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运动会 ...
-
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四章运动会
我以为躲开你就能回到正轨,却忘了,心脏的节拍早被你调了音。
十月,校园的桂花香像一场迟到的雨,一夜之间,所有缝隙都被甜味灌满。
陆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卷着花香扑进来,他却打了个喷嚏,像是对温柔过敏。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深绿的叶间,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上面。阳光穿过花枝,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距离那场发烧已经过去两周。
陆厌给自己定了新规矩,用红笔写在日记本扉页,像某种不可违背的戒律:
①与沈墨白保持物理距离≥一米;
②视线接触≤两秒;
③对方说话只许回答"嗯、哦、借过"。
执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一日三次在食堂门口"偶遇"时,心脏会短暂失重,像是从楼梯上踏空了一步;以及夜里做梦,总有一条影子替他拉好被角,醒来时被子真的被塞到下巴,留他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归咎于宿管阿姨的"慈母心",尽管他知道,阿姨的巡查时间从不包括凌晨三点。
运动会报名表贴到公告栏那天,陆厌特地挑了午休,一个人去。阳光把白纸照得晃眼,公告栏前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脚边打着旋儿。
他像扫雷一样,先确认沈墨白的名字——
100米、跳远、4×100接力。
字迹清隽有力,是沈墨白一贯的笔锋,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像是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于是陆厌在200米、跳高、实心球后面潇洒落笔,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像是要与那种工整划清界限。200米后面那个"陆"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是一道防线。
完美错开。不会再有交集。不会再在检录处偶遇,不会再在终点线对视,不会再有任何可能让心脏失控的场景。
写完,他后退半步,欣赏自己的"战略版图",嘴角刚要上扬,鼻尖却飘过一缕极淡的薄荷味。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脊椎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瞬间绷直。
沈墨白不知何时站在左侧,手里拎着瓶冰水,瓶壁凝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要报接力吗?"对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一只鸟,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兴趣。"陆厌把笔盖"啪"地扣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他转身,留一个酷酷的背影,步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
他没看见,沈墨白的目光落在"200米"后面那个刚劲有力的"陆厌"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瓶口,像得到一个允诺,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那瓶冰水在他手里慢慢升温,瓶壁的雾气消散,露出里面清澈的液体,像一颗逐渐明亮的心。
......
运动会第一天,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宝石,没有一丝云。
陆厌的200米预赛在上午十点。他站在起跑线后,做着拉伸动作,余光却不受控地扫向百米检录处——那里围了一群人,女生们的尖叫像浪一样涌过来。
沈墨白正在系鞋带,姿势专业而优雅,手指在鞋带上翻飞。他起身,抬头,目光穿过人群,与陆厌短促相接。
那一眼,很轻,却比掌声更烫,比阳光更灼。沈墨白冲他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说"加油",又或者什么都没说,只是单纯地、专注地看着他。
陆厌猛地转回头,心跳已经开始失速。发令枪响,他冲出去,跑道在脚下延伸,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跑得太快了,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终点线外,同学们围上来递水,他喘得眼前发黑,肺部像是要炸开,却下意识在人群缝隙里搜寻——
找谁?
意识刚冒头,就被他掐断,像掐灭一根烟头,烫得指尖发疼。
"陆厌,太帅了!小组第一!"同桌用力拍他背,拍得他差点跪。
他笑,汗珠顺着睫毛甩出去,在阳光下碎成水晶。他接过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余光里,百米起点处,沈墨白正站在起跑线上,姿态闲适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发令枪响,他弹出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人群爆发出欢呼,陆厌捏着水瓶,指节发白,看着那个身影冲过终点线,第一个撞线。
沈墨白 slowing down,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抬头时,目光准确地找到了他。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视线相撞。
陆厌先移开了眼。他害怕那种目光,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能把他从里到外照得通透的目光。他害怕自己会在那种目光里融化,会忘记那些定下的规矩,会想要靠近,想要更多。
......
第二天中午,意外发生。
陆厌正在食堂吃饭,广播里突然传来急促的通知:"请高一(17)班全体同学注意,跑第三棒的陈屿同学在跳远决赛中不慎拉伤大腿,已被送往校医室。4×100米接力赛缺一棒,请有意愿的同学速到体育组报名。"
食堂里一片哗然。
陆厌的筷子顿在半空,一粒米饭粘在筷尖,摇摇欲坠。
班主任陈东急得团团转,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4×100少一个人,谁替?明天就是决赛了,现在训练都来不及!"
午休的教室,风扇吱呀吱呀,像老式留声机,却没人应和。阳光透过窗户,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幅幅凝固的油画。
陆厌低头刷题,笔尖却越写越快,纸面被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像是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别去,去了就破功。去了就意味着要和他并肩,要交接棒,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触碰他的手。
——可那是班级荣誉。
——关我什么事?
——沈墨白也在......
——更关我什么事!
"陆厌?"老陈忽然点名,镜片后的眼睛写满"救命稻草"四个大字,"你200米能跑,速度爆发力强,接个力没问题吧?就缺一个人了,你行行好?"
四周目光"刷"地聚过来,像聚光灯,像探照灯,烤得陆厌头皮发麻。
他喉咙发干,那句"我拒绝"滚到舌尖,却在抬眼的瞬间,撞上了沈墨白的视线——
对方站在讲台旁,单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拎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瓶身轻晃,水珠顺着标签往下滑,像一场无声的雨。他的目光安静却灼热,像在说:别怕,有我在。又像是在说:我相信你,就像你一直相信我那样。
陆厌心口一紧,那句拒绝被生生咽回去,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化成一句沙哑的:"......行。"
教室里爆发掌声,他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像发令枪未响前的鼓点,像某种宿命的前奏。
......
