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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可余心乐竟然也是这样的 光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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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您是想,我劝说何甜甜转到平行班吗?”
林熙君很快回过神,平静扫视了吴霜一眼。
余心乐乍然心慌起来。
手里的钢笔被攥得隐隐作颤,她死死盯着笔尖不敢抬头。
不敢看吴霜,更不敢看林熙君。
“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吴霜回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我们就事论事啊,二班数学成绩靠后的这几个学生,像张洋洋和李落梦,他们这次成绩没比何甜甜好多少,但是你阅卷你肯定能理解,成绩正常起伏和水平最高只能到这里了,这两类学生一看卷面就太好判断了啊。”
一次两次还能归咎于戴有色眼镜先入为主,但是现在已经高二下学期了,第一次市统测都过了,还不足以说明一些东西吗?
吴霜耿直,不是个暗地里耍心眼的人,林熙君和她搭过一届高三,知道她的意思。
适度提醒,也是提前预告,之后学习能力实在跟不上她复习节奏的学生,如果自己不主动想办法追赶,反而就这么放任下去的话,在她这里,近乎等同于被放弃了。
其实不只是吴霜,大多科任老师都是这样的,只不过吴霜当面说出来了,其他人面子里子都想要。
科任老师的奖金,以执教班级本科目平均分和高分段学生数为参考。
大家都知道两者不可兼得,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在高分段学生中发力。
想要拉高平均分,必须得把班级垫底学生的成绩提起来,可进光华火箭班的学生,他们不是不学,不是基础差,他们要面对的问题,是怎样举一反三,是怎样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简便的方法确保最高的准确率。
他们给自己的压力,比老师给的大得多。
一轮复习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想要班级整体再提分,谈何容易?
何况,班级平均分和名次,说出去不会有人记得,老师本人过两年或许也忘了。
但“单科状元的老师”这个头衔,是可以吹遍整个教学生涯的。
会这选择也怪不得老师,老师也是人。
一个老师面对四五十个能力参差不齐的学生,肯定会有顾及不全的时候。
顾头难顾尾,顾尾难顾头。
选择顾头,有利于己。
都是凡人,无可厚非。
只不过,无论吴霜这次说的学生是不是何甜甜,林熙君都从未想过,要让二班的哪个人离开。
余心乐和她说过,二班,缺了谁都不行。
她也这样认为。
“吴老师,这个学期还没过半,时间相对算充裕的,您看如果节奏稍缓一些,等二轮三轮……”
“小林,这话我要反驳你。”吴霜毫不客气地打断林熙君。
“并不是我上课只讲大题难题,其他小题通通不讲,就数学这门学科,一环扣一环,大题里已经把所学的基础内容概括了,简单题不是我不讲,是这些题,他们作为光华中学火箭班的学生,本来就不该做错。”
余心乐胸口像被无形的拳头狠狠锤打过,钝钝的,有点闷疼。
察觉到吴霜刚才话里大概有想让何甜甜离开火箭班的意思,她一开始是生气的。
可当她听完后面的话,又不知道该气什么了。
她把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四处打听口碑高的数学补习老师,逃掉周末的竞赛课,满城东奔西走陪何甜甜去试听。
熬了三个星期,把数学考点简化后整理成册拿给何甜甜。
尽量每天空出一段时间给何甜甜讲题。
可是,数学成绩起不来,物理往上挣扎也很艰难。
看着几次考试一点点往下掉的分数,她的崩溃不亚于何甜甜。
更多的,还有自责。
她怎么就没有本事能够去帮到何甜甜呢?
余心乐十指插进发缝,胡乱揉了揉。
“余心乐你别挠头了。”
吴霜一声令下,突然被点名的余心乐瞬间坐直。
“你来说,我刚才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啊?”
