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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 ...

  •   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七章冬至

      我把整个冬天折进一张卡片,却在你回赠的夜色里,听见雪落的声音。

      十二月的风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校园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抓向灰白色的天空。落叶早已被扫净,只剩下几片倔强的,粘在公告栏的玻璃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陆厌把围巾往上拉,拉到鼻尖,借此挡住自己总忍不住上扬、又强行压下的嘴角。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有些起球,是去年冬天买的,洗过几次,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柔软。但他舍不得换,因为沈墨白说过一句"灰色衬你",他便像是得到了某种认证,一直戴到了今年。
      ——自从"门铃事件"后,他和沈墨白之间像被谁悄悄调高了温度。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和解,没有拥抱,没有道歉,没有"我们和好吧"的宣言。只是某些细枝末节,像春天的藤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攀爬,悄悄缠绕。
      早读时,豆浆从一杯变成两杯,杯壁贴着杯壁,在课桌上并排放着,像两个依偎的人。沈墨白的那杯永远不加糖,陆厌的那杯永远多放半勺,这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是九年相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晚自习下课,车棚里的单车会莫名其妙并排。不是刻意的,却总能在推车的瞬间,发现对方就在旁边,像是某种磁场在牵引。然后一路沉默地骑出校门,在巷口分开时,沈墨白会说"明天见",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总能准确无误地落进陆厌耳朵里。
      甚至发作业本,沈墨白都会顺手把他的那份放在最上面,页角折得方方正正,像是一个隐秘的标记。陆厌每次都会抱怨"折痕影响美观",却把那些折了角的纸页都收进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像收藏某种珍贵的邮票。
      这些细枝末节,陆厌一边嫌弃"娘们唧唧",一边又偷偷把每一次写进日记,用红笔圈出日期,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太阳,或者一只翘尾巴的猫。
      冬至要到了。
      这是他和沈墨白"认识纪念日"——虽然听起来很蠢,像是小学生才会在意的东西,但他没打算放过。不仅不放过,还要大办特办,要一雪前耻,要把那个嘲笑他"丑得像猫踩过墨水"的沈墨白,用一张完美的贺卡,砸回脸上。
      小学四年级的冬至,他顶着一张被胶水糊满的卡纸,啪叽拍到沈墨白桌上。那是一只猫,他画了整整三个晚上,用蜡笔涂色,用金粉点缀,结果胶水涂太多,颜料晕开,猫看起来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给你,不许嫌丑!"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说,声音很大,底气却很虚。
      沈墨白当时怎么说的?
      ——"丑得像猫踩过墨水。"
      一句话让陆厌记仇到现在,记了整整六年。六年里,他每次想起那个画面,都会气得咬牙,却又会在深夜里,把那张被揉皱的贺卡从抽屉深处翻出来,展平,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冬至快乐",和那个被嘲笑的猫,发呆到半夜。
      今年,他决定一雪前耻。
      于是,班里人发现,午休再也逮不到陆厌去篮球场。他以前可是雷打不动的常客,哪怕只是站在场边发呆,也要去闻闻橡胶地面的味道。现在,他鬼鬼祟祟钻进美术教室,把门反锁,把彩纸剪得满地碎屑,像是一只筑巢的鸟。
      有人敲门,他就吓得一哆嗦,把半成品塞进书包,假装在画黑板报。等脚步声走远,才又掏出来,继续奋战。
      回家路上,他书包侧袋鼓囊囊,露出金粉胶管的帽子,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在赶赴某个重要的约定。
      沈墨白在后排看着,指尖转笔,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那截金粉管上,眼角微弯——像已知谜底,却配合着不揭穿。他的陆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藏不住心事,所有的秘密都写在脸上,写在那些鬼鬼祟祟的动作里,可爱得让人心痒。
      冬至前夜,陆厌趴在书桌前,给卡纸最后上一层极光膜。
      台灯暖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影子也弓着背,像守护一座秘密城堡。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像流星。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两行——
      "冬至快乐。"
      "第十年,我还是想把最好看的雪送给你。"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尾巴翘上天的猫——那是他当年被嘲笑的"丑猫",如今他把猫画得更神气,毛发用金粉勾勒,眼睛用银漆点染,像在说:看好了,我才不丑。不仅不丑,还漂亮得让你移不开眼。
      他小心翼翼地把贺卡装进信封,信封是自己做的,用厚卡纸裁成,边缘用砂纸打磨,摸起来像绒布。他在信封上喷了一点香水,是自己常用的那款,淡淡的柑橘调,像冬天里的阳光。
      冬至当天,白昼短得像被人掐头去尾。
      太阳懒洋洋地爬上来,还没爬到头顶,就开始往下坠。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把阳光都滤成了冷色调。教室里早早地开了灯,惨白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气色都不太好。
      放学铃一响,陆厌就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他把贺卡塞进沈墨白课本第117页——物理必修二,牛顿定律,他记得沈墨白正好学到那里。这个位置很巧妙,不是首页,不是末页,是中间偏后的位置,像是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密码。
