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真失忆了 去疏雨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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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府，暖阁。
银丝炭在铜炉中噼啪轻响，火星偶尔溅起，落在灰槽里化作细碎的红光。日光穿过茶盏，映在琥珀色的茶汤里，光斑随穿堂风轻轻晃动，恍若流动的碎金。
景忆执起茶壶，给坐在对面的三人依次倒了茶，略带歉意地说道：“早些日子得的好茶都送出去了，现下只剩下若水城送来的桂花茶了，也不知你们喝不喝得惯，还望见谅。”
说罢，不等三人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方才我瞧见书颜姑娘的衣裳脏了，便想着给她换一身。如今看来倒是巧得很，既然是尽欢的朋友，干脆让绣娘给她多做几身，就当给你赔罪了。”
她无视书颜的摆手拒绝，喊进来一位侍女，叮嘱几句后，就作势要将书颜带走。
书颜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侍女，不安地眨了眨眼，又转头去看青碧和百砚铮。
青碧和她对视一眼，而后轻轻推了推百砚铮：“你陪书颜去一趟。”
见百砚铮起身，书颜才随着侍女走出了暖阁，屋中只余二人。
景忆再给自己倒了杯茶后，又去拨弄炉中的熏香。青碧盯着面前的桂花茶，亦是默不作声。
半晌，景忆才开口问道：“尽欢他……失忆了吧。”非疑问而是肯定。
“是。”青碧叹了口气，仍是看着茶杯。
景忆轻轻笑笑，她垂下眸子，良久，才再度问道，只是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犹疑得多。
“容我冒昧问一句，”她一顿，贝齿轻咬下唇，目光游移起来，“越泽父母的死，可有结果了？”
“什么？！”
青碧一惊，顿时从茶杯上移开视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宛水南巷，疏雨居。
沐尽欢吐出一口浊气，捶了捶因长时间行走而倍感劳累的双腿，一旁的叶越泽倒是神清气爽。
方才景忆要带他们去景府时，沐尽欢提出要先去宛水南巷看看幼时住的院子，叶越泽见他如此，便说陪着沐尽欢。景忆也不反对，说到时住在景府即可。
下船的渡口在北面，这一路沐尽欢走走停停。凭着直觉，愣是没问一次路。
期间，叶越泽数次表示撑不住了可以让他背，都被沐尽欢一一拒绝了。
笑话，他都能走路了，被人背岂不是很没面子。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前与叶越泽大眼瞪小眼。
沐尽欢不管他，径直推开疏雨居的大门，青金色的华光亮起，又渐渐消散。
叶越泽跟在他身后，刚抬起脚准备跨过门槛，余光瞥见一旁袭来的一道青金色短刃。他眼眸微动，脚尖轻点门槛，上身后仰后退两步，才堪堪避开这一击。
沐尽欢听见动静，转过身，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他，问：“你不进来吗？”
叶越泽：……
叶越泽失策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疏雨居的禁制还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白道：“师尊，我进不去。”
这下轮到沐尽欢沉默了。
他在自己无甚记忆的脑子里搜寻了半天，最终得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带他人进疏雨居应当要肢体接触。虽然有另一种方法，但是沐尽欢死活想不起具体细节，并且凭借自己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做不到。
他只得认命，重新退回疏雨居门口，抓住叶越泽的手腕就往里走去——这次倒是没有拦着了。
疏雨居是一座带院子的二层小阁楼，不大，布置得倒是很温馨。
书桌上随手摞下得几本书，一旁的博古架摆着的各类的小玩意，以珠帘和帷幔隔开的茶室，虽长期无人居住，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茶香。
檐角下悬着的莲花样式的花灯，屏风后尚未收拾的一小方卧榻，像极了仍有人居住的模样。
二层便是用走道隔开的两间卧房。
沐尽欢下意识地走进靠近楼梯的那一间，只看了一眼，他便满足地眯起了眸子。
房间的门口正好对着窗子，稍矮，却能一眼看见后院的海棠。
他走过去，慢慢坐下，底下铺了毛毯，倒是不怕弄脏衣裳。
沐尽欢趴在窗棂上，放眼望去，一片深红浅粉，他不自觉地勾唇笑起来。外头日头正好，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晒了会儿太阳后，沐尽欢这才想起叶越泽，他转头，正欲起身，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叶越泽的视线。
温柔的，沉静的，抑或悲伤的，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使得沐尽欢一愣——他好像看不懂叶越泽了。
从前的叶越泽虽然有些安静，所表露出的情绪不多，但只要他扫一眼，就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时，他甚至觉得叶越泽有些安静得过分了，安静得有些违和，像是他以前本就不是这样。
沐尽欢总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直觉，觉得婉兮没那么喜欢叶越泽，觉得青碧一直在隐瞒着什么大秘密。一如现在，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讲一点话，叶越泽就会疯一样。
只是……
他又该讲什么？
