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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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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冬至陆厌&沈墨白
第八章新年
雪落无声,却替我们刻下一座不会融化的纪念碑。
十二月三十一号,旧年的尾巴。
整个城市都在等待一场告别,像是等待一场迟来的雪,或是一个久违的拥抱。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像被水稀释的墨,灰里透蓝,早早地拉上了夜的序幕。街边的店铺开始亮起彩灯,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像是一颗颗躁动的心。
雪是午后开始下的,初时细碎,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零星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转瞬就化成了水。后来风大了,雪便如撕碎的云絮,大朵大朵砸下来,落在屋檐、落在操场、落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
陆厌站在小区花坛边,仰脸,任那点凉意化开,心里却滚着一锅沸粥。
——沈墨白马上就到。
——跨年夜,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又什么都不意味。
他不敢深想,怕一想就乱了心跳,怕一想就让脸颊烧起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可笑。便把指尖插进口袋,攥住早就备好的针织帽,毛线被体温烘得微暖,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心。
他已经等了一刻钟。从三点四十五分就站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看着雪越来越大,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数了四十七片雪花落在睫毛上,数到第四十八片时,车灯破开雪幕。
一辆单车"吱"地停在面前,轮胎在积雪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谁用笔在大地上写下的惊叹号。
沈墨白单脚撑地,围巾是烟灰蓝,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装下了整个星空。他抬手,把落在陆厌发顶的雪粒拂掉,指尖顺着刘海滑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只是替雪让路,却又慢得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等久了?"他问,声音被雪气浸得有些哑,却更温柔。
陆厌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幸而被冷意掩盖,像是一朵藏在雪里的红梅。他想说自己刚到,想说没有等很久,想说这雪真大,最后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泄露什么秘密。
"走吧。"沈墨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小广场,我查了,那里今晚没人管。"
两人并肩往小广场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又像是某种伴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像两个在跳舞的人。
陆厌把指尖从口袋里掏出来,偷偷碰了碰沈墨白的袖口,又迅速收回,像是被烫到。沈墨白却像是感觉到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手背偶尔擦过陆厌的手背。
一次,两次,三次。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试探。
广场中央立着一盏旧路灯,灯罩锈迹斑斑,光却温柔,把雪幕切成一道道倾斜的线。光柱里,雪花狂舞,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跳最后一支舞。
陆厌把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子、胡萝卜、黑纽扣一股脑倒出来,动作夸张得像在卸货,袋子里的东西在雪地上滚了一地。还有两条红色的旧围巾,是他从奶奶家翻出来的,毛线有些起球,却红得像火,像是要在这白色的世界里烧出两个印记。
沈墨白笑,眼尾弯出浅弧:"堆雪人还是堆城堡?"
"先堆雪人。"陆厌踢了踢雪,雪粒飞扬起来,落在两人的裤腿上,"丑一点没关系,重在参与。"
"那得堆两个。"沈墨白蹲下来,开始拢雪,手指在雪地里翻飞,"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雪很干,粒粒分明,像是一捧捧碎盐,滚一圈便胖一圈,像被谁偷偷打气。两人各滚一个雪球,一个做身,一个做头,偶尔抬头对视,呼出的白雾在半空交叠,又一瞬散尽,像是某种短暂的拥抱。
陆厌滚着滚着,发现沈墨白的雪球总比他的圆,比他的大,像是某种隐喻。他不服气,加快速度,结果力道过猛,雪球散了架,碎了一地。
"......"他瞪着那堆雪,像瞪着某种背叛。
沈墨白走过来,把自己的雪球放在旁边,蹲下来,手把手教他:"要轻一点,像揉面团,不能太急。"
他的手掌覆在陆厌的手背上,带着手套的温度,有些粗糙,却暖得惊人。陆厌僵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以及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大得他怀疑沈墨白都能听见。
"会了吗?"沈墨白问,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会了。"陆厌猛地抽回手,抓起一把雪,胡乱揉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雪人成型,矮胖,歪嘴,胡萝卜鼻子翘到天边,黑纽扣眼睛一大一小,像是喝醉了酒。陆厌退后两步,双手叉腰,像面对一件旷世巨作:"真丑。"
"但丑得可爱。"沈墨白补刀,顺手把雪人嘴角调整到更高弧度,像在给它打气,又像是在模仿陆厌平时倔强上扬的嘴角。
雪又大了,风卷着扑向灯罩,光晕里雪花狂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那团温暖的光。
沈墨白忽然伸手,拂掉陆厌睫毛上的雪,指尖停留半秒,声音被风揉得细碎:"陆厌,我们捏个对方吧。"
"......什么?"
"用雪,捏一个对方,"沈墨白的眼神很认真,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比谁捏得更像。"
陆厌愣住,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弹,像被雪球击中,却不疼,只发麻。捏一个对方?那岂不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用手指去描摹,用雪去重塑?那岂不是要承认,他的眉眼,他的轮廓,早已烂熟于心?
