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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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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五章不速之客
我以为终于走进光里,却忘了光也会投下别人的影子。
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桂花香更浓,浓得像要把整个校园泡进一坛蜜酒,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慌。
陆厌踩着早读铃进教室,手里攥着那张被体温捂热的奖状。他把奖状塞进桌斗最深处,手指在"第一名"那三个烫金小字上停留一秒,指腹描摹着凸起的纹路,像在阅读某种秘语,又迅速关上——仿佛那是私藏的月亮,多看一眼都会泄露心事,多碰一下就会烫手。
教室里吵吵嚷嚷,同学们还在讨论运动会上的精彩瞬间,笑声像浪一样此起彼伏。陆厌坐直,假装背书,嘴唇机械地开合,脑子里却全是领奖台上沈墨白的笑容——那个露出虎牙的、发自内心的笑,像一颗糖,在他舌尖化开,甜得让人发颤。
沈墨白还没到,座位空着,桌面却放着一杯豆浆,杯壁凝着细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墨白清隽的字迹:"趁热喝。——M"
陆厌盯着那杯豆浆,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强行压下。他坐得更直,像是要用背脊撑住某种摇摇欲坠的尊严,假装对那杯豆浆视而不见,假装自己不需要这种温柔的投喂。
可耳朵却像安装了雷达,捕捉走廊上每一个脚步声,分辨着哪一个属于沈墨白——他的脚步声总是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像是某种只有陆厌能听懂的暗号。
"咔哒"——
门被推开,却不是沈墨白。
那是一个陌生少年,比沈墨白略矮,头发是浅棕,发尾带着自然卷,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校服外套敞穿,露出里面印着涂鸦的T恤,图案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与整个教室规规矩矩的蓝白色调格格不入。
他站在讲台旁,目光扫视一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最后落在倒数第二排,落在陆厌身上,或者说,落在陆厌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笑了,虎牙尖锐而明亮:
"找到了。"
那笑容像一把水果刀,亮而薄,带着与整个班级格格不入的锋利,又像是某种宣告,某种占有。
他径直走向沈墨白的座位,坐下,顺手把那杯豆浆挪到自己面前,插上吸管,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像那是他的特权,他的专属。
陆厌的舌尖抵住上颚,一个"喂"字滚到齿间,带着铁锈味,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关我什么事?
——那杯豆浆本来就不是写给我的。
——沈墨白想给谁喝,是他的自由。
可心脏却像被细线勒住,每跳一下都疼,疼得他指尖发麻,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
"他叫林叙,沈墨白的......发小。"
同桌把八卦压成气音,递给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听说小学就搬家去隔壁市了,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哎,你们不是住对门吗?你没见过他?"
发小。
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湖面,咕咚一声,沉底,却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把陆厌心里那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搅得浑浊不堪。
陆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上面还留着昨天沈墨白给他讲的物理题的笔记,字迹并排挨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现在看着,却像是一种讽刺——那些并肩,那些默契,那些"我相信你",在"发小"两个字面前,轻得像一张白纸,一戳就破。
早读结束,沈墨白才到。
他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林叙,脚步顿了半秒,眉梢微挑,像意外,却又不至于惊讶,更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默契。
"你怎么来了?"沈墨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陆厌从未听过的松弛,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
"惊不惊喜?"林叙把豆浆推回给他,笑容灿烂,"转学手续刚办好,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喏,先喝,还是不加糖对吧?我记得你口味。"
沈墨白接过,却没立刻喝,目光越过林叙,穿过过道,落在陆厌脸上。
那一眼,像解释,又像安抚,带着某种陆厌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陆厌却在他视线抵达前,率先低头,把英语书翻得哗啦响,纸张被指甲划出一道白痕,像是一道伤口。他盯着一个单词看了很久,却连字母都认不全,脑子里全是林叙那句话——"我记得你口味"。
原来,有人记得沈墨白不加糖的口味。
原来,那不是陆厌一个人的发现,不是他偷偷观察了九年才掌握的秘密。
原来,在陆厌认识沈墨白之前,就有人比他更早地,占据了那个位置。
......
此后每一天,林叙都会踩着早读铃出现,像是一个精准的时钟。
沈墨白在,他就坐在过道另一侧的空位,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沈墨白耳边说话;沈墨白不在,他便理所当然地占据陆厌的椅子,把两人的课本并排放,像划地盘,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讲隔壁市的摇滚乐队,讲新出的滑板招式,讲沈墨白小学时替他打架把校服撕成拖把条——
"那时候墨白可猛了,"林叙笑着,虎牙在光里闪,像小型闪电,"一个人打三个,就为了抢回我被没收的滑板。回来还骗他妈说是摔跤摔的,笑死。"
沈墨白多数时候只听,偶尔弯一下嘴角,那笑意却像旧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回忆的门,露出里面陆厌从未参与过的、金碧辉煌的过往。
陆厌坐在一旁,背脊越挺越直,像被无形的手按进冰窟,冷得他发抖,冷得他几乎要听见自己骨头的颤音。
他发现自己插不进一句话——
那些过去,没有他的坐标。
他像误闯别人相册的剪影,被边缘化得明明白白,连背景都算不上,只是一块碍眼的污渍。
周三午休,陆厌去水房打水,特意绕了远路,想在走廊里吹吹风,把胸口那团郁结的浊气吐出去。
回来便看见自己的位置被林叙占领。
那人正撑着下巴,看沈墨白写竞赛题,身体前倾,几乎额头抵额头,呼吸可闻。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线,把世界缝成两半——一半是他们,是"记得你口味"和"小学时替你打架"的过去;一半是多余的他,是连"发小"都算不上的、可笑的现在。
陆厌站在后门,指腹被水杯烫得发红,却舍不得松手,仿佛那疼痛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想掉头就走,可脚下像生了根,被钉在原地,像一尊可笑的雕像。
"哎,你朋友回来啦。"林叙先发现他,笑得一脸无害,却坐着没动,甚至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占用了更多属于陆厌的空间。
沈墨白抬头,目光穿过过道,与陆厌短促相接。
那一瞬,陆厌读出对方眼里的歉意,可歉意太轻,压不住胸腔里疯狂滋长的暗火。那火里烧着嫉妒,烧着自卑,烧着一种被掠夺的愤怒。
他走过去,把水杯重重放在桌面,水溅出来,在林叙手边晕开一朵湿花,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个幼稚的报复。
"让让。"
声音冷而短,像冰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叙耸肩,慢吞吞起身,袖口却故意扫过陆厌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像是一种挑衅。
"火气真大。"他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附近几排听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交朋友还是要挑脾气好的,对吧,墨白?有些人,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沈墨白皱眉,刚要开口,陆厌却先一步坐下,把书翻得山响,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箭,却无处可射。
因为沈墨白没有反驳。
因为沈墨白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因为在那段陆厌未曾参与的过去里,林叙确实是更好的朋友,更匹配的同伴,更值得并肩的人。
......
