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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每一个孩子 ...

  •   “喂,爸。”

      学生全部退场,已近七点。林熙君走出礼堂大门,给林奎回电话。

      “熙君,今晚回家吃饭。”还是这般命令的口吻。

      林熙君垂下雪白的脖颈,空寡的目光坠落在鞋面上,神色黯然,“我今晚有点事,不去了。”

      话音刚落,手机听筒传来林奎不满的斥责:“我都能把今晚校庆饭局推了,你有什么推不了的?”

      林熙君欣长的身影背对艺术楼,大礼堂内刚清完场,盏盏亮堂的灯像被一道海浪扑来,由远及近,依次熄灭。

      顷刻间,她身后的世界从灯火通明变得黯淡萧索。

      周围一切沉寂下来,仿佛刚才所有狂欢和热闹,不过一场幻觉而已。

      “原来饭局是可以推掉的,您以前怎么推不掉呢?”

      七点整,晚自习铃声响起,路灯准时投下光束,拉长了路面上女人孤独垂立的影子。

      林熙君穿着合唱指挥的礼服和高跟鞋,身上套了一件长风衣,脚背和脚踝裸露在外,被十一月底的风吹久了,有些冷疼。

      “你不懂这些。”

      林熙君冷笑一声,直起脊背望向灰蓝色的夜空,眼中电影回放那般,一幕幕闪过的,是每年今天,那个守在蛋糕前从天亮等到天黑的小小身影。

      8岁到18岁,整整十年,怎么会一次都推不掉呢?

      “也好,既然我不懂,那您忙您的,我忙我的。”林熙君不冷不热。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有些事并非你怎么想就能怎么做,选择是需要权力的。”

      林熙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似笑非笑,“我该明白吗?有人教过我一点半点吗?”

      “熙君。”林奎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回家吃饭吧”

      林熙君没回答,动了动站得僵硬的双腿,正欲拒绝,只听林奎又说:“我现在在学校停车场,你的车旁边,我今天没带司机没开车。”

      为什么呢?图什么呢?林熙君想不明白。

      挂断电话良久,她拢了拢衣领,往停车场走去。

      换鞋,启动车,一路无言。

      听见门铃,系着围裙的秋兰连忙从厨房小跑出来,抢在秋晨前面过来开门。

      “熙君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姐。”秋晨眉开眼笑。

      林熙君冲秋兰礼貌点点头,打量秋晨一圈,“长高了,结实了。”

      “姐,你都好久没回来了,明天周末,今晚在家住吧。”

      秋晨3岁来到这个家,在他印象中,林熙君很少说话很少笑,但是超级聪明,什么题都能教他,比学校老师还讲得好。

      林熙君未置可否,秋兰关上门,“快先洗手,边吃边说,待会儿菜都凉了。”

      四人落座,秋兰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十个人吃都绰绰有余。

      “姐,我们学校现在可严了,月考期末化,期末中考化,中考平常化,我头都快考炸了。”

      秋晨正在变声期,身高比林熙君蹿高了一个头,脸上还是一副小孩样。

      林熙君上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工作以后很少在家住过,整个家里和她亲切些能多说上几句话的,便是秋晨。

      “以前不是这样吗?”林熙君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以前也没这么狠,老师说是跟你们学校学的,天天和我们念叨,高中想考上光华,就必须提前适应光华的节奏。”秋晨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和她诉苦。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们才初二,至于这么压迫吗?”

      “对初中生,是严苛了些。”

      秋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是吧是吧,姐你也觉得你们学校过于变态吧。”

      “怎么说话呢?”秋兰瞪了秋晨一眼。

      林熙君淡笑,“他说的是事实,现在整个社会竞争很大,像我们偏远省份的学生,没有教育资源优势,如果不这样去用功,将来在发达城市扎根的机会很渺茫。”

      云疆省每年高考总人数在全国位列中上,但本科录取率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逐年上涨的分数线被学生调侃,要把大山的孩子留在大山。

      “姐,你都考上明德大学了,怎么还回来当个小老师啊?”秋晨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全国名列前茅的大学,毕业后不留在大城市,居然回来云疆这么个小边陲省份当老师。

      林熙君搁下筷子,拾起汤匙在汤碗中慢慢搅了搅,舀起一小勺,浅浅抿了一口。

      上一次问她这个问题的人,是余心乐。

      “你也觉得这样可惜吗?”

      秋晨重重点头,“当然可惜,反正我要能考上明德,绝对不会当老师,读书的时候就天天待在学校,以后上班还天天在学校,我绝对会疯。这哪里是上班,分明是坐牢啊。”

      秋兰捏起公筷,给林熙君夹了一块鱼,蔑秋晨一眼,笑着调侃:“凭你这点出息还想和姐姐一样考明德,你现在的成绩,高中能考进光华都费劲。”

      一直沉默吃饭的林奎干咳一声,“吃饭就吃饭,谈孩子成绩干什么。”

      林熙君神色平静,筷子平平稳稳地从鱼肉中挑出一根细刺。

      鱼刺分明放在碟子里,可却像扎进指尖那样,尖锐地疼。

      曾几何时,林奎带她和一群陌生大人吃饭,饭桌上只会炫耀她的成绩。

      林奎有空陪她在家吃的那几顿饭,开口说话也只会问成绩。

      所以她学生时期不敢有半分松懈,为的就是林奎在听到成绩时,脸上才会露出一丝难得满意的笑。

      秋晨听见林奎开口撑腰,蛮不服气哼了声,“要是我们学校那些老师有姐姐一半厉害,光华我绝对闭着眼睛都能进。”

      林熙君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秋晨这股臭屁劲儿,怎么跟余心乐一模一样?

