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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上掉下个林姐姐 “神仙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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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第一天,林熙君被6点的生物钟准时叫醒。
6:10——6:40,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后,她走出房间,打算准备早餐。
“今早吃面。”
林奎穿着围裙,见她出来,把锅中煮好的面盛进汤碗,端上餐桌。
大概第一次对女儿说这句话,语气不像寻常家里叫吃饭,却也不似他惯用口吻动辄便是指挥下令。
看他手上熟练的动作,林熙君不由顿住脚步,站在饭厅和客厅中间的酒柜旁,心中自嘲。
活到28岁,昨晚头一回刚听说林奎会进厨房,今天一大早就吃到他下厨做的东西。
该说自己幸运吗?
“来,尝尝。”林奎把筷子搭在碗边。
林熙君骤然弹回的视线飘落在地,一阵恍惚后,拉开了餐椅。
取下眼镜放在一旁,她握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慢慢送入口中,嚼得很慢。
味道和秋兰做的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秋兰教他的。
面条其实有些软,大概煮好有一会儿了。
该是偶然吧,她恰好喜欢吃筋骨软的面。
但她没跟秋兰提过。
父女俩面对面分坐在餐桌两头,像是餐馆里互不相识拼桌而坐的两个人,各自低头沉默,只有筷子不经意撞到碗边,才发出轻微声响。
林熙君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声音,林奎那边,实则一直没动筷。
“你很像你妈妈。”
林奎端视着对面的女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我一直后悔,如果当时我执意要把你们带到那边,就不会变得……”
“没必要说这些了。”察觉到前方的视线,林熙君又挑起一筷面,打断了他。
女儿还是在责怪自己。林奎捏起搭在碗边的筷子,伸进碗内拌了两下,又搁回原位。
“我和你妈高中就认识了,高考完我俩录上同一所大学,但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持我读书。”
林奎盯着汤面上的菜叶,伸手抹了一把脸,向来形似雷鸣般有力的声音,一半化作了深沉。
“刚开始去华东跑销售,年轻气盛拉不下脸,饿到连馒头都买不起才知道,不卑躬屈膝去讨好,没有人愿意施舍机会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后生。后来积攒了一些资源,自以为有条件在谈判桌上挺直腰杆,可到头来又发现,永远有人站在自己够不上说话的位置。当时你妈的事情,许多缘由你不清楚,但至少,那些任人宰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林熙君杵着筷子,眉头越听越紧蹙,想不明白,林奎破天荒给她煮面目的是什么?
现在说这些陈年旧事又是为什么?迟来的苦难教育吗?像一些学校搞形式的感恩教育那样?
“是啊,都过去二十年了,依然还有许多缘由我不清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林熙君放下筷子,腰背挺得笔直,一脸冷淡与林奎对视。
丝毫没有情绪起伏的叙述,神清淡漠到,仿佛口中所说是他人的故事。
“你忙着挣钱,忙着攒你所谓的资源,你没见过我妈呕心沥血的样子,我见过,你没见过她病得站不起身还要坚持去上课,我见过。那是她用生命守护的学校,被你轻易就拱手让人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名利不择手段,连自己妻子的心血梦想都可以双手奉上,作为交换资本,当时做得出,现在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既要名利双收,又要阖家欢乐,世上的好全让他一个人占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不过,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没有自己的话,他、秋兰、秋晨,一家三口也挺团圆美满的。
她28岁了啊,现在来找她打亲情牌,不会觉得晚了一些吗?
“但现在结果是好的,这还不够吗?那些肮脏不堪的路你从小都不用走,我不明白你跟我赌什么气?”林奎辞色俱厉,鼻翼一张一翕,横眼瞪着林熙君。
妈妈走了,扶贫学校变成了贫困家庭上不起的学校,这是所谓的好结果?
林熙君不以为意地提了提眉,鼻间冷笑一声,波澜不惊道:“我没赌气,更没和你赌气,我不过在走自己想走的路,和你年轻时一样,有错吗?”
林奎脸上的肌肉愤怒地颤抖着,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
林熙君不为所动,始终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父女俩僵持不下,一个怒不可遏,一个云淡风轻,说不出谁更占上风。
气氛降到冰点,林熙君的手机铃声显得尤为震耳。
余心乐妈妈。
“喂。”林熙君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客厅窗边,声音小而轻。
秋慧秋兰金曼英这三人里,林熙君仅仅把秋慧叫过慧姨。
虽说昨晚饭桌上提过以后叫名字,但毕竟隔着一层学生家长身份,跟秋晨一样称金曼英作英姨,她尚且开不了口。
而秋兰,从林熙君18岁第一次见秋兰起,从没有给过她任何称谓。至今,没叫过一声。
“熙君啊,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金曼英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周围不方便讲话。
“不打扰,有什么事吗?”
