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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最后的遗言(下) 下次见面的 ...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
庄继红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它的树冠。枝叶层层叠叠地向上伸展,把灰白色的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风从树冠中穿过,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翻动。
她在树下站了大约有五分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宋笙歌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握着强光手电,光束笔直地射进树冠深处,把那些交错的枝丫照得轮廓分明。宋笙歌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维持着光源的稳定。
庄继红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树干,伸手摸了一下树皮表面,指尖沿着纹理向上滑了一段,在一处分叉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旧痕,边缘已经愈合,但表面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她站在树干旁边,目光沿着那道旧痕向上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它原来的形状和现在的状态之间还有多少没有被填补的空间。
“树冠上有东西。”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不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宋笙歌把手电往上抬了一点:“什么东西能绑在树冠上?”
“绑不住。”庄继红说,“但能塞进去。”
树干侧面的分叉处有一个树洞,藏在几根粗枝交错的位置,被一层新长出来的树皮边缘半掩着。如果不是特意去找,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开口。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落叶或泥土,而是一个光滑的、硬质的平面——边长和手掌宽度接近,像是被裁过的塑料片。
她取出那片塑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像是提前很久准备好的:“门会自己打开。但你要记得,开完门之后,把灯关掉。”
庄继红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你找到我,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来找。而你知道我在哪儿,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知道那个门后面关着谁。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了。”
庄继红站在树下,把那片塑料片翻过来看了三遍,然后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把手电重新打开,照着树洞口内部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的东西,然后退后一步,把树洞外缘的落叶和树皮碎屑大致盖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被动过。
回到车里,庄继红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那封信写给我的。不是偶然碰见的,是专门放在那里的。”宋笙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把钥匙插进点火孔,但没有拧:“他算好了你会回来?”
“算好了。”庄继红说,“他知道我会找到那棵树,知道我会挖出第一层,知道我会回来挖第二层,也知道我会在第二次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个树洞。”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亮了一线的天际,“他每一层都算过了。”
“他是指容渡?”
“不是容渡。”庄继红说,“容渡的遗言里提到过‘接替他的人’。那个人,比容渡更早就在做这件事了。容渡只是他选中的其中一个容器。”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补充。在路灯熄灭前的最后几秒,那片天光终于完全透过了云层。车内的视线不再受限于仪表盘的微光,所有东西都回到了本该在的位置。
---
上午九点,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技术人员已经把那扇F-L-01-07铁门完全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后是一条横向的走廊,比之前看到的更窄,宽度大约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立。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大面积剥落,边缘露出一层泛黄的旧漆,像是最早刷上去的颜色是米白色。
庄继红站在那扇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光线从走廊进入侧壁的间隙和已破损的检修孔里渗进来,在木门表面投射出几道不连续的暗影。木门内部没有明显的声响,只有空气被封闭太久之后特有的那种滞留感。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转得动。门没有锁。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米白色的旧涂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水渍痕迹,像是多年前渗过水又干透了。地面是水泥铺的,中间有一张铁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档案盒,盒盖上写着年份标签:“1996-1998”。
庄继红走过去,没有犹豫,直接把盒盖打开。里面的纸张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是1996年7月的一页。标题栏写着“市第一医院妇产科住院部,产后抑郁专项观察记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
那一页记录着邵青的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和正文字体完全不同,像是在后来某个时间才补上去的:“1997年4月,患者之子被家属领走,未登记去向。未向院方提交正式通知。后确认该子已死亡,死亡证明未留底。”
庄继红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移开。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上的纸页放回原处,压平了页角。“另一个孩子没有活下来。”
“有人把那个孩子带走了,然后说他死了。但那份死亡证明没有留底。”
宋笙歌没有接话。她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档案盒的侧面,像是在等她把后半句话说完。庄继红没有说后半句话。她把那一页夹在指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其他材料叠在一起,把档案盒重新合好,贴着桌面推回原位。
“他说那扇门后面关着的人,不是邵青。邵青走了,但另一个人没有走。那个人一直待在一间没有被记录在系统里的房间里,等着有人来开那扇门。”
窗外的光线微微移动了一下,把那道倒映在墙面的影子拉得更长,又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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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继红没有立刻离开那间地下室。她站在那面文件柜前,用手电扫了一遍柜门表面的标签,然后蹲下来拉开最下层一个没有标签的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没有贴任何标识,但按压纸面时能感觉到内里装有一整叠纸张的厚度。
她取出档案袋,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细绳,看到里面有一份比A4略短的笔记纸,边缘被反复折叠过,纸张手感发硬。第一页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字迹和徐昭然那封信的笔迹一致: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她已经不在了。或者她还在,但你已经不需要她说话了。”
庄继红合上档案袋,没有继续往下翻。她把它夹在手臂内侧,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在灯管下方停住,看了一眼门框内侧的位置。
宋笙歌站在楼梯口等她:“第二页写了什么?”
