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途欢

68、风吹耳畔千愁消 脏东西不要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钱铎狡辩的声音逐渐削弱，他不去回应钱莱的眼神，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最新款AJ球鞋，好似又壮起胆来，态度放缓，继续说道：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啊，谁还能比我们更亲近呢？姐姐，除了你，没有人会在乎我死活的，你不能看着我孤独一生啊姐…”

　　他的话好似紧箍咒般不断压缩刺激着钱莱的脑内神经，如同身处数九寒天的悬崖断壁之上。

　　她手握寒露凝结而成的冰锥，脚下是万丈深渊，她拼命想要攥紧以求一丝希望，却会因此化得更快而持续下坠。

　　寒露砸在她眼尾，又在此落进万丈深渊内，激不起一丝回响…

　　“钱莱，我的平板呢？”

　　就在她垂眸挣扎想要纵身一跃解千愁时，有人自对岸翩然赶来，兀自开口唤醒她。

　　钱莱猛得睁开眼，江霖琳还是踩着那双之前给她买的粉色小猪拖鞋，身上的西装都没换，看起来像是还有公事要处理。

　　“哦，在我那个行李箱夹层里。”

　　“我找不到。”江霖琳单手插兜，随意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无框镜片。

　　她不近视，这只是用来防蓝光的，并且按江卿清的话来说，这样看起来会更像是不近人情的资本家。

　　闻言，钱莱起身将刚才因震动而倒在桌面的矿泉水瓶扶起摆正，而后对沙发上沉浸在苦情戏里无法自拔的钱铎下“逐客令”：

　　“我去给你找。钱铎，你先回去吧。”

　　钱铎很不服气：“她都能住你家，我为什么不能？”

　　然而，钱莱更加无情的说：“第一，先来后到，我家就两个房间；第二，男女有别，你我要避嫌；最后，这是我家，我有权做主，你别逼我发火。”

　　“那我住哪啊！海城我又不常来。”钱铎还在垂死挣扎。

　　钱莱则是毫不留情的戳穿他：“你爱去哪去哪，网吧，宾馆，洗浴中心，不管在哪个城市不都是你的最爱吗？”

　　“嘁——”钱铎依旧非常不服气的摔门离去。

　　钱莱拿起那瓶矿泉水又喝了几口，才对在楼梯口装哑巴的人开口：

　　“还要我上去给你找平板吗？”

　　“你不饿吗？”江霖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走向客厅的沙发另一头，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喝饱了。”将瓶盖拧紧放回餐桌，钱莱心底还有一股无名火在躁动不已。

　　“我饿了。”江霖琳抬眸扫一眼，察觉对方此刻的呼吸频率明显过高。

　　还真是大小姐啊，娇贵得不行。钱莱拿出手机开始捣鼓，碎碎念起来：

　　“我给你点外卖，等会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家…”

　　下一秒，江霖琳的手掌便按在她的手机屏幕前，挡住她打开外卖软件的动作：“你要去哪？”

　　钱莱好似被她这番问话气笑，这一天糟心的事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这么穷追不舍呢？

　　她的语气变得急躁，甚至带有一点冲动的怒意：“难道我现在去哪，还需要你批准同意吗？”

　　江霖琳没有反驳她，淡淡抛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你弟再找上门，我应付不来。”

　　“他不会…”

　　好吧，其实钱莱现在也说不准，自己的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至少当年那个哭着拽着自己衣角，求自己别丢下他的孩子，不应该会是这样的。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江霖琳柔声细语似在引导。

　　“你真的要去？”钱莱抱臂于胸前。

　　十五分钟后，钱莱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身黑白相间的赛级骑行服，江霖琳刚在手机上不知道捣鼓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眼明显有些惊讶。

　　钱莱随手丢给对方一件冲锋衣外套，叉腰略显张扬的说：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很有意思。”

　　江霖琳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随意丢在沙发靠背上，这时钱莱才注意到原先罩在沙发上面的毛织套被人收起来了。