“哎没什么大事,就是金宝这次回来没带行李箱,问她在学校没拿还是忘在路上哪里了,她又迷迷糊糊说不清楚,想麻烦你看一下,会不会昨天你帮忙带她来店里,被她落在车上了。”
林熙君悠远的目光眺望窗外,回忆起昨晚,余心乐下车时确实只背了包。
“在我车上,是我忘记了,下车时没有提醒她。”
金曼英连忙解释,“不怪你不怪你,金宝那小狗记性,打小就丢三落四的。这样,我下午些时候来找你拿,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吧。”这么早打电话来问,估计箱子里有什么着急用的东西。
“真不用麻烦,金宝昨天后半夜高烧,现在还在楼下卫生院吊针水呢,你家那边我们去过的,我知道路,等把金宝送回去了我再过来找你。”
听见余心乐高烧,林熙君心里头一突。
如果昨天早一些发现余心乐身体状态不对,是不是就不会烧高了……
“正好我过会儿也要出门,顺路的事,免得你下午跑空。”林熙君说着,回身瞟了林奎一眼,换得满眼落寞。
金曼英说下午来取,但她大概在这个家里,也待不到下午了。
“那好那好,我不跟你客气了,主要里面还有她的竞赛资料,明天要返校,怕耽搁时间写不完了。”金曼英是个直爽人,没把林熙君当过外人,不需要三番五次来回客套。
“熙君,等你到估计针水打完了,我看……我从家长群里添加你,你记得同意一下,我稍后把家里位置发给你。”
林熙君张嘴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复,金曼英那边忙着叫护士换针水,急匆匆挂了电话。
晨间弥漫的薄雾,像是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边缘,随着远处小花园热闹起来,这层冬日朦胧的面纱,被轻轻揭开。
打太极拳的退休同志、提着布包去买菜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夫妻、上补习班的孩子……
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林熙君像个旁观者,目睹世界一点点醒来,眼底空寂寂的。
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点开微信,通过了金曼英的好友申请。
空洞的眼眸似是在灰色世界缝隙中,找到一缕细微的晨光。
她也有要去的地方了,她要把行李箱送去给余心乐。
林熙君握着手机回到餐桌旁,冷冽的双眸缓缓看向林奎,“余心乐的行李箱落在我车上,我等会儿给她送过去,就不回来了。”
“好。”林奎迟缓应声,声音忽然披上岁月的疲惫,“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我写给你。”
“她妈妈把位置发给我了。”
林奎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手指慢慢停住,“好,去吧。”
看林奎怅然垂首的样子,林熙君并没有感受到,那份属于赢家的畅快。
相反,他垂首的神情,把她心口搅动得泛酸。
“余心乐还在发烧,后半夜烧高了。”那份细碎散乱的酸楚,从她口中揪出这么一句话。
林奎肉眼可见地担忧起来,“怎么还烧高了?严重吗?昨晚我就说发烧是大问题,不能忽视。”
“在打针了,应该没大碍。”林熙君道不明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大家对余心乐都很好,很关心。
一向威严的林奎,林熙君从他眼中看到慈爱这个词,不是他面对秋晨的时候,更不是面对自己,而是他对着余心乐时。
林奎看余心乐的时候,会笑得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你要去到她家里吗?”林奎问。
“嗯。”
林奎接着提醒道:“家里有人生病,买点东西带着去。”
林熙君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轻轻点头。
金曼英把林熙君接进家里时,余心乐在床上呼呼大睡。
“熙君你自己随意,在这儿就跟家里一样啊,不用拘束,我去叫金宝起来。”金曼英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林熙君,另一杯放在茶几上。
“哎呀瞧我这记性,都没问你没有乳糖不耐受吧?”
林熙君还在奇怪这杯待客饮品,不该是茶或者热水吗?竟然是牛奶?
“没有,我可以喝。”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叫醒她,我稍坐会儿就走了。”
金曼英假意瞪她,“看,跟我见外了不是?过会儿都要吃饭了,走什么走。”
林熙君客气笑笑,心底为难又懊恼。
早知道该提前或者推后的,赶在快到午饭时间来,多尴尬。
本就是帮忙送东西过来,还捎带着看望病人的意思,现在三番五次推脱更难为情了。
第一次,没经验。
不过这经验,大概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英子。”余心乐卧室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
金曼英敲了敲房间门,“妈妈开门进来咯。”
“熙君来了。”她坐在余心乐床沿,凑近女儿耳边低声说。
余心乐以为幻听,揉了揉眼睛,“谁?”
“熙君,林老师呀,正在客厅呢。”
余心乐撑开惊悚的双眼,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甩了甩浆糊一样的脑袋,“不是,林老师?在我们家?”
金曼英点点头,余心乐顿时泄了气,瘪着小脸,“完了完了,新年第一天和班主任见面,预兆太不吉利了,这一年指定没好日子过。”
“谁让你把箱子忘在熙君车上,人家假期大老远送来都不嫌麻烦,你还哼上了,快换衣服,妈妈先出去。”
金曼英关上门,余心乐一头埋进被窝里,无声哀嚎。
几分钟后,余心乐躲在门后深呼吸,握着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
假期看见班主任,没什么大不了的,昨晚不也一起吃晚饭嘛。
乐乐大王你可以的,林老师大概坐一会儿就走了,还要感谢她帮忙送行李箱过来呢。
余心乐对自己重重点头,拉开门,挺胸抬头地走出去。
看见沙发上端坐的林熙君,她愣了神,刚才的扭捏烦躁顷刻间荡然无存。
林熙君身穿一件墨绿色立领大衣,一条宽腰带将整个人修饰得优雅又利落,乌黑的长发用抓夹松松夹在脑后,比起在学校,少了一层旁人勿进的防备,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修长交叠的双腿上,摊开着余心乐的《红楼梦·下》。
袅娜又清丽,韵致又端庄,冷清孤傲,遗世独立。
谁从书里走出来了?
天上掉下个……林姐姐。
“神仙姐姐,新年快乐。”
堂而皇之的话音裹着一阵热气,毫无章法地朝林熙君脸上侵袭而来。
她庆幸此刻捏着一本书,否则大概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林熙君慢慢抬起卷翘的长睫毛,羞恼的目光往余心乐身上钉去,还没来得及起到震慑作用,小鸡仔的模样又让她不禁莞尔。
余心乐额头贴着卷起角的退烧贴,顶着一蓬乱糟糟的头发,脸色暗沉蜡黄,鼻音重,嗓音哑,傻呵呵笑着出现在林熙君面前,像一只极其潦草的小狗。
“新年快乐。”林熙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