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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炫酷狂霸拽” 这不是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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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场上,热闹极了。
林熙君离开的时候只有四个人,现在那一排背手站着的,足足十个。
真好!全班四分之一的人。
真行!二分之一都是班委。
除了她可爱的好学生,还有学校书记熊虎、安保处主任、3名保安。
“书记,主任。”林熙君走过去打招呼。
熊虎双手背在身后,瞪着十人声若洪钟,“把刚才说的话,自己跟你们班主任交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头像站军姿一样,左右手中指贴着校服裤缝,规规矩矩往前迈了一步。
“林老师,下个月要体测八百米,这几个同学上周练习成绩不合格,体育老师让我监督他们平时加强练习,我们想着这两天校庆活动时间宽裕,就自己跑下来练了,但是没有事先跟您申请,我们知道错了。”
林熙君逐字细听,面上看起来从容淡定,心里却意外地震了又震。
光华是民办,在学校的立场,社会风评和学生成绩同样重要。
网络时代为群众开展社会监督创造了便利性,但群众辨别是非的能力高下不一,很容易在不知全貌时,成为“有心者”的助推力。
随便一段掐头去尾模糊概念的录音或视频,一经网络传播便成了社会舆论,不知前因后果的网友们被牵着情绪奋起讨伐,以为自己在为弱势群体发声。
迫于舆论压力,正义被虚化,好心人沦为牺牲品,诸如此类,屡见不鲜。
由此,不少责任心和使命感,在利弊权衡之下三缄其口,变得沉默。
光华上一届高三,有位班主任批评学生后,家长一封投诉信送到教育局,称因这位老师的批评造成自己孩子精神障碍,同时还在网络实时发布更新,美其名曰“打响反教师霸凌第一枪。”
讽刺的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学生品行不端,平时忤逆老师欺凌同学胡闹课堂。
但教育局不是断案局,没人深究事件原委,他们只会以舆论为名向学校施压,限2天内让学生家长撤销投诉。
最终的处理方式是,校领导和班主任一起登门致歉,带着学生到医院进行心理诊断,班主任职务撤销,当年评优评奖资格被取消。
此后,老师们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学生命运。
而今晚,只要学生说因为被罚跑才逗留运动场的,这件事的错误主因自然会转移到林熙君身上。
校领导不会问学生犯什么错,只会追究林熙君教育方式不当,体罚学生是大忌,传出去影响光华的名声。
可是,她的学生们,什么都没说。
林熙君一一看过十个人,均是低着头,一副痛彻悔悟的模样。
“书记,主任,他们下来跑步是我……”
“林老师。”余心乐火急火燎打断林熙君。
“我们下来跑步没提前申请,这是第一点错误,跑完之后也没有及时返回班级,这是第二点错误,我们知道错了。”
余心□□亮如水的眼睛凝着林熙君,隐隐颤动的眸光一遍遍告诉她:
不要说,不要说。
林熙君望进她的眼底,蓦地觉得心底有些发软。
她又一次感受到,她的学生,在护着她。
“书记,他们跑下来是因为……”
林熙君仍然选择交代实情。
她是一名教师,罚了就是罚了,哪有利用学生来替自己掩盖事实的道理。
该承担的责任和后果,她自己会来承担。
然而,林熙君第二次开口又被打断。
“小林,无论什么原因,从来没有哪个班的学生,敢在晚自习期间躺在足球场上……看星星!”
熊虎掏出手机点开照片,“来来来,你自己看看,像什么话!”
他上三楼校史馆找第二天讲座要用的材料,安保处主任带着保安正在校史馆外的楼道上例行巡楼,看见十个学生躺在足球场上,便把情况报给他。
“这行为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你们班是理科班啊,火箭班啊,文艺情怀有这么重吗?”
熊虎瞪大眼睛,脸上比怒火更明显的,是无语,还有不理解。
“书记,学生不对,但主要责任在我。”
林熙君看照片上躺成一圈的十个人,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照片拍得还挺好看。
“不对!”熊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盯着排排站的十人,冷声一呵。
十颗心旋即提到嗓子眼,林熙君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还有第三个错,你们看见我来了,非但不主动站好,还妄想逃跑。”
熊虎背着手,对十人进行了一场上至社会规则、下至个人礼貌的思想洗礼,直至十点半,高二晚自习下课铃响,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尾。
“今天是咱们光华30周年校庆,大好的日子,念在你们也是为了提高体育成绩,且认错态度积极,这件事在这里点到为止,但是错了就该罚,认可吗?”