      “如果有题目不会做,你可以发消息给我,我看到会回复你。”

      秋晨满眼放光,殷勤地给林熙君夹了块排骨,“太好了,谢谢姐。”

      林奎手指敲敲桌面,“学习有困难就去找老师,不行就上补习班,少打扰你姐。”

      “哦。”秋晨埋下头,闷闷不乐扒着碗里的饭。

      林奎一脸威严地转头看向林熙君,正色道:“毕业满两年,应该开始做MBA的申请准备了,备考还需要时间。”

      “我没有读MBA的想法。”林熙君半靠在餐椅上,从容不迫地回答。

      “你不出去留学不读MBA怎么接我的公司?”

      “我没有接你公司的想法。”

      “这也没想法,那也没想法,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林奎怒目横眉,骤然拔高音量,秋兰和秋晨默默放下筷子。

      林熙君眸色倏地冷了,目不斜视地盯着林奎,一字一句道:“没有想法,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没有关系。”

      冷白的厨房灯映在她浓密睫毛下,勾勒出一片阴霾。

      见父女俩言语间又开始硝烟弥漫,秋兰朝林奎使个眼色,想调和气氛,打圆场道:“熙君难得回来一趟,大好的日子你急什么?有什么吃完饭再说也不迟啊。”

      林奎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当初大学专业让她报工商,她偷偷改成汉语言文学,大学毕业背着我考研,考什么教育学,我都给她安排实习了,她才告诉我研一要开学了,研究生毕业又自己给光华中学投简历,面试通过已经入校了,要不是校长看见名字告诉我,我还被她蒙在鼓里。这不叫任性叫什么?”

      秋兰盛了碗汤放到林奎面前,仍旧好声好气劝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等以后慢慢就好了呀。”

      “我55岁了,我还有多少以后可以等她!”

      林奎夹杂着愤怒的呵斥震进林熙君耳朵,随后从心口重重碾压而过,留下密密麻麻的痛痕。

      “我说了,我不做是因为我不想,以前你也并不在意,现在更没必要说等我。”

      林熙君强行稳着声音说得缓而沉,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

      仿佛这样面对林奎的愤怒和叹息时,她面不改色,便像个赢家。

      儿童、少年、成人,无数个孤独无助的时刻,历历在目。

      最需要父亲撑腰的时候,他不在。

      最需要父亲陪伴的时候,他不在。

      等自己长大了,可以独自遮风避雨了,又以铺路搭桥的由头来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有什么意思呢?

      以前她没拥有过的,以后也不会需要。

      林奎看女儿冷漠疏远的样子,掌心往餐桌上一拍,碗里的汤汁被震得晃洒出来。

      “你听听自己说的像话吗?我怎么生得个你这样的?”

      林熙君紧咬牙关,泛出红丝的眼眸不受控地颤抖,搅动出丝丝缕缕的委屈、哀伤、失望……

      “我是我妈生的,不是你。”

      说完,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敛起情绪,平静地看向秋兰和秋晨,“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熙君,你爸他……”秋兰起身追过去,林熙君已经带了上门。

      “你看看你看看,十次有八次都是这样,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秋兰看着满桌没动过几口的菜,心里窝气。

      林奎厉声道:“我是她爸,我难道会害她吗?”

      林熙君回到车里,没有片刻停顿,一脚油门驶出小区。

      车子漫无目的行驶在路上,橘黄的路灯宛如一条长龙,盘旋在漆黑无边的夜。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她再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自小看的书上写着,孩子是父母爱的结晶。

      因为父母之间有爱,她出生了,可这并不代表父母是爱她的。

      母亲爱学校,胜过爱她。

      每当学校有事务要处理,她便被关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独自等待。

      父亲爱公司,胜过爱她。

      数不尽的加班与应酬,她习惯了在一次次等待和失望中独自睡去。

      结晶,也就是说,每一个孩子的降临都是被动的,他们没有权利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却不得不面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种种。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林熙君如是想着,待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开到光华门口。

      透过车玻璃,她望着气势恢宏的光华校门,自嘲地笑笑。

      是啊,不回学校,她还能去哪里呢?

      林熙君在学校大门口停下,抬起手腕正欲看眼时间,才想起今天要上台表演,早起便没有戴手表。

      翻出手机一看,赫然发现屏幕上长长一串未接来电。

      分别来自年级主任、宿管阿姨、穆成雪……

      在大礼堂时调成静音,活动结束回完林奎电话之后,她一直没看过手机。

      乍然间,林熙君心悬起来。

      仅用了几秒钟思考,她在三个号码中,率先回拨给穆成雪。

      “喂,林老师,您总算接电话了。”

      穆成雪躲在楼道厕所里,正急得团团转,终于等来了林熙君的电话。

      “怎么了?”林熙君听出她声音不对劲。

      穆成雪语气急促直奔重点,“今天活动结束时间晚,推迟半个小时上晚自习,赵青乐乐和段满孙家豪溜出学校买东西还没回来,但是年级主任刚刚突然来查人数,又问了宿管阿姨他们在不在宿舍,怎么办啊林老师?”

      闻声,林熙君眉头渐渐拧紧,拿下手机确认时间。

      20:55,第二节晚自习刚上5分钟。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厕所,借口说抱作业才跑出来的,年级主任现在应该还在教室里。”

      “你联系过他们吗?”

      “我刚才给赵青发消息的时候,她说他们在【少年游】。”

      “你先回班级,我来处理。”

      挂掉电话,林熙君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短信,翻找到一年前斥责她不维护学生的那个号码,摁下拨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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