      "课本还你。"他别过脸,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颤抖,"打开有惊喜。"
      声音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沈墨白接过,指腹蹭到陆厌冰凉的指节,眉心微动,却没当场翻开,只笑:"回去再看。"
      那笑太淡,淡得陆厌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踩空了一级楼梯。
      ——他忘了。
      ——他一定忘了这个日子。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天,是我自作多情。
      回家路上,陆厌把共享单车蹬得飞快,像要把失落甩在身后。风割得耳骨生疼,像是有谁在拿刀子刮,他却自虐般加速,仿佛疼痛能掩盖胸口的空洞。
      巷口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是一滴颜料落进水里。他下车,抬头,呼出的白雾在光柱里盘旋,像一场下不来的雪,像是他悬在半空、落不到地的心。
      屋里没开灯。
      陆厌把自己埋进沙发,书包甩到一边,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颗心,又像是一只扭曲的猫。
      他脑海里全是沈墨白那句"回去再看"——
      平静、礼貌、毫无波澜。
      像一盆冷水,把整整半个月的偷偷期待浇得透心凉。那些熬夜剪的彩纸,那些精心挑选的金粉,那只神气活现的猫,在那一刻都变成了笑话,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算了。"
      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很快潮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耿耿于怀,凭什么要求他一起记得?
      ——十年又怎样,对他来说,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是我越界了,是我贪心了。
      他起身,去摸书包里的作业,指尖却碰到一个硬挺的纸盒——
      不是他的。
      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他完全没有印象。是早上?是中午?还是刚才在车棚里?
      抽出来,包装是雾面藏蓝,像深夜的天空,又像深海的水。系着银灰丝带,触手微凉,像捧住一场雪,像捧住一片月光。
      标签上有一行手写——
      "冬至又到,不会以为我忘了吧?哈哈哈哈"
      "沈墨白送与陆厌"
      笔力遒劲,却在中途微微上扬,泄露了写字人的笑意,像是一个得逞的恶作剧。
      陆厌蹲下去,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拆得很慢,像在拆一颗炸弹,像在拆开一个未知的宇宙。手指在丝带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节发麻,才终于拉开那个结。
      盖子掀开——
      一张贺卡。
      封面是烫银极光,一翻开,雪粒细闪簌簌落下,像微型暴风雪,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冬天。那些雪粒在灯光下闪烁,旋转,像是活的一样,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凉凉的,痒痒的。
      内页只写了一句话:
      "第十年,雪还是落在原来的位置。"
      落款——
      画了一只尾巴翘上天的猫,旁边多了一只戴围巾的狗,狗的眼睛是用金点画成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陆厌盯着那只狗,突然笑出声,笑声短促,却很快被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吞掉。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卡片上,雪粒被烫得融化,像真的下了一场雨,一场迟到的、温暖的雨。
      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抖一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
      ——不是难过,是欢喜。
      ——原来记得的人,不止他一个。
      ——原来这十年,不是他一个人的冬夜赶路。
      ——原来那只"丑猫",也被他好好地收着,收在记忆的抽屉里,收在"原来的位置"。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客厅没开灯,只有卡片上的雪粒在微光里闪烁,像偷偷坠落的星,像沈墨白看着他的眼睛。
      陆厌把卡片贴在胸口,指腹一遍遍描那只狗的金点眼睛,小声抱怨:
      "......画得这么丑,还笑我。"
      可嘴角却不断上扬,眼泪还在流,却带着温度,像是融化的雪水,浇灌着心里那颗久违的种子。
      手机震动——
      【沈墨白:猫尾巴翘太高了,下次画低点,才好看。】
      陆厌破涕为笑,指尖在屏幕悬停半天,想回"你才丑",想回"谁要下次",想回"你怎么才说"。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滚。】
      发出去,又秒补一句——
      【......晚安。】
      对面几乎秒回:
      【晚安。雪落好了,明天见。】
      陆厌把手机按在胸口,仰起头,任黑暗包裹。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现在却像是一只狗和一只猫并排躺着,尾巴都翘得高高的,神气活现。
      冬至的夜,漫长而冷,是一年中最长的夜。他却觉得有一团火,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烧尽所有自卑与忐忑,烧出一个崭新的、明亮的清晨。
      他起身,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窗台——
      一张极光雪,烫银的封面,簌簌落下的雪粒。
      一张烫金猫,深灰的卡纸,神气活现的猫尾。
      雪粒在灯下静谧,猫尾高高翘起,像在对世界宣布:
      "第十年,我们终于把彼此,写进了同一条冬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卡片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像两颗心,终于对齐了节拍。
      像两个雪人,在雪地里并肩站了十年,终于在这一刻,确认了彼此的温度。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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