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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让他跟了我很久 去看故人的 ...

  •   楚云谏就真的没继续追问。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性子,多问这么一嘴,只是因为想起容叙昨日说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怕小孩儿一时赌气,日后后悔罢了。至于别人的私事,别人愿意说,那他就听着,不愿意说,他也就当没这回事。

      反正世间苦水那么多,他一个人也舀不完。

      他闭口不言,继续走路。容叙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哥哥,你不好奇吗?”

      楚云谏脚步不停,容叙在他身后哈哈笑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好奇。你会想,关我什么事儿,对吧?”

      楚云谏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你知道就好。

      容叙也不恼,反倒乐了:“行吧行吧,那我也不问了。不过哥哥,咱们去南疆做什么呀?我听人说南疆那地方可苦了,又热又潮,虫子多得能把你抬走。”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去看看。

      容叙:“看什么?”

      楚云谏:一位故人的故乡。

      容叙眨了眨眼:“故人?什么故人?”

      楚云谏:一位很厉害的前辈。

      容叙更好奇了,“什么前辈?也和哥哥你一样是神医?也会法术?”

      楚云谏想了想楚见微叼着烟杆子的刻薄样儿,比划道:不会法术。他医术很好。人很懒。脾气很差。喜欢骂人。后来死了。

      容叙:“?”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介绍故人的方式,真是简洁得让人害怕。

      “死、死了啊?”

      容叙干巴巴道,“那你去看他故乡……看什么?看坟?”

      楚云谏摇头:他没坟。

      容叙:“那看什么?”

      楚云谏:看山,看水,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容叙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愣是没能蹦出一个字。

      楚云谏这人就有这种本事。他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能让对话戛然而止,死得透透的,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容叙自认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嘴皮子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至少能把一条死路说活,把活人说死。可面对楚云谏,他觉得自己那点本事全喂了狗。

      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容叙闷闷地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消化那句“看山看水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这话听着挺正常,仔细一想又不太正常,再仔细一想,简直没法想。

      容叙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说话的。他以前认识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顶多烧两张纸,念叨两句“走好啊下辈子投个好胎”,然后该干嘛干嘛。谁死了之后还专门跑去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这算什么?

      替死人多看一眼?

      还是说,楚云谏觉得那人没坟,所以就把整个故乡当成一座大坟,山是坟头,水是祭酒,风是哭丧?

      容叙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太瘆人了,大白天想这个,晚上该做噩梦了。

      他又偷瞄了楚云谏一眼。

      白衣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得像棵松。阳光落在他肩上,又被风吹散,衣袂翻飞间,偶尔露出腰间那枚旧铜钱。

      那铜钱在光里晃了晃,像一只停在他腰间的蝴蝶,振了振翅,又落回去。容叙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小跑两步追上去。

      “哥哥,你腰上那个是什么呀?是你师父给你的吗?”

      楚云谏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容叙眼珠转了转,又问:“那它有什么用啊?能当钱花吗?”

      楚云谏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然后慢条斯理地比划:不能。

      容叙:“那能干什么?”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戴着。

      容叙:“。”

      容叙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人真是一点故事都不肯讲。那铜钱明摆着是个有来历的东西,换别人早就“此物乃师门信物”“先师遗物”“见物如见人”地讲上一炷香了。楚云谏倒好,一句“戴着”就打发了。

      真没劲。

      他不死心,又问:“那,哥哥,你师父叫什么呀?”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看了一眼。但容叙莫名就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太可怕了。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

      楚云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容叙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委屈。他就是好奇嘛,问两句怎么了?又没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人的过去是碰不得的。像以前街角那个瘸腿老乞丐,谁要是问他那条腿怎么断的,他就翻脸,拿拐杖打人。楚云谏虽然没打人,但那个眼神,意思差不多。

      行吧,不问就不问。

      容叙老老实实走了一段,忽然又想起点什么,抬头道:“哥哥,你不是会法术吗?”

      楚云谏脚步不停。

      “那你怎么不御剑飞行啊?”

      容叙仰着脸,一脸真诚的困惑,“我听人说,修仙的人都能踩着剑在天上飞,嗖的一下就没影了。你要是能飞,咱们还用得着这么慢吞吞地走吗?”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飞得太高,就看不见底下的了。

      容叙没听懂:“看不见什么?”

      楚云谏没说话,走的更快了。

      容叙:“……………………”

      容叙:“哥哥!!你等等我!”