"输了的人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谁耍赖谁就是狗。"沈墨白笑,眼尾那点光比雪更亮,"而且,要答应对方一个愿望。"
两人各据一方,蹲在灯下,雪粒在掌心被体温熨得微湿,又很快被冷意夺回硬度,像是一种拉锯,像是一种折磨。
陆厌先捏沈墨白的眼睛——那是一双偏长的眼,内双,垂眼看人时总像带着光,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平时被刘海遮住,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刻出弧度,又找来一小块黑炭,想点出那颗痣。
可雪太松散,稍一用力就塌,他急得鼻尖冒汗,又屏住呼吸,轻轻吹去浮雪,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珍宝。
沈墨白那边也没好到哪去。陆厌的鼻梁被他反复推倒重来,最后干脆放弃高度,只突出一点微翘的鼻尖——那是陆厌自己都没注意的小特征,生气时会皱起,开心时会轻轻抽动,却被他悄悄记牢,记了九年,甚至更久。
半小时过去,广场静得只剩呼吸与雪落。
两件成品并排,丑得势均力敌:
一个脑袋过扁,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只是位置不对称,像在对世界翻白眼;一个鼻子过尖,下巴还缺了一块,像是被谁啃了一口。
陆厌先破功,笑得弯腰:"这谁啊?根本不像!"
沈墨白也笑,肩膀颤,却把两个小雪人轻轻并拢,像把两个残缺的半圆拼成整圆。他把陆厌捏的"沈墨白"放在左边,把自己捏的"陆厌"放在右边,让它们手碰着手,像是在牵手。
"像不像不重要,"沈墨白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重要的是,它们在一起。"
灯影下,沈墨白忽然抬眼,眸里盛着碎光与雪色,声音低而稳:"陆厌,我们要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雪落在两人之间,像无数细小的沙漏,替时间计数,替誓言作证。
陆厌的呼吸滞了半拍,心脏却先一步点头,重得发疼。他看着沈墨白的眼睛,那里面有雪,有灯,有他小小的倒影,有九年的时光在流转。
"嗯,会的。"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被雪浸得潮湿,却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某种承诺,某种契约。
沈墨白笑了,伸手,指尖穿过雪幕,最终落在陆厌的围巾流苏上,轻轻绕了一圈,像给誓言打结,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系住。
"陆厌和沈墨白,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永远永远。"
尾音散在风里,被雪接住,又被光映亮,像一条看不见的银河,悄然横亘在旧年与新年之间。
雪越下越大,两人把"彼此"并排放在雪人脚下,又插上两根小树枝当守护的剑。沈墨白从自己脖子上取下围巾,一分为二,一半绕在雪人脖子,一半重新给陆厌系好,指尖在喉结处停了一秒,像确认脉搏,才安心。
陆厌摘下自己的针织帽,扣在扁头雪人头顶,帽檐遮住它半边脸,像替它遮风挡雪,又像是在给另一个自己保暖。
远处,跨年倒计时的钟声遥遥传来,第一声撞碎雪幕,第二声落在肩头,第三声沉入心底。
"十、九、八......"
广场四周的住宅陆续亮起灯,窗格透出暖黄,像无数枚被点燃的孔明灯,替人间许愿。
"七、六、五......"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末端交叠,像一条分叉的河,终于汇进同一片海。
"四、三、二......"
"新年快乐。"沈墨白侧头,声音被钟声盖过一半,却刚好够陆厌听见。
"新年快乐。"陆厌回,鼻尖被冻得通红,却舍不得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刻就会消失。
"一!"
钟声大作,远处的烟花腾空而起,在雪夜中炸开,像是彩色的雪,逆着方向落下。
雪落在两人睫毛,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替他们哭了一场不知名的喜极而泣。
夜深了,他们准备回家。
走出几步,陆厌忽然回头——灯下,两个小雪人并排,一个戴帽,一个围脖,丑得滑稽,却紧紧靠着,像怕被风吹散,像是要在这漫长的雪夜里,彼此取暖。
雪还在落,一点点覆盖它们,像给它们盖上一层又一层柔软的被子。
——雪会化,他知道。
——可誓言不会。
——友谊不会。
——它们会在记忆里越烧越亮,亮成一盏长明灯,照完整个青春,还有余光渗进以后无数个冬天。
巷口分手时,沈墨白把单车调头,忽然又刹住,回身跑了半步,伸手掸掉陆厌发顶新落的雪。他的手掌在陆厌头上停留了一秒,轻轻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
"明天见。"
"明天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像两根弦,被同一阵风拨动,发出和谐的共振。
陆厌站在原地,看沈墨白的背影消失在雪幕深处,才低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
围巾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雪气,像把整片冬天都圈在了脖颈。还有沈墨白的温度,那温度从喉结处蔓延开来,一路烧到心底。
他悄悄抬手,碰了碰被沈墨白拂过的发顶,指尖颤抖,却笑得明亮。
雪落无声,却在两人身后,立起一座看不见的纪念碑。
碑上刻着的,不是名字,而是两句话——
"我们要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永远永远。"
而在碑的底座,藏着两个小雪人,它们在春天到来之前会融化,会渗入泥土,但那个关于"永远"的约定,会像种子一样,在来年的冬天,重新发芽,重新生长,重新覆盖整片大地。
尾声:
钟声远去,雪继续下。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两个小雪人守着灯,守着光,守着一场永不融化的约定。
雪会化,但友谊不会。
它会在每一个冬天,重新落下,重新堆积,重新闪耀——
像从未离开,也像永不会结束。
——第八章·新年·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