　　她的身材很好，即使被内里衬衫严密包裹着也能看出姣好的轮廓，原先就是肩宽腰细的人穿冲锋衣显得更挺拔。

　　但少些严肃禁欲，多了点意气风发，也很适合江霖琳。

　　之前给江霖琳买的头盔，为了方便沟通也安装了蓝牙耳机，这不是她第一次坐钱莱的车，之前上下班都是对方接送自己。

　　但这是第一次，她确切的感受到钱莱在情绪发泄上，有着跟自己姐姐有如出一辙的疯狂。

　　海城多数地方都是禁摩区域，江霖琳以为对方会选择去室内训练场之类的地方。

　　然而，道路两边逐渐人烟稀少，车速却始终在攀升，冷风撞在身上生疼，越是树木葱郁之地，越是月明星稀，这显然是在往郊区行驶。

　　江霖琳没忍住闷哼一声，耳麦里便传来钱莱的声音：

　　“怎么样啊？大小姐，在这里下还能打车回去。”

　　“不敢带我玩吗？”江霖琳似是不服输的挑衅她。

　　“摔了碰了，可不能怪我。”钱莱笑得格外开怀。

　　然而，江霖琳幽幽道：“不怨你，你们不是有句古话吗？黄泉路上不孤单。”

　　车速在下降，疾驰的狂风突然间变得柔和，钱莱清脆的笑声自前方传来，与耳麦里的精准吐槽形成二重奏：

　　“你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那你教我。”江霖琳认真回答她。

　　海城顾名思义是真的靠海，只是需要行驶很远的距离才能瞧见它的真容，钱莱将车靠边停稳，转而对身后的人招呼道：

　　“得啦，大小姐，我哪有本事教你啊。”

　　“你很厉害。”

　　接过江霖琳摘下的头盔，将对方头顶因静电导致有点炸毛的发丝捋顺，钱莱笑得肆意，比潮汐更迭时泛起的浪花还要好看。

　　“哟，这会想起来夸我了？怕我把你丢在这啊？”

　　“实话实说。”江霖琳那一双犹如玛瑙般绿眸，在月光映衬下熠熠生辉，让钱莱无端想起那句，此刻宝石都成了赝品，唯一的真迹近在咫尺。

　　于是，她愣神几秒，反应过来后，慌张转身假装不在意：

　　“额、那真是谢你美言。喏，接着。”

　　钱莱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丢给江霖琳，随后准备去翻找其他东西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易拉罐被拉开的动静，心下一惊，刚想转身阻止。

　　等等——

　　来不及了，毫无防备的江霖琳被喷薄而出的巨大气泡瀑布浇得透彻，甜腻的褐色气体随着她的脸颊两侧连续滴落在地，这倒挺像被雨淋湿的小流浪，如此可怜兮兮的无助望着钱莱，到底还是没丢开手里的可乐。

　　钱莱急忙拿出湿巾给她擦脸，没忍住埋怨道： “诶呦喂！我就一眼没看住你，这个可乐都颠簸一路了，肯定里面全是气啊！”

　　“我不知道…”江霖琳没有阻拦她，委屈巴巴的为自己“辩白”。

　　“你…没喝过啊？”钱莱不太相信。

　　“没有，我姐不爱喝汽水。”江霖琳能接触到什么东西，多数取决于江卿清会给她带什么，这确实是实话。

　　“行叭，我的错。”真摊上傻白甜大小姐，钱莱也是没办法了。

　　“…我的衬衫。”有一部分水渍顺着她的脖颈流入内里，那件白衬衫算是遭殃了。

　　江霖琳拉开冲锋衣，胸前已被渗透大片，好似隐约能瞧见内衣的颜色，钱莱别扭移开视线，甚至因为羞愤导致说话都有点结巴：

　　“你、你把衣服穿好！”

　　“难受。”江霖琳能够在月色之下，坦然自若的诉说着自身的感受。

　　“你、你先穿好，吹风、容易感冒。”钱莱感觉一脑门热气快把自己蒸熟了。

　　“那我们能先回去吗？我想洗澡。”江霖琳选择退让一步。

　　“…行。”无可奈何之下，钱莱只能先认输，这一番闹剧下来，她也没心思看景了。

　　“钱莱，你来这的次数，多吗？”耳麦里传来江霖琳的声音依旧冷淡，没什么起伏。

　　钱莱稍微回想起过去，而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回应她：

　　“记不清了，刚来海城压力大常来，后来工作忙没空来…”

