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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想你了 ...

  •   周二,下午四点。

      夜凌枫提前半小时到了体育馆。

      不是要加练。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更衣室还是那间,水泥墙皮剥落了几块。她坐在长凳上,把运动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左手腕上那条灰蓝色的手环贴着她皮肤。昨晚洗完澡没摘,今早起床也没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用拇指摸了摸。

      手机在包里震。

      她拿出来。

      阿眠:今天几点训练?

      夜凌枫看着那两个字。

      阿眠。

      昨晚夏星眠下车之后,她把手机里的备注改了。之前是字母X,用了三年。昨晚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把那个名字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

      阿眠。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L:四点半。

      阿眠:我到门口了。

      夜凌枫站起来。

      ———

      体育馆门口,夏星眠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今天没穿大衣。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钉。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看见夜凌枫出来,她没动,只是抬起手里的咖啡晃了晃。

      夜凌枫走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夏星眠把美式递给她。

      “路过。”她说。

      夜凌枫接过来。热的。

      “从酒店路过到这边,”她说,“开车要二十分钟。”

      夏星眠低头喝自己的拿铁。

      “嗯。”她说。

      夜凌枫没再问。

      她们站在老槐树下,喝咖啡。十一月底的风有点冷了,但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今天练什么。”夏星眠问。

      “防守脚步。”

      “我能看吗。”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看着球场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看台最后一排。”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她说。

      ———

      四点二十八分,青训队的孩子们陆续到齐。

      李星辰第一个看见看台上的人。她捅了捅旁边的吴曦池,压低声音说:“那个姐姐又来了。”

      吴曦池回头看了一眼:“哪个?”

      “就那个,唱歌那个。”

      “真的假的?”

      “我上周就看见了,一直坐那。”

      夜凌枫吹响哨子。

      “集合。”

      孩子们跑过来,站成一排。眼睛还在往看台瞟。

      夜凌枫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练防守滑步。”她说,“谁走神,加练十组。”

      没人敢再看了。

      训练开始。

      滑步、折返、抢断反应。夜凌枫站在场边,偶尔喊一嗓子,偶尔进去示范。她没往看台看。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和十五年前一样。

      ———

      六点二十,训练结束。

      孩子们收拾东西离开。李星辰走之前又往看台看了一眼,然后凑到夜凌枫旁边。

      “夜教练,”她压低声音,“那个姐姐,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夜凌枫看着她。

      李星辰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我就随便问问……”

      “作业写完了吗。”夜凌枫说。

      李星辰脸一垮:“还没……”

      “写完再问。”

      她跑了。

      夜凌枫收拾好战术板,往看台走。

      夏星眠还坐在最后一排。手边的咖啡杯空了,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夜凌枫走到她面前。

      “走了。”她说。

      夏星眠抬起头。

      “晚饭呢。”她问。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吃什么。”

      夏星眠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做。”她说。

      ———

      云玺台18楼,六点五十分。

      玄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夏星眠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还是昨天那双。女款,标签撕了,摆在鞋柜最外面。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落地灯亮着,茶几上那封邀请函不见了。沙发靠垫拍得很松,电视柜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梧桐叶。

      夏星眠站在电视柜前,看着那支叶子。

      “什么时候捡的。”她问。

      夜凌枫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

      “这个。”夏星眠指了指玻璃瓶。

      夜凌枫看了一眼。

      “校庆那天。”她说,“梧桐树下。”

      夏星眠没说话。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枯叶。脆的,一碰就要碎。

      “留着干嘛。”她问。

      夜凌枫站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她说,“就捡了。”

      夏星眠收回手。

      她转身走进厨房。

      ———

      厨房里,夜凌枫正在切菜。砧板上是青椒和里脊肉,旁边摆着两个番茄、三个鸡蛋。

      夏星眠靠在门框上,看她切。

      刀落下去,稳的。青椒丝宽窄均匀,里脊肉片薄厚一致。

      “练了多久。”她问。

      夜凌枫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盘子。

      “什么。”

      “切菜。”

      夜凌枫想了想。

      “两三年吧。”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肉片用料酒生抽腌上,开火热油。

      “你站那儿干嘛。”她问。

      夏星眠说:“看。”