余心乐噌噌摇头,“吴老师,我认真批默写本呢,没注意听你们谈话。”
“一天只给我这么一两节课,时间已经很紧张了,不讲重点难点我讲什么,不讲重点难点怎么跟别的学校拉开距离,你们是火箭班啊,光华的火箭班啊,要是慢吞吞来磨课时,我还不如直接给你们自习算了,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余心乐默默吞了吞口水,飘忽的眼睛不自觉偷瞄林熙君一眼。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很像是拔河绳正中间挂着的小红旗。
“别看你林老师,看我。”吴霜阻断她求助的信号。
你林老师。
我林老师。
怎么今天灭绝师太说话还怪顺耳的……
“嘿嘿。”
余心乐傻笑两声,“吴老师,我觉得您说的对。”
林熙君眉间挑起的不悦稍纵即逝。
“学校给火箭班最好的教学资源配置,也给火箭班一些选择的特权,无非希望我们能考出更好的成绩,对我们个人和对学校都是双赢。只是有一个问题无法预判嘛,像您一开始说的,分科方式……”
提到分科二字,余心乐想起刚才吴霜说林熙君帮她转回理科班的事情,语气忽然虚晃。
她很快干咳了声想掩饰过去,但还是被林熙君察觉到了。
“嘿!”吴霜拉长语调,“还说你没听我们谈话,要是真没听,怎么听见我说分科有问题的?”
余心乐避开林熙君的眼睛,只看向吴霜,又是一阵嘿嘿傻笑。
“一班和我们班的同学,可以算是中考拔尖考进火箭班的,在高一下学期重新分班的时候,很大一部分被替换出去,取代他们的人当中,也有从年级倒数的班级里冲上来的,大家为什么都想往火箭班挤呢?”
余心乐顿了顿,故意留出几秒空白。
“因为……谁让吴老师您这样厉害的老师只带理科班只教火箭班啊?”
满脸奉承说完,略带心虚地偷瞄一眼林熙君。
嘶!林老师的眉头,可真皱啊。
吴霜表情先是一愣,等理清话里头的意思,哈哈笑出声来。
“余心乐啊余心乐,你林老师可是在旁边听着的啊,当着自己班主任的面夸我,不怕林老师记你仇?”
余心乐这回大大方方转过头去瞧,刚才皱了吧唧的眉头间,已悄悄然换上恬淡的笑。
余心乐没忍住,跟着轻笑的人弯了嘴角。
“不怕,这话原本就是林老师跟我们说的。”
林熙君不理会这人耍嘴皮,“吴老师,二班的学生不如一班稳重,以后还要请您多担待,我很希望我们搭档的两个火箭班,能整整齐齐一起毕业。”
吴霜笑着叹了声气。
她何尝不想呢?
一班有两个学生想转回平行班,愣是让她好说歹说才把人留下来了。
老师们自然知道,氛围影响能激发出来的内驱力,大过于一切外界鞭策。
如果扛得住,如果能坚持,要做凤尾,不要做鸡头。
教师是一个职业,老师也只是普通人,面对成绩指标,会有各自的手段各自的偏好和侧重。
可站上讲台面对学生时,大多老师能拉一把的时候,绝对会拼尽全力来拉两把,拉三把。
“哎!难怪我班里那群猴儿总说,语文老师说话最会戳心窝,我愣是没想通啊,你个办公室里多说一个字像能累死过去的,从你嘴里能说出什么戳心窝的话?看来还是我偏见了……”
吴霜半含赞许半含诧异的目光把林熙君缠绕个遍,盯得林熙君好不自在。
余心乐绞尽脑汁回想着林熙君上课的样子,不明白,这心窝到底从何戳起的啊?
很快,她放弃了回忆。
因为她猛然想起来,林熙君是社恐啊!
社恐人士在接受面对面的夸奖时,该是何等的抓心挠肝脚趾抠地啊!