　　常来和没空来，哪段时间更难熬，钱莱也说不上来。痛苦本身就不是件该被拿来做比较的事。

　　任何时刻的感受都该是同一重量，与其说它们谁更让她难过，不如说现在的钱莱所难过的事，是否跟当初一样。

　　可江霖琳没问，她知道钱莱大老远跑这来不是为了看海景，在她们去往海边的近百米处，她有瞧见一块公示牌，那是摩托车赛道的公路牌。

　　如果今晚江霖琳没有硬跟着来这，钱莱或许会选择在蜿蜒曲折的山道里，将车速拉到最高，享受生死看淡的肾上腺素飙升感。

　　在路过那块公示牌时，江霖琳有感觉到车速在下降，钱莱当然有过犹豫，却还是选择路过它，带自己去看浪花不断拍打在沙滩，请自己尝一点甜。

　　可钱莱，谁会赠你一点甜呢？

　　将车停进地下车库，江霖琳摘下头盔递给对方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恋爱的时候，也骑车吗？”

　　钱莱手里拎着头盔，领着人向电梯口走去，漫不经心的说：

　　“那时候没钱买车，而且我前任不喜欢我骑车，觉得女孩子玩这个太危险了，所以也没带他一起骑过。”

　　电梯门开，钱莱率先走进去，江霖琳跟在她身后看她按下楼层后再度开口：“很酷，你很厉害，钱莱。”

　　钱莱转身望向江霖琳的眉眼，即使每次都会被她的美貌震撼，但还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连带说出口的语调都有点上扬：

　　“我也觉得。不过，你今天怎么老是夸我，干什么坏事了？”

　　江霖琳抱臂在侧，只是笑笑不说话，电梯到达楼层后自动打开，钱莱轻拍她的手臂似是娇嗔道：

　　“故弄玄虚，别是偷摸把我卖了吧？”

　　楼道的声控灯感应到她的话，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钱莱这才发现自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快递盒子。

　　她心生疑惑蹲下身查看，嘀咕道：

　　“我最近没买东西啊，哪来的快递？别是什么吓唬人的东西吧…”

　　“我买的。”江霖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什么东西啊？”钱莱将快递抱在怀里，歪头疑惑的望向江霖琳。

　　而对方则指向门锁，坦然自若的提要求：

　　“先开门，我要去洗澡。”

　　钱莱终是忍不住冲她翻了白眼，腾出一只手开门后，吐槽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懒死你算了。”

　　“你自己拆吧。”

　　“诶你这人怎么…”江霖琳根本不听她说完话，换上拖鞋就快步向屋内走去，好似十万火急一般迈入浴室。

　　钱莱关上门，坐在玄关处便开始拆快递，打开纸壳最外侧的包装便写明了物品名称：XX家扫地机器人。

　　哇塞，高级货啊！

　　钱莱之前倒是听江卿清说过，未来买房可以做全屋智能，那种滴一声就可以控制家电运作的高科技。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家这么个小破地方，居然能用上这种东西。

　　她从里面翻出说明书开始仔细阅读，生怕磕碰坏了这玩意。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钱莱头顶的灯光被遮挡，她才察觉有人靠近自己。江霖琳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去吹头发。

　　“你从刚才在这坐到现在？”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这个？”钱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呢喃般小声提问。

　　“脏东西不要过夜。”坏心情也不要，后半句话是江霖琳在心里说的，钱莱那么聪明，应该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吧。

　　“可它看起来就很贵诶。”钱莱终于舍得将盒子放在一边，颇为艰难的起身，嘴上却好似有点“心疼”的开口。

　　“从我房租里面扣。”湿发披在身上并不舒服，江霖琳的目光在注视着她，默默给出最佳解决方案。

　　钱莱站在她面前，回望对方的视线，笑得轻松自在，回复得十分大胆：“这都够你在我这住上半辈子了。”

　　“那也不错。”这个说法令江霖琳感到颇为满意，赞同的点点头。

　　钱莱随即推着她向餐桌边走去，转身从柜子里拿吹风机说道：

　　“那先还你点利息吧。”

　　“嗯？”江霖琳不明所以。

　　“给大小姐先把头发吹干呀。”

　　吹风机的嗡鸣声掩盖住心跳声，江霖琳在徐徐渐进的暖意里逐渐忘记冷风的刺骨。

　　她的发丝被人小心轻柔的拾起，好似被格外怜惜的疼爱包裹全身，她的眼皮也变得沉重，多日以来奔波的倦意在此刻如潮水般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