      “看什么。”

      “看你。”

      夜凌枫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油已经热了,她没把肉片倒进去。

      她转过头。

      夏星眠站在门框里,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

      “阿崽。”她叫。

      夜凌枫握着铲子的手收紧了。

      三年了。

      三年没听见过这个称呼。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

      夏星眠走过来。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站定。很近。近到夜凌枫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

      夏星眠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夜凌枫的脸侧,很轻,像羽毛扫过。

      “瘦了。”她说。

      夜凌枫没动。

      “退役之后瘦的。”她说。

      “膝盖呢。”

      “没事。”

      “骗人。”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的手指从她脸侧滑下来,落在她左手腕上。

      那条灰蓝色的手环贴在那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昨天戴着,”夏星眠说,“今天也戴着。”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只手。

      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颜色。和十五年前一样。

      “摘不下来。”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她的拇指按在那条手环上,按在那个绣歪了的篮球上。

      十四岁的针脚。

      二十九岁的重逢。

      “阿崽。”她又叫了一声。

      夜凌枫抬起头。

      夏星眠的眼睛离她很近。那双眼睛里有光,细细碎碎的,像武汉那年秋天的阳光。

      “我想你了。”夏星眠说。

      夜凌枫看着她。

      “想了多久。”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从2012年5月,”她说,“到现在。”

      夜凌枫没说话。

      她把铲子放下,关了火。

      锅里还剩一点余温,油在滋滋响。

      她伸出手,握住夏星眠的手腕。

      那里空着。

      “手环呢。”她问。

      夏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在包里。”她说,“怕丢。”

      夜凌枫握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

      跳得有点快。

      和2009年武汉那个夜晚一样快。

      “紧张什么。”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你猜。”她说。

      夜凌枫没猜。

      她把夏星眠拉进怀里。

      ———

      这个拥抱来得有点突然。

      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好。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看着那双眼睛,然后身体就动了。

      夏星眠被她抱住的瞬间,僵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环住夜凌枫的背。

      很紧。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四十七袋过期冰袋。

      一万三千公里飞行里程。

      一百三十七首没发表的demo。

      全在这个拥抱里。

      夜凌枫把脸埋在夏星眠肩窝里。那件灰卫衣很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没说话。

      夏星眠也没说。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关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刚刚亮起来。只有锅里那点余温在滋滋响,响了几下,也停了。

      过了很久。

      久到夜凌枫的肩膀开始发酸。

      夏星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崽。”

      “嗯。”

      “你抱太紧了。”

      夜凌枫没松手。

      “不放。”她说。

      夏星眠在她耳边笑了一下。

      很轻。像气音。但夜凌枫听见了。

      “那就不放。”夏星眠说。

      ———

      她们就这么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锅里传来一股焦味。

      夜凌枫松开手,转身去看锅。

      锅底黑了。刚才腌好的肉片还在旁边碗里,没下锅。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糊了。”她说。

      夜凌枫把锅拿起来,放进水池里。水浇上去,刺啦一声,白汽冒起来。

      “饿吗。”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还好。”

      “那出去吃。”

      “去哪。”

      夜凌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阿婆面馆。”她说。

      ———

      七点四十,阿婆面馆。

      老板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

      “又来了。”她说。

      夜凌枫点头。

      “还是雪菜肉丝?”

      “嗯。”

      老板看了一眼夏星眠,又看了一眼夜凌枫。

      “两碗?”

      “两碗。”

      老板转身去后厨。

      她们坐在靠墙那桌。还是那个位置,桌面浅灰色的防火板,被无数碗面烫出浅浅的印子。

      夏星眠把筷子筒推到她面前。

      夜凌枫抽了两双,递给她一双。

      “今天,”夏星眠说,“你不用训练吗。”

      “明天练。”

      “那明天我还能去看吗。”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来就来。”她说。

      夏星眠低头看着筷子。

      “我怕影响你。”她说。

      “不影响。”

      “小孩们都在看。”