你现在状态不对，应该冷静一下。又或者，随便敷衍他两句——至少得讲句话。
只是还没等他头脑风暴完，叶越泽便主动移开视线。
他喉结攒动，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睑，哑声道：“我有时候真的在想，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失忆。”
“为什么这么说？”沐尽欢张口，指尖轻颤，有些不明所以。
叶越泽抬眸看来，眼神幽深得像一泓深潭。他抬起脚，忽然朝沐尽欢走来，幽幽道：“你知道你在松樵处住处的所有布局，知道师伯们的所有喜好，记得怎样去疏雨居，甚至那么笃定自己的年龄，你让我怎么信你？我更觉得你像是只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你现在分明是……”
叶越泽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见惯了暖融融的日光，又怎会再喜欢冷冽的寒冬。
他半跪在沐尽欢身前，垂头看着沐尽欢呆滞又近乎懵懂的神色，心头漫上一层无力。叶越泽眸光黯淡，嘴唇嗫嚅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沐尽欢忐忑不安地眨眨眼，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他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叶越泽，只是伸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他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难过，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去触碰叶越泽，去安慰叶越泽。
他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垂下眼眸。
不知道说什么，就像现在这样保持沉默吧……
他这样想着。
思绪纷飞间，叶越泽忽地抬手，将指尖抵上沐尽欢的额头。他眼睫轻颤，却没有避开。
一股暖流自额间涌入体内，逐渐往灵魂深处靠近。
“叮铃铃——”
一道刺耳的铃声在沐尽欢脑海中炸开，无形的声波荡开叶越泽进入沐尽欢体内探寻记忆的灵力。
叶越泽蓦地被震退，唇间一声闷哼，身形摇摇欲坠。
状况外沐尽欢连忙伸手去扶，面上带着些无措：“你……你怎么了？”
景府，暖阁。
屋内茶香萦绕，透过丝丝缕缕的水雾，景忆也有些惊讶：“尽欢没同你说过吗？越泽的父母叶轩、白泠，便是我与尽欢的义兄、义嫂。”
“十六年前，九月一十六日清晨，他二人暴毙家中。尽欢说是仇家寻仇，怕越泽也遭遇不测，便将他带在身边，过几年有了仇家消息再告诉我。十三年前，六月二十四日，他给我来信，说仇家已除，让我莫要担心。我总觉着奇怪，便想着再问问，却不知尽欢居于何地。再得到他的消息时，便是他自爆灵体，救世而亡，就此一搁再搁。前些日子听说尽欢醒来，我万分欣喜，想着他不日就该来宛陵了，便心安许多，只是现在……怕是要再耽搁一阵了。”
景忆全盘托出，看着青碧深思的模样，又补充道：“这些年我也调查过，只是从来都没有任何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义嫂在死前那晚遣散了府中众人。他们怕是早就知道仇家来寻仇了，可依着尽欢那个脾气，他是决计做不出蛰伏三年的举措。”
听了景忆的话，青碧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半晌，才悠然道：“那日他回来，托我照顾越泽，便去闭关了，两年后才出关。那时他灵流紊乱，半数修为被毁。莫不是帮忙抵御仇家时受的伤？这样说来，一切便合理了。”
她伸手将额前碎发撩到耳后，面色凝重：“出关后，他先是亲自教导了越泽一月多，随即便带着越泽下山，只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恰好是六月二十四日左右。回来之后，他成日沉默寡言，在自己的住处一坐就是一天，至多出来看看越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有事没事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现在看来，怕是这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我也在想，究竟是怎样的真相能让他守口如瓶这么多年。”
景忆垂下眸子，眼神晦暗不清，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身，随即莞尔一笑，轻轻道：“不日就是花朝节了，我琢磨着让尽欢也参与进来，我想瞧瞧他究竟丢了多少记忆，毕竟他之前也参与过。若是青碧姑娘有意，也可来。”
“好。”青碧点点头，就算是应下了。
“你不饮茶吗？都凉了。还是说青碧姑娘不喜桂花茶？”
景忆轻抿一口茶水，温凉的茶水入口，不禁皱了皱眉。她看向青碧，就见她面前的桂花茶一口都没动过，连忙出声问询。
青碧看向景忆，又看看面前的茶杯，朝着景忆露出一个笑来，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景忆竟从中品出了一抹苦涩。
“若水城的桂花茶，可贵了。”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淡淡道。又抬起眼，看向景忆，说，“我平日，可喝不了这么好的茶。”
“你若是喜欢，我便叫下人拿几盒给你，我这多的是。”景忆提起茶壶，想着给她斟满。
“不必了，”青碧制止了她的动作，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好东西喝多了，就不会再喜欢稍次些的东西了。”
“随你吧，”景忆收回手，眼中讶异一闪而逝，仍是那般柔和的模样，“我当初可是喜欢极了这等好东西。”说着，她又抿了口茶。