“吴老师,所以您看,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工具人,刚才真的没有偷听你们谈话。”
岔开话题,救社恐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乐乐大王,誓死守护林小社恐。
“得得得。”吴霜点头又摇头,“你以后别挠头了,看得我头疼。”
余心乐:“……”
林熙君嘴角浅浅一弯。
“但我还是要说啊,我不会为了小部分学生去拖慢大部队的进度,你和我一样,带火箭班是担着学校军令状的。”吴霜神色大咧咧的,语气却不似那么轻松。
“不对,不止学校,等明年六月,全市的眼睛都会盯着我们手里这两个班。总之该提醒你的话我提醒了,之后这些学生能成什么样,说到底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
林熙君点点头,由衷道:“我知道,谢谢您。”
这个小林老师啊,倔,是真的倔。
不过,年轻老师要是连这点倔都没有了,学校堪忧,教育堪忧。
吴霜挑挑眉,抬手把头上的发绳勒紧,“行了,轮到去收拾我班里那群猴儿了,考这点分数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的学生。”说着,抓起保温杯,大步流星走了。
只剩两人的办公室,余心乐迫不及待问林熙君:“林老师,我怎么没听过你说戳心窝的话啊?”
“想听?”林熙君坐回椅子上。
余心乐捣蒜般连连点头。
林熙君扫眼办公桌角,轻抬下巴,“把你的答题卡找出来。”
余心乐心中“咯噔”一声,前一秒钟好奇放光芒的脸瞬时瘪成酸黄瓜。
小余躺砧板,有苦说不出。
怎么是这样的戳心窝啊?
吴老师是不是对“戳心窝”这三个字理解的过于……温馨了?
这分明就是扎心啊!跟戳心窝是一个性质的吗!
余心乐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支蜡烛,站起身顺着答题卡一张张往下翻。
“按成绩排序的。”林熙君冷眼瞟她。
余心乐悻悻松开答题卡,把刚才翻乱的理整齐,又从下往上找。
果然,倒数第二张就是她的。
“我大概猜到你今天为什么来。”林熙君两手交叉环抱胸前,肩膀慢慢往后靠到椅背上。
余心乐心中嘀咕:怎么会有人靠在椅子上都能让上半身保持得这么板正啊!林老师背后是不是钉着十字架啊!
“你要帮同学我无权干涉,但前提是不是你该先管好自己?”她盯着余心乐的眼睛,严肃正色。
“我自己有计划的。”余心乐手指扣着答题卡边角,语调不高,却蛮不服气。
“考89分是你的计划?”
余心乐撇撇嘴角,不说话。
答题卡首页,猩红的“89”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林熙君在语文教学上,对学生压得不重。
并非碍于学校“优先为理科让路”的不合理要求。
她只是相信:语文,就是生活。
在语言中表达喜怒哀乐,在文学中看见天地万物。
要拓展,不要局限。
要激发,不要压制。
要引路,不要驱赶。
她一直笃定:教语文,要慢慢来。
语文如同一篇古诗词。
那些藏匿在山川湖海下的失意叹惋,那些字里行间隐射的动荡时代,那些千古名句中流淌的深厚情感……
只要她精心设计好每一个引子,把对应知识点融合进来,再加以同类型作者及文体拓展学习,最后结合考点真题训练,这样语文课堂不会枯燥,有限时间内带给学生的内容尽可能多,也更有助于学生去领悟蕴含其中的人生哲思。
可是慢慢她发现,学生的学习情况走向并不如预期,尤其在这次市统测之后。
林熙君看出来余心乐不服,语气更是硬了一层,“这学期开学考多少分?”
小鸡仔耍性子,还说不得了?
“呃……”
这都是多长时间前的事情了?三天一测五天一考的,谁记得住那么多分数啊?
林熙君冷声道:“102分。”
“哦。”
余心乐不以为意的态度,让林熙君眸色倏地冷下来。
她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光华对重理轻文这件事毫无避讳,因为从选择这所学校开始,学生是这样的,家长是这样的,老师是这样的。
余心乐也是这样的。
余心乐是她见过文字最有灵气的学生,是光华第一个拿过省级征文比赛一等奖的理科生,是她的课代表。
可余心乐竟然也是这样的。
沉默空气封堵着她心中忽明忽暗的火苗,火苗微光中影影绰绰的那几个字……
语文啊。
是文脉吗?
是脊梁吗?
是灵魂温度吗?
是生生不息吗?
不是的。
不是了。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