十人点头,“认可。”
这两天正值校庆活动,政府领导、媒体记者、学校董事、杰出校友、家长代表等,各类社会人士都有,如果这时候全校通报,有损学校形象。
恰好熊虎是个信风水的,他认为在建校纪念日当天太过处罚学生,会破坏学校接下来的气运,不吉利。
于是让十人第二天晚上十点到运动场来,自行跑十圈,算小惩大诫。
“这不是体罚啊,你们需要提高体育成绩,我给你们创造一个练习机会,都无异议吧?”熊虎特意强调。
“无异议。”十声响亮的回答之下,有四颗小心脏碎得稀里哗啦。
余心乐赵青和段满孙家豪默默交换了个相互同情的眼神。
熊虎就管理班级的方法,“提点”了林熙君一番后,才带着人离开。
众人皆舒了一口气,发觉林熙君还在这里,又一个个板板正正站好。
林熙君踌躇了会儿,还是决定和他们把这件事说清楚。
“为什么不直接说因为被罚才下来的?”林熙君问大头。
大头悄摸看眼余心乐,抓耳挠腮道:“怕说了以后对您影响不好。”
“平时上课怎么不见你反应这么快。”
“我咋可能反应得过来,当然是咱老大的妙计。”大头骄傲地冲余心乐扬扬头。
余心乐:“……”
私下叫叫行了呗,其实不用当班主任面这么称呼的。
用谎话来洗脱罪名这件事,其实也不用这么夸耀的。
看林熙君语气轻松,没有追究他们的意思,段满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假哭痛嚎。
“林老师您是不知道啊,当时的情况那叫一个火烧眉毛兵临池下前有狼后有虎啊。”
孙家豪跟着他演起来,“林老师您是不知道啊,书记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拿手电哐哐晃我们眼睛,跟抓暴徒一样围堵我们啊。”
二人一唱一和,说话还带着哭腔。
林熙君被他们滑稽样子逗乐,一抹清浅笑意绽放在嫣红的唇边。
林老师笑起来真好看,余心乐每次看林熙君笑都忍不住感叹。
“你们几个。”林熙君看向慰问6人组,“按时间推算,我没走之前就下来了?”
6人齐齐点头。
“学生会副主席、班长、学习委员。”
穆成雪红着脸,“林老师,我们错了,不该擅自离开班级。”
段满见状,收起刚才嘻嘻哈哈的模样,因自己没有通知大家跑完以后及时回班级的事,又开口认错。
“打住,认错的话我今晚已经听太多遍了。”林熙君有些无奈。
“以后不能这样胡扯理由,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你保护我们,我们当然也要保护你呀。”余心乐脱口而出。
清亮的声音,熨在林熙君心上。
回到教师宿舍,林熙君才正经坐下喘口气,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充实。
查收回复完各个工作群消息,她点开秋晨的对话框。
秋晨发来一张图片,是个巧克力蛋糕,点着数字“2”和“8”的蜡烛。
【老姐生日快乐,下午我妈出去订的蛋糕,我独自替你笑纳了(呲牙emoji)】
林熙君盯着蛋糕照片愣神,半晌才打字回复秋晨:【别吃太多,担心长胖。】
秋晨:【老姐放心,我现在每天都能吃下一头牛(狗头emoji)】
切回通讯录界面,新的朋友+1。
林熙君点进去,轻轻哼笑一声。
昵称叫“炫酷狂霸拽”的账号,连发来三条添加好友验证消息。
林熙君的微信是个人微信,但和工作微信并无两样。朋友圈是关闭状态,从没发过什么,也不关心他人发些什么。
通讯录里几乎都是同事、家长、学生,平时有事情她习惯找学生当面说,加上不太容易亲近的性格,所以学生也很少给她发消息。
林熙君把手机锁屏,换完衣服卸妆洗漱后才回来重新点开,同意好友申请。
几乎同一时间,“炫酷狂霸拽”噌噌噌发来一堆照片。
【小林同学,独家限定(得意emoji)】
林熙君点开图片,指尖一颤,而后僵硬地滞在屏幕上方。
自眼底浮现的错愕一点点放大,直至遍布整双凤眼。
是她今天在舞台上的照片。
手举话筒念白的、正在指挥合唱的、提裙面朝观众鞠躬的……
正面照、侧身照、背影照……
横屏的,竖屏的……
一共16张。
许久,林熙君失焦凝滞的目光才找回神,微微动了动。
她有些辨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
只是一张又一张左右滑动着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拍过写真,她没拍过艺术照,她连证件照都没拍过超出20块钱的。
今天是她28岁的生日。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这样一组照片。
此时此刻的心情,很奇怪,难以言喻。
像什么呢?
像一泓清泉汩汩流淌至心间,漫过龟裂的土地,浸润着断流的河床,最后涌向干涸的眼眶,荡起一丝灼热。
这不是生日礼物,却是她至今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珍贵的并不是照片,是她哀哀寂寂的荒芜中,传出来第一声脚步踏访的微响。
是感动。
来自余心乐,16岁的余心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