“你那表叔什么来头，我瞧着宛陵城内没人喜欢他。”青碧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啊？”景忆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呀，是我一个远房表叔，叫沈峥，平日帮忙打理碧玉斋在若水城的生意。前些年他的两个女儿失踪了，具体日子我也不清楚，应当也有十年之久了。”
“这……”青碧一惊，“这么久了都没找到吗？”
“说来惭愧，那时我有孕，好几年都没去过若水城，大抵就是那时候失踪的。后来只找到了妹妹沈淑的尸体，姐姐沈颜不翼而飞。之后表叔请了几个修士，期望他们能将沈淑复活，可得到的结果却是沈淑的灵魂被人强行抽出，无法复活。表嫂的身子本就弱，这样一来，便去了。表叔不信，将铺子交给旁人后，就开始找她们。待他来到宛陵时，已然神志不清，只知道要找女儿。这些年，他把看见过的每位穿着粉衣的女子都错认成了沈颜。我也无可奈何。”
景忆轻轻叹了一口气，眉间带着点忧愁：“医师说，他怕是活不长久了。”
青碧惊讶地张开唇，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节哀。”
“无事，于他而言，这怕是解脱。”
景忆抬头看向窗外，窗子半阖着，露出来的不过一丛翠绿的草地。
半晌，她才接着开口：“这些年我也尝试找过，可我没见过沈颜，而沈淑只是魂魄，更难找了。”
“你总得去看看生意吧，怎么可能没见过？”青碧疑惑。
景忆垂下脑袋，扯出个笑来：“沈颜的身子随表嫂，三天两头地生病，总也好不了。故……没见过。”
“那画像呢？沈峥找了她们那么久，总不能连这也没有吧？”青碧皱眉，有些狐疑。
“没有，”景忆摇摇头，“我找到他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想来一开始还是有的，怕是给他弄丢了。”
青碧叹了口气，如此一来，便是什么线索都没了。
“无妨，我会继续找下去的。”景忆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青碧问：“你不怕没结果没？”
“表叔于我有恩，就算没结果又如何？我只求心安。”
青碧瞧着景忆那副决绝样，心知劝不动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宛水南巷，疏雨居。
沐尽欢扶起叶越泽，两人就这样坐在地上，相对无言。
半晌，沐尽欢才开口：“你说的那些，我确实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就好像，我应该那么做，我必须那么做。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反正这是真的。”
沐尽欢等了好一会儿，见叶越泽还是不说话，皱着眉轻声开口：“你怎么了？好歹说句话啊。”
见他还是不回答，沐尽欢慌了，起身，就要去找青碧，衣摆却突然被人攥住。他低头，就见叶越泽抬起眼，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明明说过会多待一阵，却非要突然走掉，你不是不守信的人。可我每次问你，你都装糊涂，说我太小了，知道了不合适。但我现在长大了，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故意的吗？故意来诓我，故意捉弄我。又或者我该早些明白，早些明白喜欢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沐尽欢忽然抱住了他，叶越泽一惊，顿住，一时间忘记了要讲什么。
“我不想你那么难过。我虽然忘记了这些事，但我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细瘦的胳膊环住他的背，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叶越泽不由得一颤。
又来了。
明明他已经失忆了，可现在的模样却像极了十九岁的他，明明他该是什么都不记得的。
叶越泽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酸涩，启唇，又准备开口，却听见沐尽欢说。
“我忘记了那些事，但我想，我大抵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的，你知道了，怕是会难过好久。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想的，但……”
沐尽欢一顿，垂下眼睑，感受着胸腔内急速跳动的心脏，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痛苦。
“但我总归是不会害你的。”
谈话到此为止，就像多年前叶越泽固执地找沐尽欢寻一个答案般，未有结果。
二人没在疏雨居多待，只匆匆地瞧了几眼，就离开了。
在经历这样的事后，二人都有些别扭，一路上沉默寡言，直到进了景府，二人随着侍女入了暖阁，气氛才渐渐缓和。
青碧看着他们这般，直呼不对，景忆倒是没什么反应，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暖阁内的茶香越发浓郁，坐在对面的景忆将新沏好的茶倒进茶杯中，顺手递给沐尽欢。
“尽欢可要参加花朝节？”
景忆笑着将茶递给叶越泽，话却是朝着沐尽欢说的。
“花朝节？”沐尽欢疑惑，他抿了口茶，随意道，“不去。”
一旁的青碧皱了皱眉，景忆倒是不恼，温声细语地哄着：“你先前可爱去了。这次……”
“不去，先前是我眼瞎了。”沐尽欢打断了景忆的话，一脸任性。
青碧给景忆使了个眼色，问她怎么回事，景忆却是轻描淡写，仿佛早就猜到了。
见此，青碧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喝着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我真失忆了