训练时间只有一下午。夕阳把操场烘成蜜糖色,跑道被染成橙红色,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血路。
四条跑道,他们一遍遍练交接棒。金属的棒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
陆厌原以为自己会跑第三棒,结果沈墨白把大家聚成一圈,语气淡却笃定:"让陆厌跑第四棒,他有冲刺,最后五十米没人能追上他。"
其他人愣住——沈墨白一直是最后一棒,速度、耐力、气场都是最佳。初中三年,只要他在最后一棒,就没有输过的比赛。
"那你呢?"副班长问,声音里满是疑惑。
"我跑第三。"沈墨白说,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夕阳,直直地落在陆厌脸上,"我相信他。"
四个字,像把钥匙,咔哒——
打开陆厌胸腔里某扇生锈的门,门后浪潮汹涌,拍打着理智的堤坝。
他想说"我不一定行",想说"我可能会掉棒",想说"你还是跑第四棒比较保险"。话到嘴边,却看着沈墨白那双沉静的眼睛,变成了:"我不会让你输。"
沈墨白笑了,眼尾弯出极浅的弧,像新月掉进湖里,一闪即逝,却在陆厌心里留下了永恒的涟漪。
训练开始。他们练了二十遍交接棒,金属棒在两人手中传递,从生疏到熟练,从迟疑到坚定。每一次沈墨白把棒递到他手里,指尖都会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掌心,像是一种隐秘的约定,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最后一次,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只剩下半边天空的晚霞。
沈墨白跑来,陆厌伸出手,棒柄撞进掌心——
"接稳了。"沈墨白说,喘息着,却带着笑。
"放心。"陆厌握紧接力棒,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两人并肩站在跑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终点线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
决赛日,天空蓝得过分,像被谁恶意P图,饱和度高得刺眼。
看台人声鼎沸,各班拉拉队的呐喊此起彼伏,广播里音乐炸耳,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陆厌蹲在第四棒候跑区,指腹摩挲接力棒,木纹被汗浸得发潮。他穿着蓝色的运动背心,号码布贴在胸前,风一吹,布料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向第三棒的位置。沈墨白站在那里,正在做最后的热身,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感应到什么,转头,冲陆厌做了一个口型:"别紧张。"
陆厌低下头,却忍不住笑了。
枪响——
第一棒如离弦之箭,第二棒稳住节奏,第三棒——
沈墨白接棒时,身体几乎倾斜成四十五度,黑发被风掀得张扬,像一面黑色的旗。他跑得不快不慢,却精准地把差距咬在可控区间,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等待。
最后二十米,他抬头,目光穿过跑道,穿过风声,与陆厌短促相接——
那一眼,像把火塞进血管,像是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接!"
棒柄撞进掌心,震得陆厌虎口发麻,却无比踏实。
他蹿出去,风瞬间被撕成两半,耳边只剩心跳与脚步的合奏。世界在他眼里变成慢镜头:看台的呐喊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彩旗变成色块,终点线越来越近。
直道、弯道、直道——
他感觉到血液在燃烧,肌肉在尖叫,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风赛跑。
最后十米,他听见自己血液在咆哮,脚步几乎离地,像是要飞起来。
冲线!
红绸掠过胸膛,像温柔的一刀,又像是命运的拥抱。
陆厌踉跄两步,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沈墨白。
对方掌心滚烫,指尖却微微发颤,像比自己还紧张,像是一直在等他,等这一刻。
"第一。"沈墨白说,声音被喘息撕得零碎,却亮得惊人,"你是冠军。"
陆厌大口喘气,抬头看他。沈墨白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星空。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闻到对方身上汗水与薄荷混合的味道。
陆厌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原来这就是并肩作战的感觉,原来把后背交给这个人,是这种感觉。
......
领奖台是临时搭的金属架,踩上去咚咚作响,像是一架钢琴。
四个人并肩,阳光像一桶金粉,兜头浇下,把每个人都照得闪闪发亮。学生会主席把奖状递过来,陆厌双手接过,指尖却在抖。
他想说点什么,侧头——
沈墨白站在右边,比他矮半阶(因为台阶高度),却恰好与他平视。
那人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彻底放开,露出一点虎牙,眼角弯成桥,桥下灯光万点。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像雪夜突然绽放的焰火,亮得灼目,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陆厌怔住。
胸口某块坚冰"咔嚓"裂开,裂缝里涌出温热的泉,一路涌到喉口,涌到眼眶。他慌忙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淡,阳光亮得刚好,亮得让人想哭。
——原来,把后背交给这个人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被他信任、为他冲刺、与他并肩,比一个人跑完全程,更酣畅淋漓。
——原来,我一直想赢他,只是为了能与他并肩站在这里。
掌声雷动,广播里念着"高一(17)班男子4×100米冠军",声音回荡在整个操场,像是一首凯歌。
陆厌握紧奖状,指尖发白,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悄悄侧目,沈墨白恰好转头,两人视线在喧闹里短促相撞——
像两颗流星,在夜空擦出极亮的一瞬,又各自滑远。
可那一瞬的光,已足够把此后漫长岁月,照得通明。
陆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接力棒的触感,残留着沈墨白递棒时的温度。
他忽然明白,那些定下的规矩,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自以为是的逃避,在这一刻,在这个并肩冲过终点的瞬间,全都土崩瓦解。
他逃不掉了。
也不想逃了。
——第四章·运动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