      _

      日子就像流水,悄没声息地往前淌。

      有时候容叙觉得跟着楚云谏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没有棍棒,没有呵斥,没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深夜。每天早上醒来,楚云谏都在。有时候在煎药,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就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天发呆。

      容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那个人都在。

      这滋味儿挺神奇的,他活这么大,第一次和人建立了羁绊,待在一起那么久,他们都没分开过。

      真神奇。

      这些年他跟着楚云谏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土人情。

      春天在江南看杏花烟雨,楚云谏蹲在田埂上给老农扎针,他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夏天在塞北喝马奶酒,那玩意儿酸得他直皱眉,楚云谏面无表情地喝完了,然后默默多喝了两碗水。秋天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晒药材,他负责翻,楚云谏负责晒,晒完了他偷偷拿一片当归嚼,苦得脸都皱成一团,楚云谏看见了,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冬天在大雪封山的客栈里烤火,他裹着棉被缩成一团,楚云谏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灯下看医书,偶尔翻一页,纸页沙沙响。

      他学会了辨认简单的药材,学会了生火煮饭,学会了在楚云谏诊脉时安静地站在一旁,递帕子递水囊。他没学会法术,但他学会了很多别的。

      楚云谏从不夸他。但有时候,楚云谏会伸手按一按他的头。那个动作,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他十二岁那年,有一回问楚云谏:“哥哥,你以后会扔下我吗?”

      楚云谏正在晒药,闻言顿了顿,然后比划:你猜。

      容叙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挂着笑,他道:“我猜不会。哥哥,我这么好,你离不开我的。”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晒药。

      容叙追过去:“是不是?”

      楚云谏笑了一下,比划道:你要是听话,就不扔。

      容叙立刻道:“我听话。”

      楚云谏看着他,唇角弧度弯的更大了。

      容叙看见了,心里那点忐忑立刻散得干干净净。他知道楚云谏不会扔他。不是因为楚云谏答应了,而是因为楚云谏看他的眼神。

      很感情,很纯粹。

      哑医不会说话,情绪都在那双丹凤眼里。

      他看他的时候,很温柔。

      -

      又是几个寒暑过去。

      这一年,容叙十五岁了。

      他站在客栈的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镜子里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裳,眉眼舒展,身量已经快赶上楚云谏了。前两年还像棵豆芽菜,风一吹就晃,如今倒是抽了条,肩背都有了少年的模样。

      他冲着镜子呲了呲牙,镜子里的人也冲他呲了呲牙。

      还行,挺俊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推开房门下楼。

      楚云谏坐在大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正小口小口地喝。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袭白衣还是那么干净,还是那么像棵松。

      容叙走过去,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那馒头刚出笼,烫得他直吸气,又不舍得吐。

      容叙从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舍得浪费粮食,于是就只好这么龇牙咧嘴地嚼,“…………”

      楚云谏抬眸看他一眼,继续喝粥。

      容叙咽下那口馒头,灌了半碗茶水,这才长出一口气,抱怨道:“哥,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馒头烫?”

      楚云谏放下碗,慢条斯理比划: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我知道,”容叙翻了个白眼,又抓起一个馒头,这回学乖了,先掰开晾着,“你就不能拦我一下?”

      楚云谏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三岁?

      容叙理直气壮:“我十五。”

      楚云谏:十五,不是五岁。

      “五岁也有人拦啊,”容叙振振有词,“我在街上见过,那小孩儿伸手摸火盆,他妈一巴掌就把他手打回去了,多及时。”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我不是你妈。

      容叙差点被茶水呛着。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脸深沉地看着楚云谏:“哥,你这话说的,我好心碎。”

      楚云谏没理他,继续喝粥。

      容叙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人真的不接茬,忍不住探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哥,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比如说‘虽然我不是你妈但我也心疼你’之类的?”

      楚云谏放下碗,抬眼看他。

      容叙满怀期待。

      楚云谏比划:烫死活该。滚。

      容叙:“……”

      容叙往后一靠,捂着胸口,做痛心疾首状:“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温柔,多善良,多——”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的戏瘾戛然而止,干咳一声,老老实实拿起馒头啃。

      啃了两口,他又忍不住了,蹭到楚云谏身边,和他挨着,问:“哥,咱今天往哪边走?”

      楚云谏抬手指了个方向:东。

      “为啥东?”

      楚云谏:太阳从东边出来。

      容叙噎了一下:“……你这理由,真是十几年如一日,一点毛病都没有啊。”

      楚云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继续喝粥,也不比划了。

      容叙三两口解决掉馒头,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说要去看那个前辈的故乡,咱走了好几年了,还没到吗?”

      楚云谏放下碗,比划:快到了。

      “快到了是多快?”

      楚云谏:大概再走三个月。

      容叙大惊失色:“三个月?!你管这叫快到了?”

      楚云谏面不改色:嗯。

      容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楚云谏的时间观念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对他来说,三个月和三天没区别,反正都是走,走到哪算哪。

      “行吧,行吧。”

      容叙认命的叹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反正跟着你,走到天边我也认了。我是你的人,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我最爱你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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