“第二页写了一个名字。”庄继红说,“不是邵青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是当年被送走的那个孩子出生时登记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他叫邵远。”
宋笙歌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来历,只是在庄继红下台阶的时候侧身让了她一段距离,然后跟在她身后沿原路返回。庄继红在下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入口。
那扇木门已经重新合拢了,门的颜色和墙面融为一体,从远处看过去,像是墙面上的一块色差。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在那扇门关上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气流变化,不是从通道里来的,更像是什么密封的空间被打开之后又合拢了,空气被轻轻挤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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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庄继红回到办公室,刚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大致整理了一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标注,但号码段属于海城本地。她接起来,那边安静了大约两秒才开口:“你找到邵远的档案了。”
是徐昭然。声音和几天前判若两人——更清晰,更笃定,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庄继红把手机的免提键按亮,让声音在桌面上铺开:“邵远是谁的孩子?”
“邵青的。第二个孩子。1997年春天出生的,比林染小一岁多一点。出生之后就被人带走了,没有人见过他。”徐昭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段别人家的往事,“但我在档案室的备份文件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你看到了,但你没有上报。”
“我没有上报警局。”徐昭然说,“但我告诉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说他会去查。”
“那个人是谁?”
徐昭然停了几秒:“容渡的助手。他比容渡更早接触那些卷宗,但他没有署名,从来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自己的名字。我当时只知道他姓冯,很年轻,做事很利索。”
“他现在还在海城吗?”
“我不知道。他后来帮我把那扇门封上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他说他要去查邵远的下落。”徐昭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庄继红把手机拿近了些:“他的名字是什么?”
徐昭然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该说那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换气声,像是停顿后慢慢吐出来的一口余气:“冯叙白。”
庄继红把这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合上笔帽,没有再多问。她对着话筒说:“还在就行。”
徐昭然没有回应。
电话挂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光重新落回桌面。
宋笙歌站在门口的墙边,已经站了一会儿:“冯叙白——之前没有在任何案卷里出现过。”
庄继红放下手机:“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名字签过字。但他一直在看。他看完了所有的档案,然后把自己藏进了那个已经被封死的地下室里——不是被封住的,是他自己钻进去的。”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看过那份档案,知道邵远的名字,知道邵青和邵远之间那段被隐去的时间。他把所有证据摆好、拆散、藏进不同的地方,像一份拼图一样等着有人来凑齐。”
宋笙歌没有接话。
庄继红拉上外套拉链:“那就从冯叙白开始查。”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一阵夜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门框,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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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叙白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工作记录或人员档案里,像是从未正式聘用过,也从未正式离开。他留下的痕迹全都是间接的。比如容渡诊所的病历底稿上偶尔出现的批注,笔迹和容渡本人不一致,逻辑却完全一致;再比如仓库里的物品,有一些的边缘压痕和容渡的摆放习惯不同,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整理过一遍。
庄继红坐在桌前,翻完那几页没有署名来源的记录,记下其中几个时间节点。最早的一条记录可以追溯到1996年的春天,比容渡接手那批病人更早。1996年4月,有人标记了“市第一医院,邵青,产后恢复状态:异常”。那行字的后缀没有署名。
“他比容渡更早找到邵青。”庄继红说,“但他没有动她,他在看。他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离开,或者等人来接她走。”
宋笙歌站在办公桌的斜侧方,像是想了一会儿该怎么问出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钥匙和那些纸分开放?钥匙在树下,纸在地下室,信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墙里。如果他想让人一次性全部看到,为什么还要分开放?”
庄继红合上文件夹:“因为他想让看这些东西的人先选一个方向。每一层都是一次确认——确认你愿不愿意继续往下走。如果走到一半停住了,那后面的部分就不用看到了。”
她顿了顿:“他不需要所有人看完。他只需要一个走得下去的人。”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不远处路面上散落的旧报纸吹得翻卷起来,沿着人行道滚向更远的路灯下方,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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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庄继红没有回家。她留在办公室,把冯叙白所有间接留下的信息重新翻了一遍,像整理线头一样把它们铺开再收拢。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随即又灭了。她抬起头,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但她知道那盏灯不会无缘无故自己亮起来。有人在楼道的某一段短暂停留过,然后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没有惊动第二盏灯。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已经灭了,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但走廊尽头的地面上,多了一封没有被塞进门缝的信,竖着靠在墙边。
庄继红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署名,正面只有三个字:“庄继红”。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只有一行字:“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带你去见邵远。”
落款处是一个手写的“冯”字。
楼道里的灯在她看完那行字之后又重新亮了一次。这次没有再熄灭。
庄继红握着那封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路灯下没有人影,路面是空的,连风都停了。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办公室,拉上了门。
她没有关灯。整条走廊在她身后留了一扇门缝,一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深灰色的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原地,等着天亮之后有人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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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