      夜凌枫想了想。

      “她们作业少。”她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

      和2008年机场那个笑一样。

      夜凌枫看着那个笑,没说话。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雪菜碧绿,肉丝切得细细的。

      夏星眠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夜凌枫也吃了一口。

      “嗯。”

      吃到一半,夏星眠忽然停下。

      她抬头看着夜凌枫。

      “阿崽。”

      “嗯。”

      “那年分手的时候,”她说,“你是不是恨过我。”

      夜凌枫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没有。”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骗人。”她说。

      夜凌枫把筷子放下。

      她看着碗里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恨过。”

      夏星眠没说话。

      “恨了大概半年。”夜凌枫说,“恨你为什么不说。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恨你把我当外人。”

      她顿了顿。

      “后来不恨了。”

      夏星眠问:“为什么。”

      夜凌枫抬起头。

      “因为想通了。”她说,“换我,我也会那么做。”

      夏星眠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怎么想通的。”她问。

      夜凌枫想了想。

      “有一次做梦。”她说,“梦见你站在校门口,说‘我们不合适了’。我在梦里问你为什么,你说——”

      她停下来。

      夏星眠等着。

      “你说,‘因为你在国家队’。”夜凌枫说,“然后我就醒了。”

      她看着夏星眠。

      “醒的时候,凌晨三点。”她说,“我躺在床上想,如果你是那种会拖累别人的人,你就不是夏星眠了。”

      夏星眠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筷子,攥得很紧。

      夜凌枫伸手,握住那只手。

      “所以不恨了。”她说,“就是有点想。”

      夏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想什么。”

      “想你。”夜凌枫说,“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那首歌唱完了没有。”

      她顿了顿。

      “想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阿崽的人。”

      夏星眠的眼眶红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碗里,没溅起什么水花。

      夜凌枫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夜凌枫的手。

      很紧。

      ———

      吃完面出来,八点半。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凌枫往停车的地方走。

      夏星眠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夏星眠忽然说:

      “阿崽。”

      夜凌枫回头。

      夏星眠站在原地,没动。

      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姐姐。”她说。

      夜凌枫愣了一下。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是说,”夏星眠说,“情到浓处才这么叫吗。”

      夜凌枫站在路灯下。

      “现在算不算。”夏星眠问。

      夜凌枫没说话。

      她走回去,走回夏星眠面前。

      站定。

      “算。”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夜凌枫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划过眉骨,划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和2009年武汉那个夜晚一样。

      “姐姐。”她叫。

      夏星眠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但没有抖。

      “再叫一次。”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姐姐。”又叫了一次。

      夏星眠把她拉进怀里。

      ———

      回云玺台的路上,夜凌枫开车,夏星眠坐副驾驶。

      中控屏亮着,蓝牙连着手机,没放歌。

      等红灯的时候,夏星眠忽然说:

      “那首歌。”

      夜凌枫转头看她。

      “歌词给你了,”夏星眠说,“曲子想听吗。”

      夜凌枫握着方向盘。

      “想。”她说。

      夏星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翻了几下,点开一个文件。

      前奏出来的时候,绿灯亮了。

      夜凌枫踩下油门,车滑进夜色里。

      夏星眠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很轻。很慢。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夜凌枫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她已经在纸上读过的词。

      罚球线拍三下

      是在念谁的名字

      她在看台最后一排

      数了三年

      你投篮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你投完

      等灯熄灭

      等你回头看见我

      车在高架上开着,两边是城市的灯火。

      夏星眠没看她。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一样掠过的灯光。

      副歌最后一遍唱完,歌曲结束。

      车里安静了几秒。

      夜凌枫说:

      “循环放着。”

      夏星眠转头看她。

      “什么。”

      “以后,”夜凌枫说,“在车上就放这首。”

      夏星眠没说话。

      但她伸手点了屏幕上的循环键。

      ———

      回到家,十点二十。

      玄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夜凌枫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夏星眠的。她今天穿来的那双。

      她弯下腰,把它们摆正。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动作。

      “阿崽。”她叫。

      夜凌枫直起身。

      “嗯。”

      “我今晚,”夏星眠说,“能不走吗。”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走吗。”她问。

      夏星眠摇头。

      夜凌枫伸出手,牵住她。

      “那就不走。”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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