周四放学,轮到陆厌值日。
他拎着拖把,把水洒了一地,瓷砖反光,映出他扭曲的影子,像一个怪物。
林叙靠在讲台边,正等沈墨白一起去图书馆,嘴里哼着摇滚小段,脚尖打着拍子,那是陆厌听不懂的节奏,是他们那个世界的暗号。
沈墨白在锁门窗,动作一贯利落,却时不时看向陆厌,眼神里带着担忧。
陆厌把拖把杆撞上桌腿,发出"咣"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林叙回头,挑眉:"兄弟,桌子跟你没仇吧?"
陆厌没搭理,拖把往前一推,污水恰好溅到林叙鞋面——那双限量球鞋,瞬间开出几朵灰花,像是一种丑陋的印记。
"操——"林叙终于绷不住,声音拔高,带着不可置信,"你故意的?"
"地脏。"陆厌抬眼,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燃着两簇暗火,冷得惊人,"脏就得拖干净。就像有些人,不该出现的,就该消失。"
空气瞬间拉紧,像弦被拨到最高音,随时会断,嗡嗡作响。
沈墨白快步过来,一手按住林叙肩,另一手去夺陆厌的拖把,指尖触到陆厌的手背,冰凉一片。
"都冷静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一种和稀泥,像是一种保护——保护谁?保护那个被弄脏鞋的林叙,还是保护这个像个刺猬一样的陆厌?
陆厌指节发白,握杆的力道几乎要把木柄捏裂,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
他盯着沈墨白,眼底有委屈,有质问,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像潮水,一波一波,拍得眼眶生疼。
——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否认他的话?
沈墨白被他看得心口一缩,手下意识松了力道,像是被那目光烫到。
拖把杆"咣当"落地,水花四溅,像是一场沉默的爆炸。
陆厌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却像被风吹折的芦苇,一折就断。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教室,逃离那两个人之间他永远无法介入的氛围。
......
周五,陆厌没来学校。
老陈进班时说:"陆厌同学请假,身体不舒服。"
沈墨白正把林叙昨晚借他的漫画往书包里塞,闻言指尖一顿,纸页被折出一道深痕,像是一道伤口。
林叙吹了声口哨:"病得真是时候,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沈墨白抬眼,目光冷而静,像一把薄刃,瞬间把口哨声切成两半,带着一种罕见的锋利:"林叙,别太过分。"
林叙耸肩,却不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一整天,沈墨白右侧的位置空着。
豆浆凉了,被原封不动地放回桌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像眼泪;
英语书摊在桌面,风把页码吹得哗啦响,像翻书的人等不到回应,像某种空荡的回音;
发下来的竞赛卷,右上角被写了一个小小的"陆"字,墨迹未干,却无人认领,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约定。
傍晚放学,沈墨白独自去水房。
夕阳把瓷砖照成橘红,他站在窗前,指节被金属窗框勒得发白,像是要把那凉意刻进骨里。
窗外操场空旷,跑道红得刺眼,仿佛昨日接力赛的欢呼仍在,却只剩回声,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终点线,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低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从未备注却早已熟记的头像——那个头像是陆厌去年冬天拍的,一片雪地,中间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冬至"。
【今天......真的不舒服?】
光标闪烁,像心跳,却迟迟按不下发送。
该说什么?
说林叙只是过去,说你不该生气,说你在我的心里比任何人都重?
这些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一片空白,像他们现在隔着的那条无法逾越的河。
......
而城市的另一端,旧巷深处。
陆厌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手里捏着一片落叶,叶脉被夕阳照得透明,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把叶片对折,再对折,直到碎成齑粉,随风散进巷口,像某种祭奠。
——消失了,就好了。
——消失了,就不会看见你们并肩;
不会听见你们说起我没有参与的过去;
不会因为一句"别交这样的朋友"而整颗心皱成一团,像被踩扁的易拉罐。
可为什么,胸口那个洞,却越掏越大?
风灌进去,空得发疼,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呕吐。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进门,关门。
铁门"咣当"一声,把夕阳关在身后,也把沈墨白那句未发送的问候,关在黑暗里,关在两个少年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里。
——第五章·不速之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