价值:高。”持册者念道,“取双耳、心头血三滴、内丹暂留。”
持刀者走向庄秃子的笼子,钥匙插进锁孔。
红弗衣动了。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掠出阴影,息焰呈两把短剑,刺向持刀者后心。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要害,但刀锋仍划破了他的肩膀。
“什么人?!”持册者厉喝,从腰间抽出长鞭。
红弗衣不答话,攻势如潮。剑形态的息焰,短小凌厉,专攻要害;对方的长鞭在洞穴中施展不开,渐渐落了下风。
李赫白躲在暗处,心脏狂跳。他看到笼子里的妖们睁大了眼睛,有些开始撞击笼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持刀的青铜面见那人快败下阵来,捂着伤口,吹了声尖利的口哨。
洞穴深处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头顶随着它每走一步就落下一层土。那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整个空间仿佛都随之震动。
火光渐次照亮那物的轮廓——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浑身缝合着不同妖类的肢体,熊掌、虎腿、鹰翼……
而它的头,赫然是一颗双目圆睁的人头,脖颈处缝合线粗糙可怖。
红弗衣脸色一变,这是什么东西。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敢相信。
这不会是他们抓的小妖各取部分缝合成的吧?
怪不得。
怪不得要掳去庄秃子。
“你既然送上门来,就留下吧。”持册者冷笑,“正好缺只红狐做皮。”
缝合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扑向红弗衣。它力大无穷,每一次挥击都带起腥风。红弗衣变回原型,在怪物和二人之间周旋,渐渐不敌。
李赫白急得团团转。
忽然,他发觉的笼子里的庄秃子似乎正努力比划着什么。
他手指蘸着自己的血,一边又一边在地上描画。
那符号……李赫白觉得眼熟。他猛然想起,幼时,他是见过这个符号的。
“小庸,这个是破禁符。”
男人搂着小小的他,指着册子上的一页。
“爹爹,破禁符是什么?”小小的他仰着脸,脆生生。
“破禁符啊就是你偷偷从学堂跑出去玩,被阿娘抓到锁在在小黑屋子,用这个爹爹不用钥匙也能打开。”
说着,一位妇人走了进来,她端着点心瞪了父子二人一眼。
回忆里,男人的脸罩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那是一个破禁符!
可是怎么用?他没有妖力,也不会术法……
笼子里,庄秃子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神混沌起来。
李赫白暗道不好,庄秃子要是死了,他不得一辈子挺着个肚子。
他悄无生息接近笼子。
他向来很怕这些妖魔鬼怪,但看到他们这般心口却像被一只手揪着。
无缘由的他好像生出一点勇气来。
李赫白咬破指尖,看着庄秃子画深深浅浅叠在一起的痕迹对应记忆里的样子,把食指插进泥土里画了一个清晰的破禁符。
画下最后一笔,血符骤然亮起红光,笼子融成一滩铁水。
庄秃子依旧靠在墙上,残存的力气让他只能抬抬眼皮,声音嘶哑:“药囊……左边袖子……”
红弗衣注意到这边的动作,把短剑切成大刀,内力狠狠一震,那怪物和两个青铜脸竟被震退几尺远。趁此机会她赶了过来。
李赫白摸出一个布袋,庄秃子抖着手抓出一把紫色粉末,用尽力气撒向空中。
粉末触火的瞬间,爆开大团紫烟。那二人和怪物被烟笼罩,发出惨叫。
红弗衣想背起庄秃子,却被他用眼神拒绝。
“雾撑不了多久,你们走,别管我。”
二人一时下不了决断。
他们此行就是为了找庄秃子,都看到人了,不带出去岂不是半途而废。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这次没救下来,下次只会更艰难。
可是,红弗衣以一敌三已属勉强,若强行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凡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兔妖,怕是要三人一起折在这里。
“走啊,你们想要的东西在这。”
庄秃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抛给二人一只玉瓶。
眼看烟雾慢慢消散,红弗衣当机立断抓着李赫白的手朝洞口冲去。
他们没命地跑,直到爬出枯井,天已大亮,底下渐渐没了动静,二人也不敢久待。
红弗衣收起庄秃子的药囊,拍了拍李赫白的肩:“还能走吗?”
李赫白苦笑:“我能说不吗?”
“可以,”红弗衣望向城心高塔,“我可以把你丢下去,就再也不用跑了。”
李赫白欲哭无泪。
晨光彻底照亮了四方城,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