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4、道士现身

　　痴途

　　第四章道士现身

　　林安双眼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全然不知黑暗之外，正有一缕足以蚀骨销魂的幽寒，朝他缓缓逼近。
　　客栈内的微光本就昏沉，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点点黯淡下去。窗棂外的阴风卷着细碎的鬼啸，贴着木缝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周遭那些原本静坐的客影，不知何时已尽数消散，只余下空荡的桌椅，与一室死寂，将靠窗的二人，隔绝成了与世隔绝的一隅。
　　幽倩抬至半空的手，指尖凝着一缕淡得近乎透明的黑气，那气息冷冽刺骨，与她平日里温柔如水的模样判若两人。黑气顺着空气悄然蔓延，如细蛇般缠上林安的眉心，不过瞬息，便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剧痛，是自魂魄深处炸开的剧痛。
　　林安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阳气被强行抽离的痛楚，远比刀割剑刺更甚，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一寸寸刺穿他的经脉，啃噬他的生机。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睁眼，想抬手，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可即便痛得浑身发颤，痛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他也没有生出半分反抗的念头，更没有丝毫挣扎。
　　是他亲口说的，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如今她要取他的阳气，他便给。
　　哪怕这给予，是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少年赤诚的心，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里，燃得滚烫，将所有痛楚都化作了心甘情愿。他紧咬着下唇，将所有呻吟咽回腹中，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缕幽寒不断汲取着他的阳气，任由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幽倩望着眼前毫无防备、甘愿赴死的少年，轻纱之下的唇瓣微微抿紧。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有迟疑，有微动，可终究被更深沉的冷寂覆盖。她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阳气抽离的速度陡然加快，林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却依旧强撑着，没有睁开眼，更没有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就在这阳气即将被尽数吸尽、林安的魂魄快要溃散的刹那——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自鬼都苍穹之巅炸开！
　　一股煌煌如烈日、浩然如惊雷的道力，如同天罚般轰然砸入鬼都地界，瞬间撕裂了整片阴沉沉的天幕。原本死寂幽深的鬼都，骤然被这股至刚至阳的力量席卷，阴风倒卷，鬼哭狼嚎，无数潜藏在暗处的阴邪之物惊恐尖叫，四散奔逃。街巷之上，到处是仓皇逃窜的鬼影，惊恐的呼喊、绝望的悲鸣、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静谧的鬼都，顷刻间沦为一片混乱之地。
　　天地变色，阴气激荡，连客栈的木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窗纸寸寸碎裂。
　　幽倩脸色骤变，指尖的黑气瞬间溃散，施法被强行打断。她猛地抬眼望向客栈门外，眸中盛满了惊惧与凝重——这股力量，她太熟悉了，是专克阴邪的道家真气，强悍得令她魂体都忍不住发抖。
　　一道白衣身影，踏着破碎的阴风，缓步踏入客栈。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与这阴邪晦暗的鬼都格格不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冷冽，眉眼间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淡漠，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剑未出鞘，却已自带慑人锋芒。他不过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客栈的阴气都退避三舍，连空气都变得凛冽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寒刃，直直落在幽倩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却已判了生死。
　　“区区女鬼，也敢当着我的面吸食凡人的阳气，找死。”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如冰，砸在幽倩心头。
　　道士一踏入鬼都，便已察觉到此处藏着一缕极为稀薄却纯粹的阳间凡人气息，顺着气息追踪而来，恰好撞破幽倩施法的一幕。他脚步未停，身形一闪便已至近前，道力凝聚于指尖，毫不留情地朝幽倩拍去。
　　幽倩魂体本就受鬼王约束，修为远不及道士，此刻仓促应战，根本无力抵挡。她咬牙催动周身阴气抵抗，可那点阴寒之气，在道士至阳的道力面前，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
　　“噗——”
　　一声轻响，幽倩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客栈的木柱上。她闷哼一声，一缕淡黑色的魂气自嘴角溢出，魂体瞬间变得黯淡了几分，原本轻盈的身姿，此刻摇摇欲坠，显然已受重伤。
　　道士眼神未动，手中长剑缓缓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眉眼，直指幽倩心口，欲要一剑将其魂飞魄散。
　　“不要！”
　　一道虚弱却无比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阳气大损，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极为困难，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到幽倩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了身后重伤的女子。
　　他挡在剑前，没有丝毫畏惧，唯有满眼的恳切与坚定。
　　道士持剑的手，骤然顿住。
　　他垂眸，看着身前这个气息奄奄、却依旧拼死护着女鬼的少年，眉峰狠狠一蹙，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情绪。长剑的寒光，离林安的咽喉不过寸许，只要再向前一分，便可取其性命，可他终究，没有刺下去。
　　良久，道士缓缓收回长剑，剑鞘归位，发出一声轻响。
　　他冷冷看着二人，语气淡漠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斥责：“凡人，你竟敢闯入阴邪鬼都，性命垂危尚且不知，还敢护着一只吸你阳气的女鬼？人鬼殊途，天道有序，你二人终究不会有半分善果。让开，我替你诛杀此邪祟，保你魂魄归阳。”
　　林安紧紧咬着牙，扶着身后虚弱的幽倩，哪怕浑身颤抖，也不肯退后半步。他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位道士拥有通天彻地之能，若真要动手，他和幽倩都必死无疑。可他不能让，也绝不会让。
　　道士望着他固执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却终究没有再出手。
　　林安咬着牙，半扶半搀着幽倩，一步一顿，艰难地朝客栈外踉跄而去。
　　道士没有阻拦，只是立在原地，冷眼看着两人狼狈逃离的背影。
　　直到那两道身影快要消失在鬼雾深处，他才望着窗外依旧混乱的鬼都，轻轻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痴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